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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醒时相交欢 “我的伴读 ...


  •   玄恪想了想摇头,“我不想回洛阳做校尉。”

      “嗯?”

      “校尉早晚做都不迟,我倒是想先找个太守做做。”

      他表情很认真,“前朝的中央和地方官员倒是调换频繁,平起平坐,到了如今从洛阳出任地方却被看成贬值,没什么人愿意做。可是不了解地方上的运转,不查民情,如何做好中朝官员呢?”

      穆平皱眉,“这是有道理的,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你若是出任地方,那在朝上诸人眼里就是低了人一等,大家便要议论,为何大祁郡王的爱子偏偏被贬去做个太守?是不是皇叔有失圣心云云。你有这个心,想必父皇和皇叔也不会允准的。”

      玄恪眉眼看着有些倔强。

      穆平转向郗泽,“他听你的,你劝劝他。”

      郗泽摇头笑道,“人各有志。”他不以为意地倒了杯酒,碰了碰玄恪的杯子,自己饮下。

      穆平也摇头,“你们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摇着头趴在案上,兀自走起神来。

      祢和听着对话,也在走神。她私心里十分认同穆平的话。

      这两人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无论任哪个官职,总是能做一番事情的。可是穆平囿于太子的兄长这么一个敏感的身份,将来限制却很多。而祢和碍于女子的身份,一切就几乎不可能了。

      她看向姬邃。姬邃是庶民的身份,又是另一种阻碍,不知他听了这些话作何感想?他对这些有兴趣么?

      只见姬邃一手支颐,眼光正追随着半空里的一只飞蛾,饶有兴趣。

      他余光有所感觉,转过来见祢和注视自己,懒懒地一笑,乌目欲暝,漫不经心,显见得是困了。

      祢和寻隙便提议几人早早散了。

      此时在虚室,祢和想到这里,便也觉得似乎该睡了。她指了指蓝狐的披风,“你若实在不愿穿,我让文披换一件鹿皮的来,便算得上规矩了。”

      “那好啊,”姬邃好像过了困意,兴奋得像个小孩,起身拔剑,舞起了另一套剑法,口中诵和,“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行啦,”祢和笑着说了一句,却并没说更多的话来制止。

      她看着这人发疯,又品味起这诗文,抿了抿唇。

      这是庙堂之诗。诗以言志,将畏人言。这样的句子该告诉姬邃小心出口。

      但是此刻谁愿意破坏他的好兴致呢?明日再小心也无妨。

      “诶?”她忽然奇异道,“玄恪的剑何时跑到你手上了?”

      姬邃停了步子,看着手里的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他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会,才道,“咱们走前,他把它系在我的腰带上的。”

      祢和笑着抚掌,“这是他的贴身佩剑,必是好的。你知道购买和租借刀剑都是要担保人的,如今他赠你一柄,也免了中间的麻烦。甚好,若是他明日清醒了又反悔,你可千万不要管。咱们要厚颜到底。”

      事实证明玄恪不管有没有暗暗后悔醉后的热心肠,他都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第二日按时去祢氏书房,腰间空空的,看在祢和眼里甚至有点可怜,引起她一阵窃笑。

      她前日骑马又熬夜,此时祖父的讲授在她耳中便化作催眠曲。今日在讲《论语》,祢和便想起——嗯,孔夫子是鲁国人,应该很会吃的。鲁国食物不厌精不厌细,“雕卵然取之,所以发积藏,散万物,” 这样精雕细琢的鸡蛋,如今也不知道哪里能吃到……

      想到吃,又想起梅花眼见得要开了,到了做酒的时候……

      越想,眼皮越沉。

      白日梦正做得欢愉,袖角被扯了一下,她睁眼回到现实,一旁的姬邃点了一下书上的一处,给祢和提示进度。

      “雍儿?”

      未及细看,祢跃便点了名。

      祢和离席危坐,听祖父一脸威严地发问,“我方才讲到何处?”

      她的短期记忆里迅速浮出姬邃修长的手指,点了——哪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是如何讲的?”

      “嗯,祖父……解释了这句话。”

      “哦?那你也解释看看。”

      “唔,此话?大概是——孔子——为人宽和仁恕,在妻妾家臣那里受了欺负,有感而发——”

      玄恪忽然似乎喉痒,极轻微地咳了一下。祢跃嘴角的肌肉好似有点不自然。

      “但是——见微知著,孔子所言的道理其实甚为普适!女子意为妻妾,小人意为下属,妻妾和下属都是要奉孔子为纲的,孔子以此实是道出了这般的上下尊卑关系的不易处理,句意看似针对女子小人,实则着眼于为纲为主者,因此后句才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都是上位者不同做法的不同结果。孔子以此实则也在说君臣关系的事理,为夫为主岂难得过为君?怨与不逊之害岂有甚过不臣之害?大概——如是?”

      祢跃冷哼了一声,“辩得倒还快。”

      祢和一脸严肃认真谦虚恭顺。

      “归座吧。”

      待祢和回到书案后面松了口气,又听祖父道,“明日交一篇论述此话的文章给我,所引内容只能出自你目前学过的经书。”

      祢和恭敬颔首,每一个动作表情都在表示祖父罚得对——“孙儿明白。”

      她心里哀叹,自从开始学论语以来,祖父每日都要给他们布置一篇文章,就好像生怕她觉得论语还不够无聊一样。今日又额外多了一篇,不能溜出门骑马,甚至不能勉强陪郗徽去听个戏,反而还要熬夜……

      早课结束时,祢跃却捋着胡须道,“你们把前些日的文章温习一下,今日没有新的作业。”

      面对学生们的诧异,祢跃只抛出一句论语作为理由,“温故而知新。”

      “过几日便是立春,”他又点了祢和的名字,“你今日跟我一同回去,你母亲倘或有些杂事要你帮忙打理。”

      祢和噤若寒蝉跟祖父同车回了祢府,心里纳罕——母亲近日代姑母管家不假,可是从没放心过给她交待什么任务啊,她惴惴不安地等着祖父教训她走神,没想到一路上祖父也没说话,只是兀自翻书。

      祢直经过斟酌和他们同车回了府,他见祢和惹了麻烦,也生了同情心,一路不停给祢和使眼色,对一旁的手炉点头,又向祖父的方向歪了歪头。

      祢和会意,知道他是想让自己递上手炉,说几句讨好的话讨祖父开心。

      她无动于衷,只是恭敬严肃地静坐了一路,到了祢府,祖父沉声道,“你小小年纪,起居作息便这样没有节制,今后如何自律?”

      他见祢和低下头去,又对跟从的姬邃吩咐,“今后敦促她每日读一则内经。”

      待祖父负手离开,祢和暗自琢磨早课走神和读内经有什么关系,祢直摇着头上前,“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你不知道跟长辈撒个娇讨个好吗?你多跟阿姝学学。”

      祢和平淡地问,“为何女郎就要撒娇求原谅?你做错了事情会去撒娇吗?”

      她一向有个无意识形成的准则——如果一件事女郎做了很自然,郎君做了却显得怪异,那么她做前便要三思。

      她以此作解,尽情对兄长表现了一番对女孩子撒娇的不屑,却羞于承认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去做。往往都是她暗暗艳羡祢姝在父母面前表现得那么可爱可怜,她鼓起了勇气尝试,却先就别扭起来,最后只能担心自己神色怪异,闭嘴敛容走开。

      渐渐地也就认命放弃,用一脸温柔的笑容得过且过。

      午后,她果然被郗徽拉去听了一出戏,回来后笑着跟姬邃评论,“天水那出给仙女放风筝的戏如今可是大火,你说好笑不好笑,它不在沿途的客栈里演出,主角便改成了一个书生了,哈。”

      她说着话想起天水的王馥,也不知她的闹剧是何进展。她近日里跟姬邃越来越亲近,聊起天来便敞开了许多,于是把王馥和满子圭的事情大概给姬邃讲了讲,问他,“你怎么看?”

      姬邃道,“我不知道。”

      祢和眯了眯眼,笑道,“我的伴读很是谨慎啊。”

      姬邃眉眼弯弯,闭口缄舌。

      祢和不去逼着他臧否士族,不再追问,他却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荒谬得很。”祢和对他坦言。

      “荒谬在哪呢?”

      祢和想了想,“我不是怀疑他俩的真情实意,只是有了真心就等同于要在一起吗?”她抱膝想得很认真,“要在一起是源于私欲,不该归咎于真心的。”

      “主人对人心未免太苛求呀。”

      祢和不置可否,“再换个苛求的角度,阿馥一直在讲自己自幼不易,幸而有满子圭相慰,这点真心才显得珍贵,那我就不禁想,若她过得舒心,还会这般看重这个真心么?所以真心的价值在于一点安慰还是真心本身呢?若只是在于安慰,为何不去争取一份舒适的生存空间,釜底抽薪,而是舍本逐末,抓着一个安慰不放呢?这不是偏执么?”

      姬邃笑笑,“谁不会有一点偏执呢?比如主人你,就这样把人的感情分条缕析,剥皮论骨,未尝不是一种偏执。”

      “说到我分条缕析,”祢和端详起姬邃,“你为何拒绝玄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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