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一山遇二虎 莫不是咱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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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和从大氅里伸出手虚挡他一下。天寒地冻，林木间不时有凛风吹过。姬邃穿着外衣已是单薄。
“诶？你就给你母亲披这样一件薄衣？无礼。”
姬邃抬眉。
披衣又非御寒，只是将尸骨抬出山道直至拉回城里的一路上必要受很多路人打量指点和议论，母亲向来不喜旁人口舌，即便是枯骨也容不得窥视的。
祢和转向梅见，“我看你穿得够厚。”
梅见转了转脑子理解一番，惊恐地连连向后靠。
祢和轻笑，朝山道上的马车一点头，梅见会意，跑去抱来一张狐皮。
祢和注意到姬邃眼睫微动，猜到他的思路，随随道，“不必客气。是要从你的月钱里扣的。”
姬邃笑了，“那也是分所应当。”
梅见抿唇——想起祢姝小娘子前几日还问阿邃有没有被克扣月银，果然被她言中。
她觉得狐皮还是很贵的，因此趁着姬邃抱着尸骨回到山道上，祢和走在一边不留意，她悄悄地让姬邃安心。
“没事，小娘子没有哪个月不说扣我工钱的，但是她记性太差，事后铁定是想不起的，我若把她忘记扣我的钱攒到一起，都够给我爹娘兄长在长春巷出半年的房租啦。”
姬邃不甚在意，随口问，“你家在长春巷？”
梅见挥挥袖子，“不在，长春巷太贵啦，我爹说我的钱不能乱花，他都攒起来了，留着给我哥哥娶妻用。”
梅见比祢和还小两岁，当年被卖到祢府时懵懵懂懂，只是听说可以帮到家人，强忍着惧怕还一路挤出微笑。她被随意塞到祢和院里跟着嬷嬷学着看人眼色，嬷嬷们闲来无事逗她玩，说你娘不要你啦，你今后就是没人要的娃娃啦。
梅见大哭，惊扰了祢和，她亲临聒噪的角落，打算训斥，正听见梅见哭着问嬷嬷，“娘亲为何不喜欢我？”
这问题激起了祢和自己的一些思绪，她凝视了哭泣的梅见良久，最后嘱咐嬷嬷不要逗她玩，让人给她洗了脸。
一直以来祢和都在提醒梅见她卖入祢府签的是死契——她家人不会也无法再把她赎出去了。因此，她今后是靠不上家人的，生死都在祢府，不必太过卖力地补贴家人，而应该给自己存一些钱。
梅见也不见得就盼望着以后离开，不过，她迟迟听不懂祢和的启发，乐呵呵地帮助家里筑火墙、兄长去官学、兄长买差事、兄长娶嫂子。
她此时乐呵地问姬邃，“你家在城北，你知道城北的李淳晞小娘子吗？我娘想去找他们家说亲。”
姬邃点头，“嗯。那让你兄长当心她堂兄。”
“她堂兄？是谁？”
不等姬邃开口，梅见往前方山道上一瞧，“咦？”她转头喊，“小娘子！”
她一旁的祢和不等她喊完，自顾自加快了步子，回到山道上，望着自己马车后面刚刚停下的另一辆马车，笑颜靥靥。
有锦衣侍从从那马车上下来，掀开毡帘，躬身让到一旁。
披着玄狐轻裘的小郎君跨出马车，目光寻到祢和，笑起来，“士别三日，有人投了笔杆，转做廷尉属的公差了？”
祢和鼻息一呼，却是笑眯眯的，“有人说了一月中回来，果然就挨到了承诺的最后两日，从这里去金城又是一日——当真洛阳人烟阜盛热闹非凡，生生地不愿被拉扯回来。”
穆玄恪笑意澹澹，“有人要我代购的品目繁杂，费时费力，不找全了不敢回来见人。”
祢和扬颌，对他形只影单的马车示之以目，“所以呢？没见你携带什么好货啊。”
“话不能乱说，”玄恪笑得神秘，亲自掀了毡帘，有礼地让开，里面徐徐地跨出另一个小郎，只立在马车前不语。雪白大氅向下几乎遮住了足上毡靴，向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了眼睛在绒毛上方，淡淡地扫过四周，与祢和对视。
他掩在绒毛丛里的唇轻启，笑问，“我算是好货吗？”
祢和诧异，走去问，“没到二月中，表兄今年这般早来？”
“不欢迎我？”
“不好说，”祢和笑着。
“若是你同往年一样住到三月中，那我们倒是赚了，可若是你依旧只住一个月那便要二月中就走了，到时四处还是光秃秃的，除了梅花也没有什么生机，也不能踏青，也不能看渭河的春汛，也不能去林里看农人采桑，这些来了你又不在了，我觉得好亏啊。”
“放心，我今年住到三月中走，”小郎扫了眼玄恪，一笑，“你若是肯把酿给玄恪的梅花酒分我半坛，我可以考虑四月走。”
“这个好说。”
“唔？”玄恪向抢酒的人挑眉，“我可是要在此住满三个季节，才得一坛酒，你多住小半月，一开口就要走了半坛，莫不是咱俩远香近臭？”
“非是远香近臭啊，我看是物以稀为贵啊。”
祢和听见这个声音，笑容僵在脸上，目光移向马车的毡帷。
毡帷里又钻出一个小娘子，她笑着跟祢和打了招呼，慵慵懒懒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口吻轻飘飘的，“玄恪啊，你和我哥如今还没发现阿和的小把戏？梅花酒嘛，也非是稀罕物，她平日懒怠惯了的主，她都能制，能有多难呢？”
她眼神顾盼流转，“你们争来争去的，不就是看在这酒只有一坛吗？我打赌，若你们哪日忽然不争了，阿和她反倒不是滋味，给你们一个个地送上个三五坛，不成问题，你说是吧，阿和？”
祢和看着她，维持着比方才分毫不减的笑容，那样子，让道边旁观的姬邃觉得自己脸上的肉也累得慌。
梅见看姬邃唇边缓缓地浮了笑，悄悄警告，“可别让小娘子看见你在笑。你看，说话的那个小娘子叫郗徽，可是高平郗氏的嫡长女，小娘子总说自己和她八字相克——我也不知她是如何拿到的郗家小娘子的八字，也不知何时找人看的。”
“她旁边那个，是郗氏的嫡长子，他叫郗泽，正是郗家族长和休娘子所生的。祢休娘子是小娘子的姑母嘛，所以小娘子叫他表兄。郗公每年都会让他来秦州奉母一个月。今年是早了。”
这边祢和问郗徽，“你何时回洛阳啊？”
郗徽抚掌，抵在脸颊边，“我也同哥哥一起住到二月半。何如？”
何如？不何如。
郗氏是顶级门阀，士族高标，就连原本显赫的祢氏在长房被贬以前的巅峰期，也是难与之相较的。
相应地，作为郗氏的嫡长女，郗徽有一个让祢和又爱又恨的品质——便是天生缺一点自知之明，相信自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永远被欢迎和期盼。
倒也算跟事实基本相符——奈何，她离了自己的地盘跑到秦州散发光芒，祢家当她作贵客，百般礼遇和宠爱，她的日常活动要同是长女的祢和陪着，她的需求让祢和委屈了自己也要满足——这叫什么事？
郗徽拢了拢大氅——大氅的皮毛通身都染了石榴红色，同祢和觊觎数年才得来的围领一模一样，等同于数十个围领拼在一起的美丽娇艳，把身边的好颜色都通通比了下去。
郗徽继续评论着留在秦州，“唉，这对你是好消息，对我便不那么好啦——这里太冷了，”郗徽又拢了拢云霞一样的大氅，“又没什么事可做，我真是觉得太奇怪了，你说，这天下的商人怎么都只把热闹处所开在洛阳呢？在秦州放几间也好讨个均一啊。这般无聊的地方，唉，这可真是生生要把人闷死。”
祢和劝导她，“既然这样，你快快地回洛阳去不就好了？何苦在此久留呢？别被秦州委屈了啊。”
“我也想啊，可是呢，哥哥要留到二月中呀，难不成我一人回去？若独自上路，这一路上还不得无聊疯了，这驿道边的所有食铺都那么难吃，竟真的有大活人在吃。”郗徽倒不是嘲讽，是真心困惑不解。
“你说，既然哥哥二月走，那好，我们晚点来吧，怪冷的，可是呢——玄恪又偏要这时来，那我们想了一想，左右一起来了便罢，总不能叫他一人上路呀，谁独自走谁闷死——当真是太闷了，阿和，我就好奇你是怎么撑过来的，要不二月你跟我们回洛阳好了，我看，在这待久了非待傻了不可。”
“谢谢，我觉得秦州很好。而且我们家人是流放来的，不能去洛阳。你忘了？你确定你不是傻的？”
郗徽懒懒地摇摇头，“可别再提什么流放。我的耳朵这几日听这词都听出了茧子，不，谁要再跟我提一句‘流放’，我一定先把他的嘴堵上，让我清净。前些日子进宫，姨母就在和一群妃嫔讨论什么祢家流放啊流放的，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说来说去的？我真是不懂，宫中本就闷，难道没有更好玩的事情聊了吗？”
祢和听了，凝目看向一边的祢泽，他交待了一句，“阿徽这次是自己执意要来，她玩心重。”
祢和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郗徽的姨母便是当朝皇后，和郗徽的母亲姊妹俩都出自淮阴虞氏。考虑到祢家有郗徽之父郗湛的原配妻子，祢和揣测，这两人应该对祢家没有什么友好的态度，不愿让郗徽与其走得太近。
祢和问郗徽，“你没想过，皇后和妃嫔说的旧事能给你点启发么？比如别来流放的罪臣家，这种。”
郗徽莫名其妙，“流放就流放一下呗。我就是来跟你们玩而已，流放又不影响玩。”
她转头去寻，发现穆玄恪已经走到了道边在和姬邃说话，二人走到备好的敞篷车边，把裹着尸骨的狐皮放到里面。玄恪转身对侍从做了个手势，后者从跟随的队伍里牵出一匹马，看那情形，他似乎要骑马和姬邃一起，把车拉回城里。
郗徽“咦”了一声，“这个小郎是你的奴仆吗，阿和？”
“他是我的伴读。”祢和纠正她，唇畔的弧线紧了紧。
郗徽没听出有何不同，“那就好办了，我正好缺一个好看的车夫，我把他带回洛阳，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一山遇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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