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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教亦有类 有教无类只 ...


  •   安车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倒确实机灵,”他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安车,“要么,我就留你做半日,看你表现再决定。”

      “谢谢大哥,”安车咧嘴一笑,“若是明日打算用我,可否给我提前发半月工钱呢?我尚需用远水来救近火。”

      工头哈哈大笑,“还没决定要你呢,你就讨价还价起来了,你这孩子倒自信。”

      不出安车所料,待日影西斜,工头开心地嘱咐他次日回来上工并取钱,他爽快答应,跑回厨房洗了菜打了下手,查看了婴儿,然后照例便该去隔巷的祢氏书房打扫了。不过这日他先去了不远处的一户徐家,找徐家的儿子徐虹。

      徐虹跑出家门,见了他先惊讶起来,“阿车啊,你这些日子哪去了?先生询问了好多回,书馆的人都说你不来受教了。”

      他口中的书馆是金城的官办书馆,并非祢氏书房。官办的书馆有好几个教舍,其中一间便是给平民子弟能交得起钱的授课,课业轻松进度慢,这书馆里的学生倒是不指望学成个什么样子的,只是识得几个字,张口能扯几个之乎者也,便心满意足了。

      当然,金城里平民人家若是对孩子的期待更高一点,也可以选择更好的书馆,不过,安车平日找差事做,除了家用以外,也只能付得起这一间书馆的学费。

      他对同窗解释,“我家中有点变故,一时不好抽身。劳烦你帮我向先生请个假,另外,可否给我看一下最近的课业?我过了这阵子便回去,不想落下太多。”

      徐虹却左右看看,悄声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李虎?”

      “是。”

      徐虹连连摇头,“你可不要跟他对着来,这里谁敢惹他呢?”他有些不自在,“我实话跟你说,他跑来跟我们书院的人都交待遍了,我们都得跟你划清界限。要是——要是让人看见我借你东西,那我就麻烦了。”

      徐虹眼神闪烁躲着安车,“你那么聪明,到时一定赶得上的,那个——我要回家干活了,我先进去了啊。咱们——回见啊!”

      安车笑笑,“回见。”

      直到徐虹进了院门,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一转身,绕过几条巷子去了另一户张家。

      张家的大儿子张舒抱臂打量着他,“你不是过目不忘一学就会吗?这会子怎么还要看我的习作呢?你怎么不去找先生要呢?先生那么喜欢你,肯定给你呀。”

      安车淡淡答道,“白日里没能抽开身,这时辰拜访先生又不合礼数。”他看了眼张舒,真心对他的态度有些好奇不解,“舒兄,你一向对我如此有芥蒂么?”

      “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告诉你吧,我一直特别讨厌你这副高人一等的架势,你以为你是谁呢?有了点小聪明,成了先生跟前的红人,你就觉得与众不同了!我以前只是碍着面子不说罢了。”

      安车真心实意地诧异,“我高人一等的架势?”

      “别装了!你看,你连说话都和我们不一样,反倒跟有钱人家的郎君似的。用几个我们用的俚语能把你怎么着?你走路吃饭也端着,礼数那么多,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就是个贱民,你说,你这样让人烦是不烦?”

      张舒说出了一半心里话,觉得舒服开心。另一半是,张舒在书馆本是个聪颖的,得到过不少夸奖。自从安车去年一来,虽然比他小却处处占尽风头,惹得家中长辈们纷纷拿自己和他作比,处处贬低张舒,任谁也忍不住生气。恰巧李虎要整他,他也就得意不了了,自己顺水推舟岂不痛快?

      安车此时自然还看不懂这些人心的弯弯绕绕,他只揪着张舒说出口的那一半意思琢磨,“我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从小家母便这样要求,习惯了。”

      张舒“嘁”地一声,“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是北凉人扔了不要的!北凉人哪来的这些习惯?我告诉你,我爹便是和北凉人做生意的,他们的人就是直来直去粗言粗语,糙着呢!你这一套,这调调,分明就是跟着大祁的高门子弟学过来的,一模一样,敢情我们看不出来?!”

      张舒不忿地进了屋,留安车一个人在门前发呆。

      有些东西,自己浑然不觉,旁观者却一眼便看出了关窍。安车想,这些习惯对自己根本毫无新意,以致于从没注意过,如今看来却是要小心了。金城的人知道他来自凉州,又看得出他有中原士族的习惯,如此扎眼,也难怪有人寻得到自己。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

      那张纸条一直收在他衣领下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正是秘密该待的地方。他从张家门前缓缓走开,往多日没涉足的书馆走去。

      再一琢磨,他不禁为李虎的聪明才智稍稍讶异了一下——这家伙,看来还不满足于做一个欺负弱小讨好强者的小丑,他没有因为木柴的事找安车直接报复,用武力逼他就范,而是采取迂回的方式。威胁所有人不给他看习作,卡着他,不让他学到东西。

      大祁的三教九流等级分明,虽说像安车这样出身的人,读书也未必改变得了强硬的命运,可是不读书便是万万无法脱离自己眼下的处境的——李虎这一招是从长远上把他缓缓扼死,永远无法超生。

      他猜测,即便他改日拜访书院,恐怕也只是无功而返。李虎很有可能制造了些闲话传到先生耳朵里,毕竟——他是北凉弃儿这个事左邻右舍都知道,而先生一向是痛恨北凉人入骨。

      安车来到书馆门前,左右打量一番,随即大言不惭地从钱袋里掏出一根粗针,插进锁头里捣鼓几下,锁静静地一开。他推门走入,见先生的书案上摆着一卷诗经,旁侧落着几张写了注释的纸,他从衣领里扯出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了,用书案上的笔蘸了没干透的墨,一通狂抄。末了小心地折好了几张纸放回领口。

      这一整套做下来,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惯犯。不过惯犯平日的作案地点却不是官学的书馆,而是祢家族长祢跃讲学的书房。

      祢跃是大祁赫赫有名的大儒,整个大祁装不下他的才名和声望,惹得临近的北凉和更远的西域也有人慕名相邀,请他去讲学或者为官。这挖墙脚的热情在七年前祢氏获罪流放以后更加长盛不衰,奈何祢家虽势颓,尚有中原士族的骄傲和自矜,不肯自降身段依附外邦。

      陇西郡王穆昭作为皇帝的弟弟,不似他兄长那般对臣下的忠奸耿耿于怀,更是充分认识到了子女教育的重要性,抓住时机,请祢跃为自己的两个到了读书年纪的小郎授课。

      若是昔日祢氏尚在洛阳睥睨于一众显贵之间,祢跃眼高于顶,恐怕也不一定会接下这一份“教职”。不过,今非昔比,获罪的祢氏虽然仍跻身士族之列,与旧日亲好的家族却日渐疏了联系,眼见着已经有从一等士族滑下去的趋势。

      祢跃深知若想力挽狂澜,祢氏便必须要回洛阳,而权倾一时的陇西郡王则是可以攀附的一颗巨树。他祢跃虽有清远之志,也不妨碍他为羽翼下的家族委屈一二,做一做传道授业的差使。

      祢氏书房在陇西郡王府和祢府之间,祢跃每日前去,除了休沐日以外风雨无阻。他的学生一开始只有三个:陇西郡王的长子穆鉴知和次子穆玄恪,以及祢跃自己的庶出长孙祢直。

      后来,大概是皇帝自己也发觉了此为一巧宗,不甘心让自己的弟弟独独占了这近水楼台的便宜,便把自己的皇长子穆平派到陇西王身边,一面要他在军中历练,一面要他一起跟祢跃求学。

      多一人也是多,多两人也是多,祢跃大概是恰好发觉了自己的长孙女祢和似乎于书本上十分聪睿,他斟酌再三,就在穆平来后不久,把祢和也带了来一起教导。

      然而,这书房终究也就这么几个人,大儒和小郎君小娘子谁也不像喜欢把身边搞脏搞乱的主,管理书房的王府仆役便乐得清闲,把清扫工作外派,每月一小把铜板雇了个小童,用省下来的——从王府一来一回加上清扫的时间——去跟自己上级喝酒套近乎,最大化地利用了时间,也无意间让有心人捡了个大便宜。

      安车便是那个捡便宜的。他每日打扫书房的同时,很方便地把当日几个学生留下的习作都一一读过,再酌情抄录了收好。一年来他的赃物越攒越高,都被藏在家里院墙下面的土坑里。他担心安家夫妇把纸当柴烧,并不打算告诉他们。

      眼下,他来祢氏书房,一日里第二次作案,携赃物出门时,却见门缝边的地上躺了一张纸,凭着洒扫小童的职业本能,他捡起纸,看见又是一行小篆。

      “我知道你两年前做过什么。”

      安车跨出门张望,毫无意外地没有人影——他方才专心抄书,这纸条可能已经塞入门缝很久了。

      他比第一次收到字条的时候要镇定。

      既然毫无线索,此刻也只能心事沉沉地回到祢家的厨房,把今日买下的最后一点羊乳煮了,给婴儿喂药。

      这时听见外厨房有说话声越来越近,他一转头,看见徐氏伴着文披走进来。徐氏浑身紧张,正白着脸向着文披低声解释着什么。

      文披看起来有些困惑,“你是说,今日没有剩下的羊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教亦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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