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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少年争意气 你这点小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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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邃看着祢和心痒难耐又故作矜持的样子,觉得好玩得很。
他道,“小婢间的闲言片语倒也不能解释得很清楚,不过呢,你如果加上一点想象力,稍作梳理,她的心思便也了然了。”
“我不信你仅仅凭着想象就能摸清别人的心思。”
“至少我摸得清——你这样说是想诈我示范一下,然后等你听到了想听的内容,又可以尽情地表示不信。”
祢和笑起来,“当面戳穿别人的心思多没礼貌?你现在分析郗徽的心思才是合适的,分析我的便是不妥。”
姬邃对这套歪理邪说抱以轻笑,“附耳来。”
“啊?”
“附耳。”
祢和心说什么名堂,听话得凑过去。
姬邃拿书册虚虚地遮住二人动作,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祢和的耳颈。他只是吐出了一个名字,便退回去,端详祢和的表情。
祢和被痒痒的感觉搅得有些走神,待思维开始处理方才所闻,才有些怀疑地蹙眉,“玄恪?她是因为玄恪,嫉妒我?”
祢和觉得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我和玄恪同窗两年,感情好是自然的啊,这有什么可让她不满的?换她在我的位置,想必亲厚的就是他们了,人之常情啊。”
姬邃漫不经心地抬袖掩住一个哈欠,“你想象一下,换你在她的位置,从小到大不曾做过别人眼中的第二,忽然碰上这么新鲜的体验,你会跟那个对方相处得很和睦?更何况,连你的亲哥哥都对她异常关注,在洛阳独宠你一个,到了金城便一视同仁,甚至时不时帮她教训你。”
祢和想了想,“是啊,这样一想,表兄对我倒是好得有一些没道理。为什么呢?”
她又琢磨起郗徽,“也是,要知道她可是任性张扬惯了的,打压我也实在不需要很充足的理由,只是好玩舒心就够了。”
她再想下去便觉得太不公平了。
“其实,该嫉妒的是我啊。”
只是她的自尊心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确实在暗暗地艳羡。
怎么能不艳羡呢?郗徽不被流放,从来没有井底之蛙的困陷感。她生长在人烟阜盛之地,全世界的新鲜事汇聚在一处给她见识。她有最高贵的门第,足以匹配她青眼的任何檀郞。她妆容精致,衣饰华美,如高堂明珠,那种美丽是有着贵重的底气的,不似祢和临水自照。她备受父母宠爱,已成纵容,可以随意打破一些规则,旁人从无立场置喙,只会视之为理所应当的特权。
郗徽视为寻常的这些东西,祢和需要很漫长的努力和等待,或许最后还是得不到。
祢和摇摇头,“人生来便不同,我没有资格贪心。只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也绝不会由着别人轻易抢了去。我和她地位有差,我不介意时常让一让,但是有些事情她可别指望我退让。我的火骍你训得如何了?”
姬邃歪了歪头,“已经可以了,不过——在骑术上赢过她,和为了玄恪在骑术上赢过她,好像有些差别?”
“都是赢,有什么差别?”
“意气之争啊。”
祢和站起身,“这个意气我还就争定了。”她拉姬邃的袖子,“起来起来,我们去好好练习。”
祢和说话和做事之间的间隔通常都不会很长。果然半个时辰后,她穿上石榴红的骑装,披了一件灰狐裘披风,拉着一脸无语的姬邃去了城南的野地。
相比之下,学习的过程就长了。她以为,学跳跃只是她骑在火骍背上,聪明的、已经学会了跳跃的火骍自己便可以完成其他所有的任务。
现实是,一大堆基本功等着她练习,反反复复,从坐姿到控缰的力道——听姬邃的意思,就好像她以前从没骑过马一样。
她扬眉,“你是不是在诳我啊?故意折腾我。”
“唔,你这是学骑马该有的态度吗?你觉得这些太琐碎,不值得一学,那我只问你,如果你在跳跃的一瞬,发现脚脱离了马蹬,你知道怎么办吗?”
祢和沉默了一瞬,跨上马,听话地练起坐姿。
这一开始她才意识到,她从没认真地对待过骑术。以前只是满足于可以待在马上跟着同伴小跑上一段距离,更多的时候,只是大家慢慢地骑到不远的地方,边骑边聊天。
简单地说,她的骑术只是个门面活。
基础是个空架子,想要提高便很难了。
到了进展缓慢的地方,祢和便心浮气躁。每每在姬邃面前连续地犯错,她都觉得很窘迫,自觉自己是个迟缓的学生。
姬邃倒是没见丝毫的不耐烦,一贯的慢条斯理,哪怕看见祢和一再犯同一个错误,也只是一语带过。
可是祢和以自己的缺乏耐心来揣度姬邃,就是感觉听见他在心里腹诽。
——“诶?这个人教我经书文章教得头头是道,换她跟我学东西,竟学得这般迟缓……”
这假想的声音给了祢和很大的压力。某日午后连连地不顺,祢和气急败坏,脱下手套丢开,“不公平!你本来比寻常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让你教我,显得我学得太慢了,好蠢啊。”
姬邃帮她捡起手套,觉得很好笑,“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有人擅长一事,有人擅长另一事,学习的速度自然不一样。不管学得快学得慢,学会了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做什么快慢的意气之争?”
“哼,严师才能出高徒,你对我的错误太宽容了,所以我才学得像乌龟。”她又无赖起来。
姬邃笑起来,“我为何要对你严格?你对自己已经够严格了,不需要我来。”
他把手套递给祢和,帮她整理帽子,“你不要把心力无端浪费在关注自己学得快不快表现得聪慧与否,你的目的只是学会,其他的事毫无意义。”
是的,姬邃是以结果为导向的一类人。他做起事来只衡量结果。
对他来说,骑马跳跃既然是一个需要得到的技能,那么得到了便罢。至于得到的过程是怎样的,对结果无影响,也就毫无意义。
对无意义的事费心,他是不屑的。
而祢和是永远在意着过程的。她用过程评判自己,用过程定义别人,她用行为而非行为得到的结果来衡量价值。
日后想来,很多的矛盾也大抵是由此而来。
回到当下,祢和却被这番话安抚下来,心头的烦躁得以平息,再次跨上马。
她慢慢觉得在冬季的朔风里练习骑术是慢性自杀。她一日实在被冻得生无可恋,跟姬邃评论,“我觉得如果我英年早逝,应该就是被寒邪干掉的。”
姬邃彻底没有领会她的黑色幽默,问,“你觉得很冷吗?”
西北的冬季,冷是一贯的感官。以致于人人都把“在户外感觉冷”当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要不冷得骨头疼,那便是保暖做得很好了。
照这个标准,祢和还确实不冷。她又怕姬邃担心自己生病,不肯继续教她,于是道,“我只是脸冷。郗徽昨日还提醒我说我脸上起皮了,”祢和抿抿嘴,“要我注意不要吹风。”
姬邃闻言,看向祢和的脸,认真观察了一番道,“是有点起皮。”
“……”
“不过你如今脸色看着比以前好多了,这才是有生气的脸色,以前太苍白了,确实是一副打算英年早逝的样子。”
“……”
祢和点了点他的肩膀,“你是褐衣出身,不了解我们的审美,我也就原谅你了。”
姬邃嗤笑,“你们这些士族的审美有何难懂?左不过是河东卫叔宝那个范本,风神秀逸,明珠照人,唯一的麻烦就是怕看,容易英年早逝。”
“呃,那是一个意外。”
河东卫氏的美男子卫玠,字叔宝,十年前曾为了躲避洛阳的战祸迁到南方的梁国,南梁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不久后卫叔宝便死了。
祢和道,“他想是不堪旅途劳顿,才得了重病。说是看死的都是在故意搞戏,你不要跟风。”
祢和上下打量着姬邃,“而且,你好意思拿他做例子来鄙视我们的审美吗?”她对着他的脸比划一圈,“你自己的长相分明不就是跟卫美人一样的风格?”
“我才不是。”
祢和看他着恼,哈哈大笑,越发来了兴致,“哪里不是?”
她围着姬邃转了一圈,“你若是把这身庶民的褐衣换下来,穿上士族穿的绸缎,再戴上根风骚的簪子,往那慢吞吞的牛车里面一躺,转瞬间也是一副要被看杀的姿色,哈,可惜了卫郎,当初若是找你这么一个人一同南下,铁定还能分去些看客,指不定今天还在南梁快乐地清谈。”
“你都没见过他,在这里信口诽谤我。”
“我见过画啊,我爹爹有很多名人画像,都是名家画的,不会和真人差很远。你不服气,回头我找了来,让你一手拿画,一手拿铜镜比对一番?”
姬邃冷哼一声,“我何至于跟你一样无聊。”
祢和挽唇,“嗯?这是恼羞成怒后该有的态度吗?小心啊,你这点小脾气只会让主人我更想要欺负你。”
姬邃眼睛一弯,“主人要如何欺负我?让我寅时去书房抄书?”
他未着风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根发丝落在颊边,贴在了嘴唇上。
“你自然不同于刘子让,我还要想个更有趣的事情。”祢和隔着手套把姬邃唇边的发丝拂开,“眼下倒是有一件,”她笑得不怀好意,“今晚你便知晓。”
姬邃看着祢和低声道,“郗徽在你身后。”
刚刚声称了脸冷的祢和,此时表情果然被冻住。
她练习骑术自然是瞒着郗徽的。今日出来的时候,郗泽已经陪姑母去了灵蛰寺,郗徽无聊,便出门去找玄恪了。
如今怎么出现在城南的大道边?
不行不行,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偷偷摸摸勤奋刻苦地练习骑术,就为了赢她,祢和当即就可以扒开地上积雪把自己埋进去,再不见人。
祢和故作从容地转了身,看见郗徽刚好骑马到跟前,俯视祢和,“诶?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