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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授衣以饰君 少做戏,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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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恪看了看武场上听着师傅教导的姬邃,又看了看祢和,“有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
“唔?”
“我这次回来,本打算让阿邃来做我的伴读的。”
祢和转眼看了看他。
“嗯,你给过他祢氏书房的钥匙。你们早就结识,我知道。”
“是,我这次回洛阳以前就有此意,但是当时他养母重病,他忙着侍疾,我不便提,便打算等到回来以后再说。
“你该至少让他知道你的打算的,”祢和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做你的伴读对他是更好的一条路,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能给他的都比我要多得多。若是他知道自己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想必会很恼恨。”
“他知道了。”
祢和疑问地看过去。
“我在天水时便向他提过。”
祢和不语。
玄恪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你生气了?”
祢和默然片刻,“有一点不高兴,不过,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此事对姬邃的意义比对我等旁人要重大许多,所以,该由他自己决定,而非碍于我,就剥夺了他这个机会,是吗?”
玄恪一笑,点点头。
祢和又蹙起眉,因为思维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那他不会是没答应你吧?”
“是啊,他直接回绝了我。”
“为何?”
空中开始飘起了薄雪。玄恪随手拂去祢和帽子上的雪花,笑着问,“怎么?你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一下人家的忠诚,而是问为何?”
“忠诚……”祢和摇摇头。
哪怕是相处多年的主仆都要保证了利益一致再谈忠诚,何况才一个多月?而且,姬邃这种习惯于设计和权衡的人,会用这样感性的考量来做如此重大的决定?
但是祢和暂时想不出他的理由。直到玄恪离开后很久,她仍在琢磨。
武场上,姬邃和师傅好像暂停了训练,在休息。祢和想了想,穿过武场走过去。
她对师傅的施礼点了点头,“师傅,我的伴读便拜托你了。他从没习过武,教导起来想必费心得很,免不了我们大材小用了,给你找来这样一桩琐碎的事。”
师傅一天到晚跟男人打交道,极少跟女人讲上话,向贵族少女回话的机会此前还没有过。一紧张就变得很实在又没眼力,开始解释起来他就喜欢教导没基础的学生,一切从无开始,比纠正错误容易多了,云云云云,没想过对方有没有兴趣听。
祢和很耐心地听完,笑着又关心了几句师傅的生活。她身上并没有什么银两或者生绡可以作为赏资,她想了想,从腰间的香袋里取出两片香,递给师傅。
师傅被这么贵重的东西有点吓到了,推拒了一回,经不住祢和坚持,躬身接下。
又在校场逗留了半晌,玄恪邀几人连同皇长子穆平和从灵蛰寺回来的郗泽去王府用了晚膳,饮了酒,至晚方归。
祢和喝酒喝得困意全无,找来文披拉着笑问,“我交待你的东西如何了?”
“照你的吩咐,买好了,”文披低声又道,“你们回得这样晚,不知道娘子今日从灵蛰寺回来就有些身子不痛快,你就别闹了,明日再说吧。”
“姑母身子不适?”祢和暗暗记下了明日要去问安,又笑道,“连表兄都一块出来了,可见姑母不适是突发的情况,想来父亲和祖父是不会责怪的,而且我现在也睡不着,你去把东西拿来,我在我书房里悄悄地闹。”
文披又摇头,“这东西也不妥,这是逾越了本分你不懂吗?”
祢和挥一挥袖子,“大祁逾制的人一抓一大把,这个热闹不错白不凑,”她堵住了文披的话头,“哎呀你就别教育我啦,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拿来再说。”
文披拗不过,把一套骑服和一件蓝狐披风给祢和送到了虚室。
祢和拿起骑服鉴赏了一番,感觉还算满意,转头跟姬邃继续起二人午后的对话,“我现在要逼着你换衣服,算不算一种欺负呢?”
姬邃戒备地微微后退。
祢和笑着把衣服扔过去,“少做戏,去乖乖地更衣。”
她在案边一边吃着糕点消化胃里的酒,一边等,待姬邃换上了锦缎暗云纹的骑装回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咀嚼得越来越慢,微笑起来。
姬邃并没在铜镜前检视自己的样子,但他从祢和的目光里也便确认无疑。他发现自己很享受祢和的注视,像日光罩在身上。他于是走过去,因为饮了酒,步子感觉很轻,“穿上主人给的骑装,会不会可以日行千里了呢?”
祢和笑出了声,“志向不小。日行千里是风很大的,冷着呢,你还需要装备主人给你的披风。”
姬邃把蓝狐皮毛往身上一披,一直裹到下颌,半张脸便陷在蓬松的狐毛里。他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好极了,可惜主人的恩惠只能心领。”
“哦——?”祢和一手支颐,危险地拖长声音。
“不能给主人添麻烦啊。”
祢和用食指指腹敲了敲书案,“这种迂腐的性子放在文披身上是可敬,放在你身上就是扫兴了。来来来,附耳,让主人好好教教你。”她乘着酒意做起了大尾巴狼,好像自己处世经验比姬邃多很多的样子。
姬邃看了她一眼,松开狐毛转了身,手肘支着身后的书案,没有看祢和,只是目视前方微笑。
祢和在他耳边低语,“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据我观察是有道理的。参见——我表兄今晚对你的态度。”
姬邃笑了,“若是为了郗郎,那我就更不能要主人的衣裳了,否则穿得不符合我的身份,郗郎如何通过衣服来决定要不要和我说话——试想,这会给他和他的同类们造成多大的不便?”
祢和柔声道,“不要这样议论我的表兄。”
郗泽不是第一次见到姬邃,但以前祢和对这个兄长的性子还是有一些忌惮的,没敢把一个庶人引见给他,于是郗泽也就自然而然地视姬邃为无物。今日晚膳席上,玄恪却这么做了。
郗泽听了玄恪的引见,也没开口,也没点头,继续就别的话题跟同席的人交谈。
玄恪似乎也不意外,神色坦荡而淡然,邀姬邃入席后悄声跟祢和评论,“阿泽没有弃席而去,可见是很给我面子了。”
祢和悄声回应,“你此刻没看见我带着姬邃弃席而去,也该知道我有多给你面子。”
玄恪一笑,“你不要太怪阿泽,他只是依照自己的信念行事罢了。”
祢和自然了解,因此,她此刻把玄恪的维护之情也转达给了姬邃。她说,“远有荀奉倩,近有刘真长,都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时人管这个叫‘为人峻整、不交非类’,表兄只是以他们为榜样罢了。”
姬邃知道,这里的“陌生人”指的是下等人。但他并没有那么在意,点头笑道,“我失言了,我知错。”
“也罢,看你醉得厉害,我就当你酒后胡言吧。”
“我没有醉酒。”
“醉酒的人都这么说。”祢和挑眉一笑。
“没有。你不是已经检验过了?”
是检验过。这席间的几人都一块饮过酒,谁喝多了是什么样子都心知肚明,骤然来了一个新人,自然要推杯劝盏,灌醉了满足好奇心。
想不到完全不用费工夫。两杯不到,姬邃便有了醉意。
众人见他面如桃花,目光灼灼,唇畔不经意带出笑意,说话也更放肆起来。玄恪大笑,问他以前到底沾过酒没有。
姬邃承认是近半年才学会了饮酒,却不承认自己要醉。
祢和笑着指了指空阔的暖厅,“你要是没醉,你就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直线试试。”
“这个太简单了,”穆平敲了敲案子,“你让他走禹步试试。”
“哈哈,禹步?”祢和脑子发晕,于是也搞不清楚穆平是也晕了,还是故意为难姬邃。禹步是祭典上会用到的一套步子,左右足的起步和并步都有特定的节奏和方式,世家子弟会早早地学习,平民却不需要。
玄恪笑着怂恿,“禹步好呀,就走禹步,”他拿起腰间佩剑,“我来教你。”
姬邃突兀地握住玄恪的剑柄,拔出剑,笑着道了句“谁用你教,”便有些虚浮地迈开步子。
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踩着禹步舞了一整套祭礼用的剑法。
这不是武术,仅仅是一套士族宗庙上的礼仪。姬邃流畅地舞毕,回到席上兴致勃勃地问,“如何?我说我没醉吧?”
祢和跟玄恪对视,看样子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一笑置之。
郗徽惊奇道,“你怎么还会这个?”
祢和得意道,“秘密。”
呵,没喝醉?没醉的话,想来你做这一套表演前便会三思了。一个会禹步的平民,怎么看怎么没有说服力……
祢和扯了扯郗徽,“如今你看到,我为何不肯送人给你了吧?我用心培养得这么辛苦,你以后不要再跟我抢他。”
“嗬,你教他这么多没用的是要怎样?你是太闲了吗?”
祢和跟郗徽扯着淡的同时不由地想到,姬邃这个人,确实是很没有说服力。
他看似是瞧不上她们这些士族奉行的审美和规矩,可是他自己举手投足却是一副世家弟子的风范;他一方面时不时地说话故意沾染上浓浓的市井气,跟祢府的仆役们打成一片,另一方面,他却改不了最细枝末节的习惯——比如行坐的姿态,比如咀嚼的样子,这些方面他跟祢和所熟悉的郎君们挑不出差别。
祢和知道他是北凉的某个不知名的皇子,他母亲从北凉逃到大祁,嗯……听那店小二的描述是汉族女子。可所有这些“不可信”使这个汉族女子的来历就变得有趣了。
姬邃的这一套行止不会是从他的羯族父亲那里学来,那还会是从哪里学来?
她在席间回过神,正听见穆平在跟郗泽和玄恪谈论一堆官名。
穆平道,“我听说阿泽前段时间拒绝了做我弟弟的洗马?我该替他遗憾一番才对。”
郗泽清傲地一笑,不予置评,想了想转对玄恪道,“过几年你回洛阳做个半年散骑常侍,然后做校尉开府,不弃的话我倒是愿意来做个刀笔吏。”
从散骑常侍到校尉——这基本是玄恪这样有清名的皇室子弟出仕的标准流程。
玄恪想了想摇头,“我不想回洛阳做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