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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始知养儿难 土基都打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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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叫她以后怎么做人?她脸上仿若起火。却听那厢安车驯然道,“谢谢小娘子,请容我留下,罚我工钱。”
待文披走了,没等王氏开口,安车便连连道歉起来,口口声声自己疏忽大意,忘了温碗,连累王娘受委屈。王氏被唬得不知如何作答,只连连叹气,温言安慰安车,又道,“你看,眼看入冬,你这两个月困难啊,不然,我把你前些日子送我的七十个铜板还给你吧,你看着给家里人添置点衣物。”
安车笑着连连摇头,“那是感激王娘对我妹妹好,怎可又收回?王娘不必挂虑,我尚能周转。”言罢,继续回厨房洗菜。
王氏作为一个远嫁的媳妇,这些年费心费力地在异乡经营出自己的一片立足之地,也随着自然而然把自己从一个纯情少女培养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她拿占便宜的思维对待旁人,若是旁人也如此待她,自然两厢平衡。可碰上安车这样甘心吃亏、又体贴地不点破她占便宜的小心思的人,她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于是在占足了便宜之后,王氏彻底对此人没了脾气,暗暗打算以后好好对待他家的小婴儿了。
她喏喏地给安家婴儿哺乳完毕,回了厨房又见自己的婴儿哭起来,她抱起婴儿没好气地抱怨,“小祖宗,整日家伺候你,把你惯得越来越刁钻,你动辄哭什么?莫不是奶凉了热了?稍微不对你胃口你就哭,哪有那么娇气了?难不成能差一点温度你就腹痛?”
下人对娇气的主人可谓是积怨颇深。恰巧此时厨房暂时无人,除了安车没人听见这些指桑骂槐,他淡淡地一笑,继续沉默是金,洗菜。
洗一顿菜的时间里,安家小婴儿哭了四回。
王氏摸摸她额头,皱了眉,“了不得,在发热呢,早产儿在这时节得病可不是小事。”她说着话把她赶紧抱得离自己孩子远些。
安车停下动作抬首看婴儿,他此时双手被水浸得冰凉,无法去试婴儿的体温,一时有些愣神。王氏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自然更有经验,指点他,“一会赶紧带去看医工,你去找城北小清巷的李医工,他对婴儿很有办法的,医药费也还合理。”
安车点点头,思索了片刻认真地问王氏,“王娘,依你的经验,我是不是给她包得不够暖和啊?”
“实在也应该够了,小婴儿发热是常有的事,不是总能说出个道理来的,你先去看了医工再说,不要猜来猜去。”
安车快速地洗了菜,然后抱婴儿往城北赶。出门前想了想,还是褪下了自己的中衣包在襁褓外面。婴儿小脸通红,表情委屈极了,她只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安车想到这里,把她抱得更紧。出门便撞进了一股冷风里,简直吹得人心颤。
他攒了很多问题,每个问题都得到李医工不超过五个字的简洁回答。李医工见一个身形单薄的稚子抱着一个婴儿踏进自己的医馆,稚子竟声称要给怀里的婴儿看病,他顿时觉得不着调得很,仿佛自己的医馆没有被认真对待,自己也被轻薄了般,便比平日更加不耐烦。
他望闻问切一套步骤做得行云流水,然后提笔在纸上开始写药名,一边终于说开了长句子,“去后堂抓药,小火煎开了让你娘喝下,一日三次。”
安车打断,“我需要直接喂给婴儿的方子。我娘死了,哺乳的娘子尚有自己的婴儿,不可能吃这药。”
医工眉毛扬得高高,“给婴儿喂的药?!你是要害死这小娃吗?如此早产的婴儿怎么吃得这么烈性的药草?”
“她必须吃得,否则她就活不成了。”安车意识到自己声音严厉,刻意缓下语气,“拜托先生,换个温和的方子。”
“那好吧,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医工换了一张纸重新写药名,“这些药煎熟了分三份一日三次喂进去,每一份都兑上两倍的羊乳,免得太刺激脾胃。”他抬眼怀疑道,“羊乳你买得起吗?”
“可以。”安车点头点得毫不迟疑,脑袋里却计算起来自己身上的铜板。
“记着,羊乳要大火煮开小半个时辰,才能给婴儿喂下,不然羊乳有虫还是会杀死她。”
养羊的农户都住在城郊,天亮前推羊乳进城里贩卖,天亮不久便回到城郊。此刻已天亮许久,即便安车这时候跑到城郊,也难保找得到羊乳。且这一来回要花掉大把的时间,不要说准备午膳,给婴儿尽早吃药也不用指望了。他想了想,回到祢宅找到采办食材的张氏,询问,祢宅养的羊这时辰有乳汁吗?
是有的。只不过,向来这每日产的羊乳少有用尽的时候,剩下的便卖给了宅子里的几家家仆,干净放心又比外面的便宜。今天的羊乳已经卖光啦。
张氏明白安车很需要羊乳,心里转了转,犹豫道,“说是卖光了,其实我这里还剩了点,单只是不知你买不买得起?”
少顷,安车在厨房的角落煎起了药和羊乳,一边计算着自己身上的铜板。凭着这个买羊乳和抓药的架势,他的钱支撑到婴儿病愈可是有点悬,更遑论给老安头补墙了。
他向王氏打听,祢宅里有什么差事少人吗?
王氏想了想,“祢和小娘子的院子里听说在建什么亭子,前几日有个伙计做得不好被打发了,不知如今这缺有没有补上?我带你去打听打听。”她自从惊讶于安车的体贴和不计较,便一改先前的形象,变成个乐于帮忙的大婶。
王氏带他辗转拐进一座月门,进入一条被两边院墙所夹的走道,院墙高而走道狭窄,隐隐有威压之感。
穿过尽处的又一座月门,眼前豁然一座空旷院落,正对面是几座连排大屋,朱红廊柱衬着白墙,层层青瓦将屋顶铺成一个人字,屋顶尾端不加曲线,平直朴素,给白色屋墙投下一方阴影。青瓦白墙围起的院落中央,一座嶙峋的青色假山,一株无花的墨色梅树,再无他物。几个健仆在院角另一座月门边翻起的深坑前低语,争执不休。
王氏上前,低声对其中的工头说了一番缘由。工头打量了安车摇头,“他太小了。”
王氏点头,又对工头夸了一番安车的好处,安车似乎听见机灵、细心之类的词,却并没注意,因为他在低头看地上的两张图纸。
两张图纸上皆是一座高而直的木架建筑,像是没有顶的亭子,或者说,一座高台。区别是,一张的高度有三层房屋上下,另一张则达到了四层房屋。
工头又看了看安车单薄的身量,再次摇头,安车这时方抬起头,问,“你们是在争论采用哪张图纸?”
众人纷纷点头,工头倒是很有耐心,亲自解释道,“本来就是三层屋子的高度,土基都打好了,可是方才祢和小娘子又说,若是再加高一层,我们每人便有额外二两银子的赏钱,这实在是很多钱啊!可是这土基是按照三层的标准打下的,若是加高,又要把土翻出来重新筑基,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冷,土也越来越硬了,这步若是返工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日的工时?我们可从来没在冬天建过土基,实在不好计算,万一误了交工的时间,又要扣钱,可真是难以抉择……”
安车微微俯身又细看了几眼图纸,又问,“你们中,有人见过北凉极乐寺的佛塔吗?”
有一人道,“我去过!”
安车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座塔的四面墙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有些内倾?”
那人皱眉回忆,点头道,“头儿,他说得没错,是这样,那座塔仿佛是……它四面柱列都向明间方向倾斜,每面柱子从明间柱到角柱又渐次增高少许……”
他又同工头探讨了好一阵,周围人皱眉听着。工头慢慢点头,最后道,“我大概明白这个道理,我得好好想想细节,这事不能马虎。”
他又看向安车,“你去过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