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25、猎者且自况 她觉得祢和

　　她想了想，“那满府吏便善加利用此事吧，只是——把事情做大并不需要牵扯我的伴读，实话跟你讲，他追踪那镯子实是我的吩咐。我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他今日不过以为是我的镯子被盗，一气之下跟小二动起手来，行事鲁莽了一些，不过呢，也没什么可揣摩的。”

　　梅见在照料昏迷的姬邃，听了这话抬起头，有点茫然，然后连连点头，好像有人问她一样。

　　“若要问话，派人来问我便是，我亦可回金城后送来我那镯子比对。当真是分毫不差，看一眼便知。”

　　这话自是听得出一些疑点，不过满子圭只想借此事深查，本意又不是与她为难，相反他倒乐得能够送祢和一个人情，各自得偿所愿。

　　既然已经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带人回廷尉属自然也成多余。

　　姬邃在太守府醒来时仍觉得虚弱，努力地起身，结果揠苗助长，激发了残留的药效，又开始头晕反胃。

　　他下床找痰盂，不等找到便忍不住吐到了地上，头疼变本加厉。

　　这边有了动静，梅见进来一看，上前拍他的背，一边嘴里咕哝着“可怜可怜。”

　　这评价让姬邃觉得不那么舒服，他说不出话，只是勉强笑笑。

　　“可怜个鬼啊，”祢和转进来，立在那里看姬邃支在地上，“可笑还差不多。”

　　梅见去拿来布巾，姬邃先抢过来，一边仍在干呕，一边自己尽力去裹住地上污秽。

　　祢和走过来，扯着他袖子把他的手扯开，“你就让梅见来吧，她自从到了天水没做任何有用的事——不对，是除了吃仙人掌以外没做任何事。”

　　梅见扯过布巾，“咦”了一声，“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偷吃仙人掌了？”

　　祢和不予作答，表现得高深莫测。

　　梅见作为一个浑圆少女，数月前不知从哪听说了一则“吃生仙人掌可饱腹节食”的秘方，立志要善加执行，修炼成窈窕淑女。

　　祢和早早吩咐了祢府的厨房不可给梅见提供仙人掌，违者定回了姑母扣他月钱。梅见在祢府不得如愿，来了王府便趁机去和厨房仆妇套近乎。众人因她是祢家小娘子的贴身小婢，自然热忱，仙人掌还不是可着她来拿。

　　祢和睨她一眼，从自己袖中拿出帕子递给姬邃拭嘴，轻声问，“能起来吗？”

　　她袖着手，跟着摇摇晃晃的姬邃走到他床前，似乎在等他倒下的时候扶一把。姬邃到底没倒，坐到床边头抵着床柱，闭了目。

　　祢和端来清水和痰盂，让他得以漱了口，吩咐他躺下。

　　她才接着先前的话，“难道不可笑吗？你制服了那小二为何不逃出来？那整个客栈都不正常，什么问题值得豁出性命去问？再说你是如何就进了人家地窖的？青天白日人多眼杂，他编出了什么高明谎话让你乖乖跟着走？”

　　姬邃仍是闭目浅笑，“不高明。”

　　“那就更好笑了。”

　　姬邃点头。

　　祢和有理有据不容辩驳的架势，看见姬邃完全认下了嘲讽，反又不快，顿了顿，“也不是那么好笑。事出有因。”

　　她又想了想，“不过，你母亲可能真的离世了。”

　　她见姬邃闭目不语，拍了拍他的袖子，道了句“别笑了，难看。”出屋轻轻关了门。

　　梅见等在外面，此时上前问，“小娘子，阿邃既已看过了，要不要送医工回去呀？”

　　“稍待。等满府吏那边查问出迷药的成分，还需要让医工知道一下。有些迷药是黑心得很，也说不准会有长久的害处，这样的话，还需尽早配药调解。”

　　“府吏那边倒是方才来人传了一回消息，说那店小二的镯子确是杀人越货，前些日子给了他心上人，就是那罗娘。小娘子，那被杀的是不是就是阿邃的娘亲啊？她怎么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镯子？”

　　“这个需要问了母亲才能知道，我的镯子是她给的。”祢和微微蹙眉，“店小二说是给了罗娘，不是卖？和罗娘的说法不一啊。”

　　“可能是罗娘害羞不愿承认吧，又或者收了男子重礼，怕影响清誉？”

　　“唔，”祢和想了想。

　　那罗娘回答他们问话，先是不供出店小二，后又隐瞒了镯子是他相赠的事实。

　　祢府家仆间的八卦她多少也听说一些，感觉平民对男女之防要豁达开放得多，罗娘没必要说谎，况且——她当时吓得够呛，若还记着撒谎，那这谎话对她应该极其重要。

　　她觉得内中似有些文章，不过并没有好奇到必须一探究竟，便暂时按下了不管。只是纠正梅见，“不可叫阿邃，要叫阿邃小郎君，知道吗？”

　　“哎呀，他不会介意这些啦。”梅见挥挥袖子。

　　“这是规矩，要守的。”

　　“我何时在外人前错了规矩呀？只是在你面前才那样叫他。说到规矩，姝小娘子这两日还在‘阿邃小郎君’‘阿邃小郎君’地叫呢，她是主子，应直接称姬邃的，你怎么说？”

　　“她那是在礼遇他，和你这个不一样。”

　　“我这是在亲近他呀，我们同是小娘子的仆从，自然要亲近一些才能一块好好给小娘子效力呀。”

　　祢和听此君立志要好好给自己效力，不由得一笑，放弃了教育，转而让她点蜡烛，自己翻出一本书来读。

　　“小娘子，不睡？”

　　“等等那迷药的消息再说。”若是睡了，来人恐怕会忌于打搅她，那医工也平白耽搁在这里。

　　最后得知迷药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妥，祢和放下心来，补偿了医工一把钱，让梅见亲自到门口送了人。祢和又去姬邃房里转了一圈，见人已睡着，呼吸均匀，便回了自己屋子吩咐梅见，明日早些叫醒自己。

　　次日一早她托王馥给她寻了一套骑服，叫萧浥随侍，骑马去了廷尉属。

　　满子圭的手下审了半宿，理清了店小二身上的线索。原来他昨日见一小郎来翻陈年旧事，又表现得万分执着，又说那女子是他亲人，他想着轻易摆脱不掉，再看对方粗布褐衣，在本地又是个生人，便萌生了一石二鸟之计。

　　来往悦来客栈的人群里商贩颇多，也有的在做贩卖人口的买卖。悦来客栈便作为一个中转，从商贩手里买来，再转去醉红馆暂时拘着，慢慢找买家卖出去。

　　若是年轻女子且是亲人合法出卖，便可以留在醉红馆，若是劫持而来便要往别处的妓馆转手，以免被追踪到。男子多是运往各地的庄园上做田奴。

　　两家皆是袁家的产业，向来合作愉快。昨日那后院的驴车便是醉红馆送妓女来悦来客栈做生意的，店小二本打算把姬邃丢进车里运走了事，自己也能抽一笔回扣，想不到打开地窖门先被酒坛砸个蒙圈，没待反应，又被踹倒，翻在几袋子豆子番薯的脚下。

　　地窖藏了人，掌柜也是知情默许的。

　　他见官府来人搜寻，心知怕是包不住，便想把自己和客栈摘出来了事，所以并不去拦着搜查沾上个企图窝藏的嫌疑。按他的算计，让官府搜出店小二，说小二欺上瞒下，在黑咕隆咚的地窖藏人贩卖，并不是难以信服的事情。

　　丢卒保车本是标准操作，左右有东家打点关系，大事化小并不难。

　　想不到的是这货差点贩卖了贵族家受宠的家仆，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官府态度强硬，要一查到底。掌柜在牢里抱着腿，满腹委屈一头雾水。

　　小二受不住刑招了干净，却死活记不起来几年前究竟把人埋在了山里哪一堆荒土底下。

　　本来，寻不寻得到尸体对于太守打压袁家的业务还是对于祢和弄清镯子由来都没有丝毫影响，但是，祢和坚持要寻。

　　若小二想不起，就加派人手去附近，慢慢地挖冬季的冻土。

　　对于好友的行为王馥好言相劝，“你既从那罗娘处买下了镯子，还有必要劳师动众找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吗？如此不会太张扬吗？”

　　祢和轻松得很，“会呀，所以我拜托了世叔，用你们家的部曲而非廷尉属的差役呀。莫非你吝惜你们家的劳力，舍不得让我使唤一下？”

　　王馥无视她的玩笑，又追问，祢和又给了个头头是道的解释，“从罗娘处买了镯子又如何？那终归是通过不义之路落到她手里，我买了也名不正言不顺。须得寻到原主给她体面地归葬了，占了她镯子才算心安理得。好友你说，是不是呀？”

　　王馥：“……”

　　她觉得祢和被纵得越来越任性了，要么就是读书读得有些呆了，二者必居其一。

　　王太守却没有满足于这样简单的归因。

　　满子圭遵守信诺，那镯子命案和祢和伴读的关系，他连王馥都不曾透露，王太守亦是没有头绪。他因此揣度的是——如此劳师动众找一个尸体，一个小娘子做这事情解释不通，那么——八成便是祢家指示她。

　　他因此用心配合，且不多看不多问，觉得自己很会审时度势。

　　祢和任他们自由发挥，自己只是窃笑不语，不时听一听山道边管事的部曲汇报。

　　梅见知道全部内情，然后她用自己的思维给出了另一个解释，“小娘子啊，我知道你心疼阿邃，但是这样子做事回去会不会被老爷夫人和老太爷训斥呢？”

　　祢和听到“心疼”一词，睁大了眼睛。

　　她自忖了一番，决定不要任梅见自由发挥，惹自己被如此误解。

　　“你来。”

　　待梅见走来，她敲了敲她的脑袋，“不懂的事，别装懂。”

　　“啊？”

　　“姬邃是个值得培植的人。懂吗？”

　　“呃，你再多解释一点？”

　　“要驯良驹，自然不能介意多出些力。懂吗？”

　　梅见想了一会，感觉理解了，“你就是在夸他呗？”

　　“……对，很好。你真机灵。”

　　祢和于是越发确定了梅见是缺点心眼的——跟了自己这么久，还不了解自己的心思。

　　若非梅见缺心眼地误会自己，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王家的部曲一口气挖出了好几具无名骨头，有一具旁边跟着驴骨，姬邃同祢和去山道边辨认。他跪在山道旁，上上下下，目光逡巡了良久。

　　“你怎么想？”

　　“认不出是不是。”姬邃看看一边的驴骨，“不过既然符合他所讲的，应该便是吧。”

　　祢和出主意，“可以让人去审问他所害女子的容貌，画一张画像，你比对一下。不管是不是，总比心存怀疑，没有着落的好，你说呢？”

　　姬邃摇了摇头。

　　“他说了想不起容貌，再受审也不过随意说出些东西了事，到画师那里也不会画得准，给了我，”他顿了顿，“我亦是记不太清了。”

　　他早就不见了几日前地窖里那般发疯的迹象，此时神色平淡，讲话慢条斯理，“其实我自幼也不算是和她很亲近，隔了四年，记忆也是模糊了。不过那镯子是她心爱之物，她抛弃了所有的人逃离凉宫，都还是带走了镯子，想来不会轻易丢掉的，所以，这应该是我母亲的尸骨没错。”

　　他像在分析别人家的旧事，语毕解了自己的外衣，欲褪下来，将雪上的枯骨裹进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