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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静岁风日长 这个名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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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我分条缕析,”祢和端详起姬邃,“你为何拒绝玄恪?”
她感觉得到姬邃的情绪没有方才放松了。旁人的心思尽可以谈笑风生,自己的心绪却不那么好对付的。
姬邃道,“你选择我以后还没有放弃过我,我为何要背弃你?”
祢和注意到他此话不称她为主人,以平等的姿态坦然相对。她沉默了一下,也坦言,“你清楚做我的伴读和做他伴读的差别吗?你清楚我的限制吗?”
“看在眼里。”姬邃很认真地看着她,“自然愿意共同承担。”
“为何?”
姬邃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像真心叹服了她的有所保留地分条缕析的性子,他斟酌着措辞,“天水发生的一切,我都是记着的。”
“哦?”祢和笑,“包括——你喝了人贩子的水晕头晕脑的那段时间?”
“也包括你不惜冒着任性骄纵之名劳师动众,为我寻母亲的遗骨。”姬邃还想说什么,中途又改了主意,闭了口。
“不必说这些了。”祢和对给她记功有点不自在,“你诚心待我,我不负你就是了。”
这气氛就诚挚到有些尴尬了。直到祢和找来了郗徽郗泽祢姝和庶兄祢直,几人一块吃了一堆糕点,嘻嘻哈哈一番,再回虚室以后方算是表面上忘记了早先的对谈。
只是这尴尬之后的忘记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并不能够将二人之间的气氛重置回谈话以前的状态。
如果说先前的主仆关系是因缘际会加一点有心的布局,如今却是二人心甘情愿的主动选择。这一点不同甚至让祢和有了甜蜜和温暖的感觉,她过后细细自我剖析了一番才反应过来这种感觉叫默契。这种才智相近的二人之间的真挚和默契,令她备受鼓舞。
不过这欣喜的心情并不妨碍她抵触一下写文章。她坐到案前,想起被罚的文章,抵触地不愿动笔,夸张地长吁短叹。
“我明明回答了问题,为何还要罚我?”
姬邃在翻查《春秋》和《周礼》,笑道,“不知道你在答些什么?明明刚刚讲完了上一句,‘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女子难养那一句是问过了你才开始讲释的。”
“啊。”
祢和趴在案上,生无可恋的架势,抬袖指着姬邃,“是你告诉我的。你明明指的是那一句。”
“我指的是上一句,是你睡眼太过惺忪。”
“非也。就是你故意为之。你嫌我平日欺压你,伺机报复,你这就是变相的‘居下而讪上’,‘小人难养’,莫要狡辩,我有圣人的话作证。”
“好啊,你若嫌我报复,以后我不乱指就好了。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掺和。”
祢和仍是指着他,双眼眯起。
姬邃将翻查的书籍一一摆开,用纸条插在纸页间做好标注,开始帮她研墨,“快写吧,拖得越晚越心烦。”
“我不想写!你给我写。一篇只有我自己一人去写的文章有什么意思?写出来也没有比较,没人比较我心痒难耐。”
“你这痒病是治不了了吗?”姬邃笑起来,“各人风格不同,主公会看不出一篇文章是不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他把砚台推到她鼻子底下,“可以引用的内容我已经找好了,标记了数字,你按序翻一遍就会有思路,有了思路写起来很快的。”
祢和翻开标注的第一页,扫一眼,“这是什么呀?完全没有联系,”她把书扔到一边,“你就是在戏弄我。”
姬邃把书捡回来,塞回给她,她嘟嘟囔囔地又翻过了后面的标注,等姬邃给她铺好了纸,挑了一管合适的笔递过来,她才拢袖提笔,哼哼唧唧写起来。
写着写着又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发现身上披了一件薄毯。
她拿掉毯子,抬首见姬邃跪在窗前,正就着有些暗下去的天光,在棉白的窗纸上画一朵胭脂色的梅花。
祢和笑问,“这是哪一出?”
姬邃吓了一跳,回过头,“你怎么醒了?”
他看着有点懊恼,“你不是说这个时节梅花迟迟不开,扫兴?本想画一朵让你惊喜一下,结果你醒得这么不合时宜。”
祢和笑着走过去,“你画,画完了我再假装惊喜。”
她盯着姬邃的笔,姬邃走笔便有点紧张,颤巍巍地开始画第三片花瓣。
他画完更懊恼,盯着第三片花瓣蹙眉,“你让我紧张了。”
祢和笑着拿过笔,“你用的是一笔勾成的画法,便要更加注意顿挫,像这样,”她示范着画了第四瓣,把笔还给姬邃,“你再试试。”
她看着姬邃认真画完了第五瓣,完成一朵梅花,点头,“很好。这花长得很有个性。”
姬邃一笑,低头搁笔。祢和走到书案上拿来砚台,倒了两滴水又道,“不过画梅花也不一定用红色的,若是用淡绿、青色、或者墨色,都会更清雅。而且既是配合时节,初放的梅花比盛放的要更胜一筹,比如——”
她另找来一支笔在窗上画出一只淡墨色的梅,“你看,是不是更清净一些?”
姬邃点头,过了片刻又道,“我见你从前是喜欢在窗上画胭脂色的梅花的。”他似是有点委屈。
祢和一愣,想了想,“哦,你说的是好几年以前?”
“哪有那么多年?也就不到两年。”
是的,祢和确是记得好久以前在祢氏书房的窗纸上画过梅花。想来是姬邃做书房打扫的时候,偶然见过。
“一时兴起的闲事罢了,你怎么竟会记得?”
姬邃的一对黑眼珠朝她望了一眼,又转去细看两朵梅花,“记性好。”
祢和笑了,起身扯了扯姬邃袖角,“你跟我来。”
她去姑母院里探过了病,向姑母的侍婢玉尺打听了几句,得知库房的钥匙已经转给了母亲。
祢和从母亲手上要来钥匙,带着姬邃转去库房翻一通,把几张梅花图找出来道,“这些可以供你琢磨。”
只是想供她一笑的随心之举,惹得她一本正经大费周章。姬邃笑着翻了翻,看看落款,“‘文水’,这是祁地哪位有名的画师吗?”
祢和把食指往唇边比了比,“这个名字别随便提,这是姑母和父亲的故人,似乎有很深的渊源,我不知是谁,他们也讳莫如深,此名应该是化名吧。”
“文水。”
祢和嘶了一声,“刚说了别提。”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姬邃盯着落款,“可是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祢和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再仔细想想。慢慢想,一定要想起来。”
她正处在好奇心旺盛到烦人的年龄,对于自家长辈们的往事更是不错过任何刺探的机会。不能缠着长辈八卦自是遗憾又扫兴,如今可以缠着姬邃真是老天有眼。
可是姬邃想了半晌也没有头绪,只坚持说听过。祢和失望至极,“是谁刚说了记性好?”
“一个名字而已,谁会留意记得?”
“那胭脂梅花那种琐碎的事你怎么还记得?你到底懂不懂得抓重点?”
“……”
无言以对。
祢和不死心,“我给你一个提示或许有用,姑母给过我一副曹全碑的字帖,落款也是这个名字。你再联想一下?”
姬邃想了想,“嗯……”
“什么?”
“这个名字好像和松鼠有点关系。”
祢和生气地呼了口气,“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关松鼠什么事?”
“……只是会让我想到松鼠。”姬邃若有所思,“松鼠让我想到松子,我小时候喜欢吃松子……”
可是吃松子是个太宽泛的记忆,姬邃最后只能茫然地摇头,惹得祢和失望地埋怨。
直到几日后,姬邃才恍然大悟这个高雅的名字是怎么同松鼠连在一起的。
是日祢和同姬邃正在南边的坡地上骑马,祢和的胃痛病忽然犯了。姬邃先前还觉得她不抱怨天寒,很有毅力,向旁人提起胃痛病也是淡然无谓的样子,好似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的自信。
结果这人身在病痛中就跟妖精被吸进了道士的葫芦,痛快地现出原形,一边弃了火骍蜷在树底,一边冲着姬邃大发脾气。
“骑什么马?如何骑马?这种时候你还指望我骑马,你在讲笑话吗?”
姬邃解释,“我不是要你骑马,我们同乘一马,你坐在上面就好,我带你去庄园。此处距庄园比距府上近得多。”
“去什么庄园?这种时候我怎么去庄园?招呼都没打,庄园上那一群人到时还不会一拥而上,诚惶诚恐问东问西,我这个情形如何应付周到?”
“你去了庄园不必说话,我代你应付啊,好歹我是你的伴读,身份也没有很不合适。”
“不去!在马上颠簸起来会加重胃痛,你根本就体会不到,一味在那里说风凉话。”
“可我要回府上取药,你如今的状况,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雪地里。”
“怎么不能?总比在马上要强,你别烦我。”
姬邃实在无法,“你既然不愿意骑马,那我背你去庄园。”
祢和惊异,“背我?搞笑,你知道这里走去庄园要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