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23、旧物可为饵 这是我未婚

　　他幼时也是爱攀爬的，越高的树越好，然后可以坐在高枝上，天风为伴，离飞鸟的距离也更进。

　　树下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赞叹他灵巧，有人高声提醒“小心登高跌重”，还有人打赌，最后姬邃顺利地落回地面，把风筝递给满郎。

　　他对满郎的连连道谢淡淡点头，便打算走开了，下一瞬又回目转身，盯着递出去的风筝。

　　满子圭点点头，“嗯，是不是画得还行？风筝嘛，放得远了也看不清什么细节，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那画得粗拙的美人却戴了只精致的镯子，姬邃指了指，“这是你买来风筝之时便在画里的？”

　　满子圭神色一僵，“你为何这样问？自然是，谁会闲到在风筝上添笔？”

　　为何这样问？因那镯子之精细放在一只风筝上面实在太过突兀。不过姬邃无心解释，只追问，“这风筝你是从何处买？”

　　“怎么？这镯子有何不妥？”

　　姬邃重复了一遍问题。

　　满子圭看姬邃誓不罢休的架势，似乎做了一番权衡，拉姬邃到一旁低声道，“你若对这镯子感兴趣，不必去找风筝铺子，可以直接去城北桑籽巷找罗家，这镯子是他家小娘子的。画风筝的师傅也是照了她给的样子画的。你见了她，把我们今日的事由说一遍。”他想了想又追问，“这镯子有何问题么？”

　　姬邃谢过，赶往城北。

　　罗家看着穷困，罗家的小娘子十七八的年纪，窈窕清丽。

　　她听姬邃讲了来由，露出腕上的镯子，“你说的是这一个？”

　　见姬邃点头，她道，“这镯子啊？这是我未婚夫给我的，他是上月从洛阳一个很有名的银匠师傅那里订做的，花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听她话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得意，这可是谎话不会有的底气——那么扯谎的许是那未婚夫了？他问出这未婚夫在一家客栈做店小二，寻着路转去找人。

　　店小二听姬邃质疑镯子来历，虚张声势地不耐烦，“怎么？洛阳的银匠师傅你很了解吗？”他打量了姬邃的粗布褐衣和葛履，似在暗示他不可能和银器沾一点边，“快走，别耽误我干活。”

　　“那镯子里侧有一个‘玥’字，是制作者的标记，你确定你是一月前买来的？”

　　店小二一愣，显然不了解出名银匠会在得意之作上刻标记。他问，“你又如何知道？那镯子和你什么关系？”

　　“它从前属于我一个亲人，”姬邃认真道，“我无意索回镯子，只想打听一下郎君得到镯子的情形，看能不能寻到那个亲人。”

　　店小二呆愣了半晌，又上下掂量了一番姬邃，“你是哪的人？在天水可有亲友吗？”又添了一句，“无根无据的，我为何要信你？”

　　几句消息，涉及了对他的信任么？这表明此人确实知道些有分量的信息？思及此，姬邃交待了“无亲无友”以后，还考虑要不要拿出祢和来给自己一个正名。

　　不过小二却又转了态度，变得善于相信人了，他压低声音，“好吧，看在你为亲人着急的份上，我跟你讲一讲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啊，可我现在还得干活，不然你先坐一旁等一会，这时段过了人便少了，我跟你细细道来。来，坐这里，我给你倒一壶水。”

　　“等一会”不是一个好体验。

　　先前一直在行动，还有一点目的感，如今呆坐在一张案前，思绪便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他说“说来话长”？——似乎预示着麻烦和曲折，不像是一个好词……

　　最坏的情况亦是可能的……他如是告知自己，又想着，若是娘真的死掉，那便不会有小二口中的“说来话长”吧？何至于让自己等着他慢慢道来呢？

　　这客栈里暂宿的多是些有钱的商客，小二问过姬邃要不要吃东西，姬邃每每摇头。他知道更礼貌的做法是给小二的生意捧个场，但是，胃里翻腾得厉害，喉咙也像堵住了，实在是咽不下任何物体。

　　其实并没等多久，可是待小二终于来说，“我去地窖里搬酒，你可以跟我一起来，我跟你讲一讲，”姬邃如蒙大赦。

　　地窖里酒坛和豆子薯类堆放得毫无章法，空隙处堆满了用来吸收湿气的干草，空气里阴黑干冷。小二让姬邃举着油灯，检查着酒坛道，“这事说来实在是心酸，那时我在临街的屠户那里做学徒，可是太苦了，明明是屠户，怎么我吃一点杂碎剩肉也要被师母唠叨，师傅又嫌我力气小，眼看着没有出头的指望，我就想改行。”

　　姬邃无意听他的心酸史，可是既然他要以此开头，他亦有耐心。

　　“可是当初爹娘把我卖到屠户家，是得了点钱的，我要出来必须拿钱赎了自己才行，可是我一个学徒，哪来的赎身钱呢？我就想到晚上肉铺关门以后去城外山路上卖烤肉。有些货商急着赶路，离了前一个驿站又没赶上城门关闭前进城，就只能宿在山路旁。这种时候他们心情沮丧，很愿意多花点钱吃好东西的。我挣的钱大部分要交给师傅，不过我自己也能攒一点。”

　　“有时候就是倒霉，碰不到商队。有一晚就只碰见了个女的，骑了一头驴，衣服破破烂烂，不过口袋里好像有很多钱，那装钱的绸布袋子看着都很值钱，可能是偷来的。总之她到底买了一块肉。我也回不到城里，就聊了一会，她说她也是无亲无友，从北凉来，往南走。”

　　“何时的事？”何时——无亲无友？

　　“四年前吧。问她往南是投奔亲友吗？她也说不是，还挺紧张，一点风吹草动就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怕什么人追上来。”

　　四年前无亲无友？！

　　姬邃在油灯投下的影子里垂目不语。

　　小二蹲在酒坛后面，抬起头。

　　“这样的赶路人——还有比她更适合供我抢劫的吗？”

　　“夜间的山路，一个虚弱的女人，又有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这小孩应该不用我讲了吧？”

　　姬邃猛地朝门边跨去，却发现四肢无力，脑子一个眩晕，下一瞬便四肢着地跪在了地上，油灯翻倒，伸手不见五指。

　　从前的屠户力气惊人，制住一个喝了药的九岁稚子不在话下，“她也是这样挣扎，想喊，”他死死捂着姬邃的嘴，“不过她喊出来也没人听见，你喊出来也是声如蚊讷，我的水不是白给的。”

　　姬邃能感觉到全身的肌肉一点点松弛，思维涣散开来，只有听觉不肯顺势放弃，还想知道更多。

　　“我那是第一次杀人，还是很怕被发现的，连驴子都杀了，就怕留下线索。还是很感谢她帮我赎回个自由身，她的镯子我起初不敢卖，慢慢以为这事总算过去了，结果刚刚送去给心上人便有你找上门来——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你翻什么旧账呢？”

　　王源听了女儿来禀，派家丁出去搜寻了一圈，没有线索，他感到有些愠怒——客人的家仆在自己地盘失踪那可能是家仆不懂事，但是自己却找不到人，这便在祢家面前有些丢面子了。

　　他斥责了家丁，派人去太守府寻满府吏。

　　祢和直接问，“世叔，可否调来今日几个城门的放行记录？”

　　王源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小女郎会给出这样具体的一个提议。他期待的是“叨扰世叔了”或者“定是这奴仆不懂事耽搁在了某处，指不定明日何时便自己回来了，害世叔如此周折”之类的体面话。他适应了一下，问，“放行记录？”

　　王源应对此事的方式常规又合理，无可指摘，而祢和首先想到的是最坏的情况。她终归觉得这失踪太过巧合，便疑心是听说过的那北凉某王世子的某伴读终是走漏了消息，引了凉人来秘密抓捕。

　　照此逻辑，抓到人当然要越快带往北凉越稳妥。

　　如果城门的册子里有可疑人等，那便须得派人连夜出城，骑快马去西边的邻城，交待城门吏仔细筛查才行。

　　此事一刻不得耽误，因此她不介意让王源对她的言行惊诧一下，觉出些突兀。

　　但这些考量不能和王太守坦白，她只道，“我那伴读是庶族出身，穿戴简陋，在此又是生面孔，也难保不明就里的人会当成目标，私自抓走卖了。我记得，金城昔日便出过这类事情，城门吏在商队的丝绸箱子底下发现了几个昏迷的幼童，也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

　　王源听了也道有理，派人取来记录，又交待赶来的满子圭去仔细搜一搜，涉及的人都叫醒了盘问盘问。

　　满子圭问失踪人口什么样貌，王馥见祢和低头翻着城门记录，不避嫌地对满子圭道，“很清俊，看一眼便会注意到的，你应该不难打听。”

　　满子圭听了这描述，微微扬眉问，“可是很会爬树？”

　　“……”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是这么高？系了跟青色的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