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22、风筝误几人 他琢磨着，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以致于天黑都没有抵达，几人在客栈安置了一宿。祢和不禁有些心疼被迫花掉的住宿钱。

　　她的钱也不是大风里要多少刮多少，每月的月钱定时定量，如今的小小资金都是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攒下来的。每每遇上大的开销，她也都是要趴在自己的账册前一番计算和权衡。从来都是想做的事太多，想买的东西也多，而钱总是越花越少……

　　不过最后也只能自我安慰并安慰众人道，“正好明日到达时天光正好，可以当即各自做事情去。”

　　每个人都有他的任务。梅见要满城转悠一圈，代祢和挑一件礼物回去送给母亲——哦，还有姑母，她可是送了我一条那样好的宝贝。

　　姬邃呢，去看看书铺有没有好书，也看看有没有抄录完整的《史记》……

　　萧浥负责照看马匹，尤其是我的火骍。

　　祢姝负责不乱问话。

　　祢和？负责恰到好处地问话。

　　王馥是王源的嫡长女，及笄不到一年，容貌普通，外祖一系也只算末流的士族。按照客观规律，她的婚配八成也便是个末流士族，或许借了父亲是天水太守的一层附加值，能攀上个中等士族。

　　不好不坏，也不过是普通人的缘法。

　　这是将人比作货品以后的评判。而回归本人，祢和眼里的王馥倒是美玉在匣。

　　二人年龄差距不小，但是秦州的大族本来不多，王馥还好，可以时而去别州走动一番，在年幼的贵女圈子里抛个头露个面，祢和却因为九年前流放祢家长房的圣旨而不得出秦州半步。

　　放眼望去，她能说上话的人也实在不多，因此性子温和又善解人意的王馥显得格外珍贵。

　　她自从进了王家就在暗暗观察，感觉虽然简陋了一点，奴仆少了一点，有些角落透露出管理不善的端倪，但是——真要说到嫁女给寒门为了广索聘才，似乎还尚不至于。

　　二人相熟日久，不必绕弯，因此她拜见了王家的主母，和王家几个女儿寒暄了一阵，终于得空和王馥独处时，也便坦承听见了诸多流言，说王家有意将她嫁入寒门。

　　王馥听见这个话题，愁肠满结，低头默默不语。

　　她这段日子在生病，形容消瘦似缺乏活力，眼睛却亮得很，生命力旺盛的样子——祢和想，真是奇怪的病容。

　　祢和于是安慰她，越是耸人听闻的传言穿得越远，这事沸沸扬扬，恰恰说明了十分不可能，荒谬至极。

　　许是满氏不知本分，生出了投机高攀之心，才有了谣言。并不必理睬——

　　王馥倏地抬眼，“怎么就是不守本分？若是一片真心，难道只是因为门第不配便要被指为不守本分吗？！”

　　祢和呆呆望着她。

　　“真心？”

　　王馥干脆立起身来，“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便与他结识，少年心性，当时不做它想，可是这些年——”

　　她冷静了一下，放低声音，“阿和，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父亲……我们家，妾室众多，儿女便也多，我母亲又不是显族出身，人又不争，我没有嫡兄弟，庶兄庶弟倒是不少，自幼便是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年年日日。或许你要道我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有几个家庭不是如此？”

　　“我无此意，”祢和忙道，“我也有庶兄。”

　　王馥苦笑，“不一样，世叔疼爱你。”

　　父亲疼她，母亲不疼。她和王馥恰好对调了情况——不过祢和也没有心思揪住这个话题，她想起去年王馥来金城拜谒，那护送她的王家家仆和王源的门客里便有一个叫满子圭的。

　　祢姝当日提及，祢和便忆起早先似觉王馥对其很是上心，连将她的家臣安排在何处住宿也要过问一番，还提及满府史素有胃疾，不可给他饮酒。

　　祢和当时暗暗钦服——这王馥小娘子真是心细如发温柔体贴关爱下人，果然是典范一般的世家长女，难怪人人夸赞，快跟人学学。

　　如今她试探出了真相，却并不愉快，“你想象一下？你若一意孤行，日后你见了我可是要低身行礼的呀。”

　　王馥噗地一笑，好像觉得她的关注点也太过奇异。

　　“我愿意给我所有那些阴阳怪气的姊妹行大礼，怎么样，我的决心够坚决了吧？”

　　“有一事我不想隐瞒。我这次来携有一封家父的信，我可能需要转交世叔。”

　　王馥琢磨了一阵，“我父亲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世叔这信……可能对他有决定性影响啊，他向来敬重世叔。阿和，你能不能迟些再给我爹？至少回去禀明了世叔，这不是赔门钱或是聘资的官司，这是我们的真心。”

　　又是这个词。“真心又是何物”

　　王馥推开窗子，指了指远处。祢和看去，正见一只风筝在远处的天上飘摇。

　　她无语，彻底看不懂相恋中人的思维走向。

　　“你想说，他日日在外面放风筝给你看——这便是真心？”她努力把思路拉回自己理解的范畴。

　　王馥点头。

　　“有何用呢？”继续努力。

　　王馥一笑，“我现今说了你也不能懂，我猜得到，你今日听戏文就像我当初一样，听个热闹，一朝真的听懂，这些便不需我说了。”

　　“那风筝的戏文明明是编来哄商贾开心的。”祢和弱弱地忍不住添上句常理。

　　二人面面相觑，已然不能用一样的思维交流。你笑她自我陶醉，她笑你混沌不开。

　　再下去便有干涉之嫌。祢和点头，“好吧，我只问一个问题，府上看你病得厉害，可能真会一时不忍促成了你们，到时倘或受到大族的诟病，该如何？——这个问题我本无立场发问，你不必回答我，对自己答得上来便好。我们再不提此事。”

　　祢和回自己房间时心想，孔子诚不欺我。岁寒——方能知松柏后凋与否，若是朋友间不经历大事件，真是看不清对方是何种性情呢。

　　她直感叹这王馥，生在高门却怎么有了小家碧玉的性子，也不知是戏文荼毒，还是本身意志太薄弱。

　　还是说是自己狭隘了呢？说不准此间情意真的有莫大的价值，值得孤注一掷去争取一下，也未可知？

　　长辈教诲和环境熏染她都谨记，可是诗词戏文也很美……她幼小的价值体系受到两方冲击，并不知该如何评判。

　　因此，还是不要干扰王馥的决定了。她比自己年长，也该比自己懂得多吧？

　　不禁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值得费这样一番周章呢？

　　她和祢姝客宿的偏院里，有人在敲姬邃的房门。

　　敲了半晌无人应，梅见推了窗看热闹，那人于是来了窗下，把一瓶疮药交给梅见，道是姬邃小郎君早先向府中马夫打听的，涂在腿上，对骑马的擦伤管用得很。

　　祢和在房里听见，扬眉抿唇，只待此君回来嘲笑一番。

　　可是直到暮色四合，姬邃也没有回来。

　　“不会是腿擦得太重，躺在何处了？”祢和风风凉凉地给了句猜测。

　　“你也太不关心你的伴读了。”祢姝好似有敌意。

　　“若是连做客时按时回府不给人添麻烦，这种事情也要我关心，那我找伴读真是虐待自己。”

　　如此说了，祢和让梅见去命萧浥出门寻一圈，着重检查卖书和卖骑装的处所。

　　等到商铺纷纷打烊的时间，萧浥只身返回，祢和才觉得有一点不对。

　　姬邃这日在成衣铺子间游逛良久，没找到负担得起的骑服。

　　更多的钱留在了金城，他琢磨着，要不要拿祢和购书的钱暂时挪个公款？反正书铺里的《史记》抄写粗陋，而祢和也并没道出所谓“抄录完整”该如何检验……问过她书房里的《史记》是缺了哪一节？然后似乎话题便漫无目的地转开了，二人谁也没发觉。

　　正觉得挪用可行，有理有据的思路被铺子门前的哄笑声打断。

　　有人指着一棵高树对街上一个郎君喊话，“满郎，风筝放了这么久，本事还是不见涨啊！”

　　那郎君正在慢慢地跑过来，笑得有点羞涩，“张伯你也知道，我自小就不擅长做这种跑呀跳的事情，”他说着一边望树叹气，最高的灰色枯枝间挂了只艳红的风筝。

　　有娘子掩唇笑着，“不擅长就不要日日放啦，郎君且算算，从你开始放风筝起，这附近有哪一处地方是你没找过风筝的？早晚一日得放丢了。”

　　郎君脸上很有光彩，“为博佳人一笑，丢一只风筝算什么？”他对娘子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是玲珑女子，不是糙老爷们，能够理解的。

　　姬邃在一边默看默听，不懂。

　　坊间民风淳朴又直白，用这样的话讲起一个邻里的小娘子自会更衬出人家的可爱，可若是如此说高门贵女……莫不是这二人的传言八九不离十了？不然，巷里坊间沸沸扬扬，如何收场？

　　不过看这郎君已经及冠，想来会比自己懂得多，收场不收场的也该考虑过吧。嗯，戴冠的男子果然看着更成熟，想来让主公家的小娘子注意到也不难。就是那只风筝实在是太俗艳了……

　　姬邃任由思路飘移，看着戴冠的满郎仰望风筝，一筹莫展。

　　街边老头嘱咐他，“这树太高啦，拿不下来了，算啦。”

　　郎君吓了一跳，一改先前对丢风筝的豁达，“算了怎么行？这美人风筝是西街风筝铺子的精品啊，那美人画得真是好看。平日哪有这样的风筝？花了我一大串铜板呢！无论如何得请人帮我拿下来。”

　　姬邃对“博佳人一笑”没什么同理心，但他对铜板的价值体会得极深，听了这话，走上前道，“我来试一下。”

　　老人阻拦，“太高啦，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小孩可莫要顽皮胡乱攀爬。”

　　“也不是没攀过。”他在郎君的感激和鼓励声里脱了足上葛履，攀上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