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少年好驰逐 一盘甜醅, ...
-
比吃甜食更快乐的就是偷偷吃甜食。
她看看祢姝和梅见缄口不言的兴奋,一只眼睛微微一眨,拿起第一块。祢姝冲她使了个无声的眼色,脑袋往车厢前面歪了歪。
祢和会意,转身将前门略略推开,问车前的萧浥,“萧大哥,你吃吗?”
萧浥知情识趣,狡黠地笑,“我可不敢。小娘子尽管分赃,我不会告密的。”
车里人全都放下心来,祢和冒着冷风推开一侧窗子,看见姬邃已经策马跑到了前面很远,还在往前跑,一点没有勒马回缰的意思。
祢和呵呵笑起来,嘱咐萧浥,“你等他能听得到你,喊他回来。”
姬邃骑行的路线其实是很有规律的——他往前骑到完全听不见马车车夫的喊声,便会自觉往回跑,又跑到恰好听不见喊声,以此重复……这路线倘或画出来应该会挺傻,但是让他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速度奔跑上一段距离,他自得其乐。
这一回他恰好有点贪玩,超出了一小段范围,愈发地信马由缰,忽见对向几个胡人坐在一辆敞篷货车上错身而过,一个女子坐在胡人中间,却着汉服,梳着的发髻酷似母亲。
他回缰眺望,慢慢确认了是自己晃神——只因这胡人中间汉服女子的场景太过相近。
想起母亲,也想起了嬷嬷,还有父王,王兄。他呆呆地驻马在原地。
片刻后,后面响起萧浥的招呼声,姬邃回过神,慢慢地打马回去。
车厢的窗子又被推开,祢和伸出手,掌心的帕子上放了一枚糕点,“你不饿?”
他们可是还没用午膳。
祢和一边问,一边仍在从食盒里挑拣糕点,一一放到伸到窗外的掌心上。“你先慢慢地跟着车走,等把东西吃完再发疯。”
姬邃拈起一枚放进嘴里,舌尖感受到牛奶和绿豆缠磨在一处的醇厚清甜。他以往觉得甜食是给女孩子吃的东西,此时却觉得这样的甜……
也很好。
“要我侍候你到吃完么?”
祢和等着他一手把所有的糕点都接过去,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就着她的手一块一块拿。她一时诧异,且那窗外的寒气直逼入指节的骨缝里——她从没做过此等事,第一时间便恼了。
待随口提点了那一句,看见姬邃恍惚地抬目,好似脑子方才被其他的想法搞得很忙的样子。他道了句“是我的不妥”,接过祢和手上的所有糕点。
祢和看见他低眉敛目的样子,又自悔方才太苛责了。
鲜见得人家心不在焉一回,偶尔的疏忽,她被纵惯了的脾气都不肯放过一次?
车里的几人思路清奇,全都坐在车厢的地上,横横竖竖地靠在成堆的皮毛和成群乱滚的手炉中间。而两边给人准备的车座上放满了箱箧食盒和更多的皮毛。祢和在其中一堆皮毛里翻找一通,从里面的手炉边掏出被捂得温温的水壶,又从一只木盒里拿出布巾润湿了,推开窗子将两物递出去。
姬邃将盛有糕点的帕子放到马背上,双手接过东西,样子仍是比平日里拘谨。
祢和道,“不必吃饱。”她如此忠告了一句,没多解释,只对他一笑。
姬邃也回以一笑,眉目间仍能看得出自责。
对姬邃的失误的容许程度,姬邃自己比祢和都要低。
祢和也说不出什么,加之外面真的很冷,她便也不再跟窗外交谈。
姬邃吃过了东西,策马而走,继续围着马车跑前跑后。
祢和看了片刻,回到车里好笑地加了条评注,“你们看,这人碰上马,简直是蛇妖碰上雄黄酒,僵尸碰上公鸡血——不管之前装得多么规规矩矩一丝不乱,立即现原形。”
她说着话,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暗暗发笑个不停,干脆仰靠在座椅边,丝帕覆面,无声地笑个尽兴。
其他人倒没怎么看,吃过东西犯懒,又被手炉的热气烘得昏昏沉沉。只有祢姝也在扒着窗子张望,倒是不似先前畏寒,少见的默默不语。
只是无意中张望上一眼。恰好望见那人单手控马,在长长的山道上伫望,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一个侧影,几只黑色的乌鸦从一旁的雪里窜起,叫声空阔,身影不为所动,愈发沉静。
她想起近来颇为人诵传的一首新诗,见祢和抄录过:“幽并重骑射,少年好驰逐。”
毡带佩双鞬,象弧插雕服。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
“喂,别看了。”
祢和已经扯下了帕子,好笑地看着祢姝,“姑且让他自娱自乐去。你不嫌冷?”
祢姝有点脸红,关了窗子。
马车在一家临着驿道的食铺停下,立即便有仆役来殷勤地接过马缰,看得出对驿道边的生意可谓修炼已久。
几人下了车,祢和回头,“萧大哥,一起吃?”
“好啊。”
若是其他的车夫遇上这样的问话必定是恭敬回绝,不敢造次,可是萧浥向来落拓随性,只有他会答应得如此自然。一行人入内上楼,挑了临街的席子。
祢姝对一桌的人道,“我们要多吃点,难得阿和请客,她平时最是小气的。”
“我?小气?”祢和听过别人说她倨傲任性难相处爱卖弄不讲理不柔顺,就是没听过小气。
“时不时就要罚一下屋里人的月钱,”祢姝转向梅见,“有没有这回事?”
梅见呵呵笑着,留出很大的联想空间。祢姝又转向姬邃,“阿邃小郎君,你是新来的,至今有没有被阿和罚过月钱啊?”
“尚无。”说罢他笑着看了眼祢和,默默吃饭。
姬邃果然很饿,围着马车公转也是体力活,已经埋头吃下去两碗淋了鹿肉酱和脂膏的稻米饭。
祢和看在眼里,想起平日里姬邃和萧浥该是吃不到稻米的。稻米种得少,平民多是吃麦饭、麦饼,富裕一点吃稷、粟、大豆。至于祢家的厨房里平时供应的是此中的哪一种,她并不清楚。
在这铺子里之所以买得到稻米饭,恐怕是因为来往驿道的商贾居多,大祁、北凉、和西域之间的商贩是一群贱民,挣钱辛苦又危险,地位又还不如有田籍的农户,可是人家富得流油啊,且看这驿道边被他们养起来的商铺,哪个不是富丽堂皇的。
大祁的衣着样式和用料是分了等级的。旁边的座位坐的多是商贾,都穿着逾制的绫罗绸缎,推杯换盏笑闹间毫无谨慎。
中间的空处,一个戏子水袖轻舞,在唱着一个似乎是新近编排的戏文。细听来,好像讲了一个低贱商人爱上九天仙子,日日不屑地放风筝,企图让它飞上九霄传递情愫,最后二人终成眷属,仙子将商人带上了天宫的故事。
祢和心里暗笑,这驿道边的商铺还真懂得针对自己的客户群体。
她一回神,正看见最后一盘肉菜的最后一块肉夹被夹走。
祢懿指责祢和喜欢吃甘饴肥美,不过是以给祢和诊病的医工的标准来看。医工摇头晃脑地说她肝气旺,脾气虚,木盛土弱,五行失序,切记少食荤腥。
实际上祢和祢姝一众人对于荤腥的执念并没有那么深,祢家的饮食偏向清淡,习惯早已养成。倒是姬邃和萧浥,一朝不必吃冬葵韭菜和白菜熬制的清汤,这日频频光顾唯一的两道肉菜。
祢和低声吩咐了一句,梅见便向柜台招了招手,叫来小二,问,“你们家还有什么好味道的菜?”
小二看见穿得好的都是女子,殷勤推荐起他们天水的特色美食——甜醅,说是天水城里的铺子都不如他们做得好。
祢姝动了心,“就要这个。”
祢和不语,梅见于是又问,“还有什么?”
又一番推荐,祢和最后加了一盘甜醅,一碗塞了枣子、敷了稻米粉烤制、又浇了醯醢的炮豚肉,一只肚子填了蓼叶的烧鱼。
萧浥夹了一块鱼肉笑着问,“小娘子今日可是受了刺激?给我们吃得这样好,竟还有鱼。”
鱼在西北不是常见食材,有些平民一生也没尝过一口。
祢和随口道,“还没过正月,我便把你们拖出金城办事,不能和家人一处过年,当然要待遇好一点。”
她说完又想到这里面似乎只有萧浥是有一个老母的,其他的——姬邃的养父听说并不疼爱他,梅见自小被卖到府里,年节里从不回家的,而罗穗更是幼时庄园里闹瘟疫,一夕父母双亡,和同样遭遇的文披一起,被姑母买回来做了小婢。
默默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