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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身世安可道 姑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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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合适。”祢和道。
“不会吧?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连一个奴仆也不舍得犒劳一下我?”发自内心难以置信的口吻。
祢和无语。她对郗徽这种想当然的性子又好气又无奈,又不能拒绝得太过强硬……
她跟着二人坐进他们的马车里,“他很欠调教的。他说话不讲规矩,做事也鲁莽,就在几日前还夜不归宿,害我派人找了好大一圈。这样不可靠哪里配做你的车夫呢?是不是?”
“不不,你不知道,我洛阳那些友人的车夫都很好看,漂亮的牛车配上漂亮的车夫——这才是个好门面。我郗徽当然要有个最漂亮的门面,规矩什么的有什么要紧?把旁人比得黯然失色了才痛快。”
“那既然这样,你去洛阳的梨园随便挑一个皮相好的小倌不就解了?比他品相好的想必大有人在。”
“诶?你这是在噎我吗?照你这么说,你自己去秦州各官学挑拣一番,比他学问好的也该一大把啊,何必跟我争呢?”
“我——和你争?”祢和提高了音调。
“行了,”一旁的郗泽打断她俩,对郗徽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也收敛一点。”
看郗徽的表情,似乎从不知收敛为何物,“真是太奇怪了。我又没要你什么心爱的珠宝饰物,一个车夫而已,你说话这般冲。”
“买椟还珠。”祢和忍不住评论。
她用心选出的亲信,别人要拿去驾牛车,无眼,有病。
“喜怒无常。”郗徽回嘴。
郗泽靠着车厢,懒得分神给两个小女子的是非,只凝目在祢和身上,一路都很安静。
祢和知道郗徽的性子,她可不习惯于有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因此,虽然她不再提此事,祢和却暗暗怀疑她不肯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几人回了金城以后,郗徽旧事重提——祢和怀疑她也不是多想要一个车夫,只是太闲——加上不愿认输而已。
祢和刚刚搬去了她院里的另一间房,原本的屋子让给了郗徽。梅见文披和姬邃还在整理她的物件,这时郗徽款款踱来,打量一圈,“这屋子比你原本的屋子小多啦,真是委屈你。”
“你远来是客啊,当然给你好屋子。”
倒是有别处的院子可以给郗徽住,可是祢和也不知道,郗徽究竟是不甘寂寞还是硬要跟她过不去,偏偏要来她的院子跟她同住。
祢和院里别处的屋子也实在不适合待客,她又受不了像郗徽提议的——二人同住,于是只能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一样让出房间,自己搬去偏房。
郗徽悠悠闲闲地打量着偏房,“我丝毫不介意咱们两个住一间屋子啊,你不会打扰到我的。若是同住,我还可以帮你梳一梳你的头发,你这个拢头发的方式在洛阳早就过时啦,而且呢,你的脸型不适合这样。”
“……”
祢和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郗徽已经走到了姬邃身边,“小郎,想不想跟我回洛阳啊?你家可没有被流放吧?凭你的样貌和才气,在金城这种地方实在是很埋没啊。”
祢和嗤笑,这人挖墙脚的时候说话都不打腹稿的吗?“真是神了,你何时见识到他有才气?”
“你如此地不愿意放他,可见是个有才气的伴读啊,”她又转向姬邃,“有才气呢就要去洛阳,你给我做两年的车夫,我让爹爹把你安排进国子监,何如?你不必担心阿和啊,她可不会强人所难的,只要你想,此事并不难。”
“不想。”姬邃应了一句,继续整理书册。
祢和转过身看梅见安置自己的熏炉,掩住脸上的笑。
郗徽倒不见有觉得被冒犯的不满,相反,更加饶有兴致,歪头打量姬邃,“真的?大祁的京都,比这里可有趣多了呢。你想要的东西,洛阳都能给你。”
姬邃抬目一笑,“不见得。”
“哦?”郗徽在他一旁坐下,一手支颐,“你想要什么?”
祢和抿了抿唇,“喂,我估摸着我姑母和我母亲该从灵蛰寺回来了,我去请安,你去不去?”
郗徽懒懒地起了身,“我当然跟你去啊。初来乍到,还没有去向休娘子问好。稍待,我从洛阳带了礼物,嗯,得借用你暂时的伴读,帮我给她搬去。”
祢和稍后才理解了郗徽为何要姬邃而非她自己的婢女做此事——她的礼物有一整个箱子,确实需要男子来抬。
祢和见到姑母祢休的时候,郗泽已经到了,正坐在祢休身侧,含笑低声说着话。
祢休看见郗徽的大箱子,摇头笑起来,说阿徽这孩子太客气了。
郗徽浑不在意,“一点薄礼而已啊,是娘子太客气了。娘子是我哥哥的生母,那我自然也视娘子为母,如何孝敬也不为过的,不是吗哥哥?”
“溜须拍马。”郗泽笑着评价。
祢休轻笑,“鸾儿这平日里被宠惯了的主,肯跟我这里溜须拍马,可见你这个兄长做得还不错,我也是放了点心了。”
“我哥哥当然是最好的。”郗徽坐到祢休另一边,“娘子,你有听说吗?我哥哥如今在洛阳都不叫什么郗家小郎了,那帮人如今叫他郗家玉树,哈。”
郗泽听了只是一笑,百无聊赖。
室内和暖,他早已解了大氅,宽袍广袖坐在席上,肤色皎然,目色濯濯,观之如朗月入怀。祢和端详着,想这称号倒也不假,寻常人在他身边,可不就是蒹葭倚玉树嘛。
郗徽继续在祢休面前夸赞祢休的儿子、自己的哥哥,“还有个好笑的。前阵子圣上想起哥哥做了好久的散骑常侍,想擢他做太子洗马,旨意下了三回,哥哥就是不受,结果呢?大家纷纷在父亲面前称颂他,说什么他有逍遥远逸之志,哈,我都要笑死了,要我说他就是懒而已,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祢休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也别太懒了,不做洗马便不做了,只是要多走动走动,你和雍儿都是喜静的性子,这样久了身子会弱。”
祢和见提到自己,笑着过去。郗徽点头,“是啊,秦州这地方只有山林和坡地是好玩的,结果阿和的骑术还不如我,可见是懒到了极处了。”
“哦?我的骑术不如你?”
“你不承认吗?去岁咱们去庄园里骑马,那几个浅坑你都要绕道而走,你忘了?”
“啊,好像是,”祢和笑着补充,“我跨不过浅坑,可是我比你快呀。”
“哈,我们只是比了那么一回,不作数的——而且,若是在我们的路径上设几个坑,不是就让你傻眼了?你还敢提起跟我比试?”
祢和认怂闭嘴——无可辩驳。
她依旧很怂地转到另一个话题,“姑母,我从天水给你挑了一个簪子,只是——”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和阿徽的箱子一比,简直不敢拿出来。”
祢休一听便笑起来,见祢和拿出簪子,她接过来,点着头说很喜欢,“这簪子真是清雅,我就缺这么一只簪子。不过想必花了你不少钱吧,以后不必这样客气,姑母怎么能让小辈为我的首饰盒破费呢?”
郗泽看了看母亲的神色,拿过簪子,“娘亲,我来给你戴上。”
祢休平日里衣着配饰极其讲究,不会轻易变更或是增减的。此时却乐呵呵地答应了,令祢和有些诧异。
郗徽在一边对祢和做着口型,“秦州的审美。”说完悄悄摇摇头。
祢和冲她扬颌挑眉,也回以口型,“洛阳双壁。”
姑母昔日同前朝姬太子的正妃孔漪并称为洛阳双壁,这样的美人认定了簪子好看,还有什么可置喙的?
郗徽问,“世叔可回来了么?我来了半日,还没有向他问好。”
祢休摇头,“还真不知他去哪了。一早便说好要我和阿晴安心去灵蛰寺,他在家里等阿和跟阿姝回来的。不过,”祢休一笑,“他若是知道你们兄妹俩跟着来了,想必不会如此地不靠谱。”
被说不靠谱的祢懿此时却是在金城人人传为不祥的鬼宅,手里攥着一张字条,盯着面前的人,“整整十年,为何你现在才来找我?”
自从孔家从这宅子里一夜消失,金城人都远远地避着它,因此,它是一个私下会面的好地方。
“我有我的顾虑。”
祢懿有些激动,“我怕我会出卖你?怕我会把前朝太子的行踪告知如今的皇室,以此邀功,给我们家免罪?”
那人不语,表示了默认,见了祢懿的表情又补充,“而且,前些年,我在一心寻找阿漪,其他的事无暇顾及。”
“找到她了吗?”
前朝太子顿了顿,点头。
祢懿见他犹疑,试探地问,“子枢,你和阿漪的孩子,如何了?”
姬子枢默然良久,面如雕塑。
他最后道,“我倒是在来的路上看见了祢休的孩子。很不错,有她和郗湛的风度。”
祢懿惊诧,“你如何得知?”
“看几眼便有数了。”
“怎么可能?此事只有我们家几人知情,连阿湛都是一无所知的。”
姬子枢侧过脸来,“你在说何事?”他端详祢懿的表情,“我说的是他们的孩子郗泽。”
“……哦。”
祢懿隔了半晌道,“我不知道郗泽已来了秦州。”
姬子枢看着他,“看来这里面,尚有一些外人所不知的秘密。”他笑了笑,“阿懿你总是藏不住秘密。”
祢懿也笑起来,“所以你才不愿信任我?”
“我的戒心并非针对你,只是——你并不知当日我兵败的内幕……若非我在天水见了你女儿大费周章寻阿漪的遗骨,我今日仍是不会来见你的。”
“阿漪的遗骨?阿漪——”
“她活着。那遗骨是偷了她镯子的人——我以为,是你记挂我们,让你女儿去寻她。”他淡淡一笑,“姑且——不论她算不算你女儿吧。”
“不论真相如何,她都是我的女儿。看来这孩子又做出了什么出乎我们意料的事——不过这一次我倒要感谢她,不然也不会把你诈出来,是不是?”
“我今日来,你该害怕才是。”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
“你想好了?你在将祢家扯进一个危险荒唐的漩涡,你的父亲不会赞成的。”
“我父亲不理家务很久了,”祢懿一笑,“你有我和阿休的支持,已经足够了。”
“你若拒绝,我丝毫不会怨你。”姬子枢一步步走近,“一步踏错,万劫无期。”
“誓约既成,永无毁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