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近墨而渐黑 “知之为知 ...
-
祢懿回到祢府的时候依然心绪不平,他便避开了客人,甩给妻子阮晴去接待。
祢休和几个小辈这边品凭着簪子,祢和的母亲阮晴拉着祢姝的手进来了。
阮氏一对笑着的丹凤眼,声若柔丝,“本该早些来招待小客人的,只是姝儿从天水回来脸色有点白,我想着,这几日回暖,怕是疫气要出来了,刚刚叫医者给她瞧了瞧,好在没事。”
三个小辈起身上前见礼,阮氏跟郗家兄妹客套了一番,对祢和道,“阿和若是觉得身体不适,也要让医者瞧一瞧,不可大意的。”
“是我没照顾好妹妹。”
阮氏笑着,“是她自己淘气,不怪你。你可要照顾好阿徽,阿徽,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不要客气,尽管跟阿和提就好,她若做得不好,你便告诉了我和阿休,我们教育她。”
郗徽已经坐了回去,“目前阿和倒是还好,我的要求呢——她大体上都答应了。”她强调了“大体”一词,对祢和眨了眨眼。
祢和仍在阮氏身旁,“娘,我在天水见到一只镯子,觉得很好看,便买回来送给你。”她拿出镯子。
阮氏笑着点头,“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她转向祢姝,“你看,和你姊姊学一学,去哪都想着点娘。”
“娘,我没有钱啊。”祢姝靠近了撒娇,“阿和每月有书墨纸砚的补贴,我没有,”她悄悄放低了音量,只有近旁的祢和和阮氏能听到,“而且,姑母偏心,把那条石榴红的围领给了阿和,我什么也没捞到。”
阮氏笑着捏她的鼻子,“说这么多,不就是哭穷吗,回头来娘的房里,看中了哪个镯子围领的便拿去戴吧。”
祢姝喜笑颜开,摇着阮氏胳膊,“谢谢娘,我就知道娘最好啦。”
“傻孩子,你是娘的心头肉,娘对你不好还能对谁好。”
阮氏转向祢和,“你妹妹这几日开始也想去书房跟着祖父读读书,我晚些便去向你祖父请示这事,你先给她准备一下。”
祢和点头应下来。
她想了想又觉得诧异——祢姝从没对书本表现过什么兴趣,何故忽然转性了?
她刚想问问娘亲,娘亲又笑转向席上的郗徽,“阿徽,你这次在金城可有什么想玩的?”
“也没什么可玩的,左不过骑骑马看看桃花汛——不对,这里桃花也少,顶多能叫春汛,唉——然后还有春蒐,好像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你们去哪里玩,带上姝儿吧,她很是崇拜你呢,很想跟你们一块玩的。”
郗徽笑了,“我们也想跟阿姝玩啊,只是这个小妹妹很害羞啊,我都不知道她想不想和我们一起活动。阿姝,你来,”郗徽叫来祢姝,牵起她的手端详,“阿姝越长越好看了,性子也是真好,比她姊姊强多了,是不是,阿和?”
祢和笑着称是,阮氏道,“姝儿性子从小便是柔和的,安静又不惹事,有时便有些容易被忽略了。她又傻乎乎的,不好意思出风头,也只有为母的给她操心了。”
祢和同姬邃回到自己书房以后一直有些安静,摊开了书册,声称要补齐几日的功课,过了一会又离了书案,四顾了一圈,把窗边的矮案上的花瓶移到一角,自己坐了上去。
姬邃默默看她做完一整套动作,然后她又静下来,抱膝侧脸,看着一旁窗上的绵纸发呆。
姬邃搁笔走过去,把花瓶干脆放到地上,自己也坐上矮案,抱膝看着祢和。
祢和似乎不愿被打扰,蹙眉,“回去做你的分内事去。”
“主忧臣劳。为主人解忧亦是我的分内事啊。”
祢和微微苦笑,“你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谁的忧愁都能随便给解了?”
她没听见回应,注意力离开绵纸透出的天光,看向姬邃,后者这时才开口,“主人不会是担忧——我会去洛阳吧。”
他说完忽然笑起来,乌黑的眼睛一弯,如两汪幽泉。
祢和就那么看着,硬是愣了一瞬,接着一脸漠然地点评,“‘担忧’这个词,用得有些重了,顶多有些怀疑。”
姬邃表现得心领神会,又道,“主人不必怀疑。”
“哼,人心叵测,你更是勤于算计的主,谁知道呢。”祢和看过来,“你也不用动心思,我告诉你,你若背叛我,我如今可是有把柄的,直接送你去北凉,让郗徽也空忙一场。”
“这威胁不会太伤感情吗?”姬邃扬眉,目光狡黠,“我已经回了郗家小娘子,你是听到了的。”
“你若心意坚决,你对她笑什么?”
“我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祢和转回目光,继续看绵白的窗纸。
“……礼貌。我笑是出于礼貌。”
他看不见祢和的表情。她把脸掩在了袖子间。
隔了片刻,祢和道,“其实和你无关,我在想别的问题。”
“我知道。”
“娘说祢姝不爱出风头。祢家只有两个嫡女,说她不出风头,那是谁出了风头?”
她见姬邃不语,问,“你在祢府也有一个多月了,想必早已知道了我母亲不喜欢我,依你看,是不是因为我爱出风头呢?——你觉得我爱出风头吗?”
“不。”姬邃回答得自然而笃定,“只是引人注意一点而已,你行动力强,有主意,又有美貌,若要让自己不受人注意,倒是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祢和淡淡一笑,“你是我的伴读,但是没有挑好话说给我听的义务。”
“很好。若以后我说了什么逆耳的直言,你可是要记住今日的话。”
“你看,我表兄平日在洛阳,上有继母,下有同父异母却也算嫡出的弟弟,想来内中也是有不少艰辛的,可是呢,他至少每年来金城的一个月是有着娘亲疼爱的。如此看来,也算是有幸,是吧?”
姬邃注视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点头,“是。所以呢?”
祢和摇摇头,“也没什么所以了,就是一个想法。”
姬邃看着她,“说到送我去凉国啊,”他把手往案上一抵,阻止了祢和的解释,“我刚刚弄清楚一件事。”
他起身从墙边架子上拿来《史记》,回到祢和跟前翻开。“只能感叹主人真是心如渊薮,难以纠察。”
他笑着说完这话,就那么看着祢和,翻书的动作一页比一页慢下来,便越发地有意趣起来。
祢和低头,看见姬邃停在了一页,正是《吕太后本纪》。
“知之为知之,不知亦为知之,主人,机智啊。”
祢和瞪着书慢慢眨了几个眼,“梅见这个叛徒。”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理了理衣袖,“你如今提到凉国和戚夫人一类的事,都能不咸不淡开玩笑了,可说是一大进步啊。”
姬邃短促地一笑,“总不能一直被它牵着鼻子。”
几人今日午前回了金城,姬邃当即便去山林里埋葬了那具尸骨。
他随随一抬手,书籍啪地一声合上。“我母亲当初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从凉宫失踪得毫无预兆,我从前也思索过,为何她可以那般决绝地抛下了我和嬷嬷,”他语声淡然,“不过,已经太久了,而我终究不是她,一再纠缠这些想法只能把自己变得幽怨可笑,是懦弱而不负责的行为。”
祢和触到他幽黑的目光,一时有点心虚,垂目不语。
姬邃隔了一会,敲了敲案子,“你若有那么多的心窍去酝酿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我再给你一个灵感。”
他笑得挑唆又狡黠,“你想不想赢过郗徽呢?”
“唔?你是说骑马?”
“跨越几个浅坑并不难学。我教你。”
祢和低头翻着史记,“我需要通过赢她来获得快意么?”她如此说着,翻了几页,抬目看了看姬邃,高挑的眉微微一扬,唇边缓缓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这个骑术的教学并没有很快地开始,因为在教祢和跨越之前,姬邃要先同车夫萧浥一起训练祢和的马。
所以,等到终于可以学习,祢和已经同郗徽唇枪舌剑地对付了好几日。
瞧她那慵慵懒懒又不着痕迹的样子,祢和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假想敌?
但是就在郗徽入住的第二日,她给祢和院子里的一众仆妇小婢都按级打赏了足有每人两个月的月钱。
祢和觉得真是难受,这大方的行为她又挑剔不出什么。
有什么立场挑剔呢?她院中上下如今可都在传颂郗家小娘子的慷慨善下,周到有礼。不愧是洛阳来的名媛啊!唉,如果能做她的仆从——那可真是遭人羡慕。
“越过主人赏赐别家的家仆,你们洛阳有这样的规矩吗?”一日祢和忍不住,问穆玄恪。
玄恪轻轻笑了,“你何必在意?她如何做,由着她便是了。总归你待下是赏罚分明和公正的。你们自有一番道理,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
这是典型的玄恪处世风格,祢和达不到那个心境。她高兴时说玄恪是清正君子,但求问心无愧,不高兴时说他是温吞水,又没脾气又被动。
郗泽笑了,“阿和你还是不了解鸾儿。规矩?若这是规矩,你觉得她还会有兴致这么做吗?”
祢和不会主动在郗泽面前臧否他的妹妹,所以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从祢氏书房回到自己房里,她忍不住又问姬邃,“我知道她手上有雍州的一个庄园,规模和我们家在秦州的唯一一个庄园一样大,她自然不缺资费,可是有必要这样花本钱给我添堵吗?我们平日一个在洛阳,一个在秦州,井水不犯河水,你说,我究竟哪里招惹她?”
“你若真想琢磨,何不去让人找她的婢女打听一番?”
“婢女怎么可能泄漏主人的秘密?”
“不必是贴身婢女,她房里打杂的也有眼睛耳朵啊。而且,这也不一定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她行事嚣张任性,可能还真没把这事太放进眼里。”
“可是,找她的婢女刺探,这样做有些不体面啊。”
姬邃一笑。
“那,你就只能在你的条条框框下绞尽脑汁喽。”
祢和眯眼看着他,“这是歪门邪道诶,只有你想得出来。”她抿唇,“近墨者黑,我要少听你的谗言。”
“近朱者赤,你要多跟玄恪交往。”
“他那杯温水。”祢和说着,不觉露出酒窝。
她为了自己抵制住诱惑——不采纳姬邃的歪门邪道而颇有成就感。
想不到的是几日后,姬邃自己带回了一个打杂小婢间相传的版本,问祢和要不要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