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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欲追魂 “王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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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会任你敲诈?!”
“你会的。所以你最好现在把东西给我,因为你不想丢人,而我懒得大喊大叫,可如果你宁愿选择一条弯路来费神,我也可以奉陪到底,反正,”安车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样子显得比你可怜很多啊,优势明显,世叔,你觉得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么?”
他看着李熊咬牙切齿,觉得愉悦,比七十枚铜板能带来的快意要大得多。不多时李熊推出来一车劈好的木柴,并一个钱袋,安车大致数了数,“多谢世叔,就当是我收的学费,可要记得管教你的儿子呀。”
他推车而走,留下李熊怒气冲冲,去找招来煞物的李虎出气。
安车推着车走了几步,忽然见独轮车的把手处露出一块白色,细看,原来是塞进空心把手的一个纸团。
他抽出纸团打开,看见一行罕见的古体小篆:“我知道你从哪里来。”
安车猛地看向身后的李家大宅。他心脏狂跳,手心有了湿意。
片刻后,他的目光由宅子转向巷口。这纸条是李熊或者李虎写的,还是另有其人?
若是李家人,刚刚他们完全可以拿这事要挟他,为何乖乖归还木柴并损失钱币呢?难道有人暗中监视,他们不方便直说?又或者,是李虎推回车子的途中,或者车子放在李家院子里的时候,其他人塞进去的。如此,这纸条完全有可能是写给李家的,与他无关。
然而安车有一种感觉——这纸条正是写给他看的。
写纸条的人不但暗中看着他的车被推走,还知道他一定要得回来……看来跟他很熟悉呀。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
金城的邻居都知道他是从北凉来的。大费周章塞给他这么一张纸条,肯定不只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安车害怕的那个意思,他此时都没什么可做的。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想了想推着满是木柴的车走路的速度,于是转头先把木柴推回家,然后拿了一只铲子,背着草席又跑回山里。身上每动一步都是疼的,可是夜间山里难保没有食腐的动物,不能耽搁。
他找到翻起的坟堆,重新葬了死者,而后从新坟前退开几步,依旧未执孝礼,只是深深一揖,起身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蓦地转身。
片刻后才发现是自己被纸条搅得风声鹤唳。一只野狗蹲在一只枯树下,透过半张不合的眼皮望着他。
他走上前蹲下身。狗很老了,瘦骨嶙峋。看得出有一阵子没吃到东西。
他四下张望,猜想,这老狗该是失去了捕食能力。自然法则下,这便是等死的时候了。
张望之间,他看到一侧枯枝掩映的山路,知道这条路通往北凉。这条山路他每年都要走一次,绕回北凉暗暗打探娘亲的消息。始终无果。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淤青。若是娘亲此时有了千里眼,看到自己的样子,一定也会心疼的。
想到这里,他自以为对疼痛脱敏的心忽然跟着疼起来。
他抱起老狗,转身往金城走回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十几日后,王家的木柴足够过冬,于是安车改在祢家的厨房帮忙。恰巧走了个洗菜切菜的帮工,由安车顶替了,王氏便匿下了一份工钱。
这事祢宅的管家自然不知道,还以为安车是雇来的,问为何雇个小孩?王氏答,他丧母,父亲又卧病在床,妹妹没法养,实在很可怜很需要钱,管家动了恻隐之心,又得知这小孩干活麻利不逊于先前的,便也作罢。
深秋的金城,冷水的寒意能让人从手指头直疼到骨头缝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于是碰水的活便交到了最新最小的帮工手里。安车每日三餐前后在厨房洗菜洗碗,晚上仍可以去隔巷的书堂打扫,然后刚好能回家给老安头准备晚饭和第二日的早饭。
老安头躺在草席上,关节和腰都随着天气的转冷而愈发无力,人便明显变温顺。
他嘟哝,“这屋里夜间越来越冷了。”
夜间只有他住着,婴儿铁定是撑不过这样的气温,所以安车带着婴儿睡在祢宅的厨房,兼照看火炭。
安车道,“我明日便去买土料,后日补墙,再给屋顶加些草。”
老安头咳嗽了几声,眼睛觑着安车的脸色,确认道,“后日?”
“后日。”安车把水壶架到炉上,把吃过饭的空碗从老安头手边拿走洗了,然后往火堆里添了柴。
他转身离开前,老安头躺在草席上追了句,“谢谢。”
安车探究地看了看他,“不必客气,”走前又加了一句,“不必担心。”
虽说,也找不到什么充分的理由对这个成年人负责到底,感情算不上,大概,只是他不想任凭一个人被抛弃而死。
任谁都不喜欢被抛弃吧。
他今日比平时早些回祢家的厨房,因为王氏见他记性好学得快,便打算指导他做宵夜。
祢家用晚膳很早,而随后也只有祢懿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庶出的儿子吃宵夜,大概是在长身体的人需要多吃,而祢懿的弟弟祢彦的儿女却也不吃,大概是他们的小厨房自己照管。
第一次机会自然是小心又小心,安车一丝不敢怠慢了王氏的嘱咐,烧制点心如烧瓷,熬煮羹汤如炼丹,最后兢兢业业地呈给王氏细细检查过,见王氏发自内心地满意了,直夸他聪明,这才放心。
第二日清晨,安车正在洗江浙一带运来的他从没见过的食材,灶边席子上的婴儿忽然啼哭。
安车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去抱婴儿,见王氏进来,他道了句大概婴儿饿了。王氏并没急着要表示听懂的样子,这时,外间有婆子快步小跑着进来通风报信,“祢和小娘子屋里来人要问话呢!”
王氏定在原地,盯着来人,“问话?找谁问话?”
“找你。”
她立马追问,“是她屋里哪个?梅见小娘子还是文披小娘子?”
“是文披小娘子。”
王氏的表情立刻垮下来,安车询问,她叹气道,“你不知道,梅见是个好说话的,文披就不好应付了。她选了文披来,可见此事她不想善了。恐怕是麻烦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婆子探头进来道,“来了来了。”王氏惊得一跳,待宰一样出去了。不一会,又有个伙计来叫安车。
文披立在外间的正中,倒也不凶,问安车,“昨晚的宵夜是你做的?”
安车感觉自己被王氏的紧张传染,小心地点头称是。文披笑道,“你别紧张,只是这宵夜有些问题,你好好回忆一下,把过程细细说给我听,我来听一听是何处出错。”
安车心中纳罕,虽说他是生手,可既然经过了王氏检验,哪里会出错呢?他问,“是味道不对吗?”
文披不搭理他。王氏冲他使眼色,安车于是乖乖听话,从清洗到装盘,一一说过来,感觉这复述做一道点心的过程,实在是傻得很。
更傻的还在后面。那厢文披不动声色听完,然后问,“你说装盘,是如何装法?”
还能如何装法?安车干巴巴地回道,“将柜门打开,将白瓷小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把莲子羹用瓷勺子盛出来,装进碗里。” 好笑嘛。
文披笑了笑,“哦,了解了,你没有把白瓷小碗事先温好,是吗?”她转向王氏,“我记得,你做莲子羹,都是用温水温好的碗来盛放的,这大概就是昨夜的羹比平日凉些的原因。”
原来,出的错就是比平日凉些?屋里一时安静,安车愕然看着文披。
王氏瞠目结舌——她忘了这一条。实在是做个莲子羹对她已经轻车熟路,这事先温碗也成了习惯,根本没有特意去记得,于是也忘了嘱咐安车。
文披问安车,“是你忘了?还是——”
安车立即道,“是我忘记了,抱歉,请小娘子责罚。”
王氏心里过意不去,却又不想纠正这话,只是跟文披求情,“这孩子刚来,有什么疏忽的地方小娘子慢慢教导他。”
文披道,“不是我苛责,只是昨晚小娘子吃凉了,夜间腹痛,折腾了半宿方才勉强睡下去,小娘子睡得不好,今晨便受了风寒,这会子正难受呢。”她看了眼王氏,“王娘,你在这里也很久了,小娘子的东西细致,你是了解的,你说,若这样不了了之,这责任是我承担得起,还是你承担得起?”
王氏被这话噎得呆住,再不敢吭声。文披看了眼安车,“按道理,你不该再干下去了。可是小娘子嘱咐我不要太为难人,便给你两个选择吧。罚你两个月工钱,还是你现在走人,你自选。”
王氏一听这话大囧——这便活脱脱暴露了,安车在祢家账簿上是领工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