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18、鹿死不择荫 据说，支持

　　“不重要。反正你发现可以从刘子让那里得到钱，作为条件，他让你等在这里，等他找时机揭发我。”

　　姬邃边想边道，“这样终究有些冒险——你揭发我的同时，如何像祢家人解释你的身份呢？一个从凉国来的遵纪守法的规矩小吏？恰巧认识凉国的皇子？万一祢家送我去廷尉属的同时，要求你随行作证呢？你有都护府的文牒么？让我想想——嗯，都护府里应该有子让的朋友，他毕竟是刘家嫡子，又在金城这许多年。这朋友应该能做的事情不少，又愿意为他做荒唐事——是陈元显么？”

　　他看了看那人表情，“罢了，是谁你也不认识，总之，刘子让保证了你的平安，或许还许诺事后帮你伪造一份公验，让你能继续往南逃进大祁腹地，鱼沉大海。”

　　那人眯起眼睛，目光犀利，“他果真，没告诉你这些？”

　　“被我说中了？那让我来反悔一下——你去揭发我的同时，我不会告发刘子让私藏北凉逃犯，我会告发他私藏北凉来的奸细。即便，他在都护府的朋友可以隐去你的引渡文书，廷尉属为了万无一失，也会将你关起来，或者送回凉国。”

　　“你再想一想，如果你突然食言，不去揭发我，刘子让会如何做？他是放你走，还是——找廷尉属来捕你呢？逮捕了你，一番审问，自会牵出我，他乐见其成，放你走又有何好处？”

　　姬邃起身，不等对方再开口，“我言尽于此，你若今晚酉时离开金城去南边，城南驿站倒有个现成的位子给你留着。我亦可送你一程，赏你些许资费，也不算辜负了我大哥昔日照顾我的情意。”他讽刺地一笑，出了屋。

　　如此暂时稳下了故人，若是刘子让仍是执意为难，姬邃便可以告他一个窝藏之罪。诚然，将凉国故人牵扯进官府，自然有自暴身份的危险，但是，姬邃愿意赌刘子让没胆子惹上官司。只需要给他造成足够的威胁，便应足矣。

　　这样想着，他不禁自问，或许，他已经可以护住自己了？

　　这想法自是很鼓舞人心，这计划似乎也在理得很，只不过，他尚未领略“计划不及变化快”这类废话的普适性。

　　当日酉时，他在驿站送过了故人回转虚室不久，便遇上梅见经过了一整日的天人交战，慢慢挪进了书房。

　　祢和抬眼一见来人，质疑了一声，“你不在小厨房老实干活，跑来我这里作甚？”

　　阖府上下都知道梅见办事不利，被贬去了小厨房，而祢和院内的仆妇们却早已见惯了梅见仍是出入祢和的卧房和书房，往昔由她料理的事务并未转手他人，反而小厨房的差事倒是一个虚名而已。

　　这样心照不宣的局面自然是祢和造成，而她仍是不厌其烦地，每每看梅见来，总不忘问上一句，貌似是甩也甩不掉的嫌弃。

　　梅见只当她是在日常打招呼，她扯着裙裾，咬唇低头，似乎陷入了少见的苦恼境地。

　　祢和并未留意，表达过嫌弃以后便指着案角的一盘点心问她，“吃吗？”

　　梅见这时正和姬邃的目光对上，姬邃只一眼，便猜到了她要来说什么。

　　祢和见她对糕点摇头，这下发觉了今日不同寻常，又追问了一句，“鹿肉酥。你不是爱吃这个？”

　　姬邃这时起了身，作揖退了出去，梅见走到近前，以勉强的姿态拿了一块鹿肉酥，“小娘子，是不是大祁和北凉有仇啊？”

　　祢和一边抄着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复，“自然是有啊，且不说他们再三袭扰边境，就说九年前北凉王同前朝的东海王姬彦勾结，长驱入京洛，那一次他们抢劫了多少庄园和农户？生生覆灭了一个王朝啊。”

　　梅见咬着鹿肉酥连连颔首，“没错，没错，那既然这样，若有人杀死一个北凉人，是不是该加以褒扬？”

　　“这是什么道理？那岂不成了野蛮社会了？杀一个祁人和杀一个北凉人，不该区别视之才对。”

　　“那……比如说你知道一个人杀了一个北凉人，你要如何判断他是不是有罪呢？”

　　“我判断这个作甚？闲来无事去揽官府的差事？”

　　“可是……如果是亲近的人误杀呢？比如我？”

　　祢和头也不抬，“送官府啊。”

　　“啊？想不到你这般狠心——”

　　“所以姬邃是杀了哪个北凉人啊？”

　　“……我可没这么说。”

　　祢和看梅见惊恐的表情，不屑道，“你以为你没说，其实已经说了，不然还能是谁？你今晨不是陪他出府走了一遭？”

　　梅见仍是呆呆的，祢和点头，“没错，我知道这事。他这伴读还没坐热，有的是眼睛盯着呢。就连他父亲这几日在巷子里吃酒赌博，炫耀自己家是祢府的家臣，这事也有人告知我。”

　　待祢和把梅见蹲墙角听来的只言片语审问个底掉，她吩咐梅见去唤来萧浥，然后和萧浥一同去把姬邃领来。

　　梅见心里咯噔一下。

　　萧浥是祢府的一个车夫，平日里拉拉车养养马，闲得很，又聪明机智身手不凡，便常常临时担一下保镖的角色。祢和幼年对于侠客的形象便是以萧浥为原型——永远一袭白衣，武功深藏不露，外加，不问功名专心干着一项众人所不理解的粗活——养马御马，像嵇中散一样莫名其妙的任性。

　　旁人不拘礼法可能显得粗鄙，萧浥不拘虚礼便显得很有侠气了。

　　梅见曾经评价说，所以小娘子你都是看脸的。

　　祢和纠正她，“还有衣服。”白色可能会创造奇迹呀。

　　梅见听说祢和让她唤萧浥，预感十分的不详，“何故要唤他来呢小娘子？莫非——你真要把姬邃缴送至廷尉属吗？”

　　“那且看他如何自辩。让你去找萧浥，不过是防着他面对质问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梅见抗议，“这样太不好了。就好像已然把他当成了危险的杀人犯一样，他能做什么事呀？”

　　“诶？审问一个杀人嫌犯找一个保镖，这究竟有何不合逻辑的地方？”祢和望着梅见露出奇异的笑，“你好奇怪，你若真的这般愿意相信一个仅仅结识了一月不到的人，今日又何故来把他的旧账告知于我？”

　　“我告知，只是因为我不想瞒小娘子任何的事，并不表示我无缘无故就不相信人啊！”

　　祢和深深地看了眼梅见。

　　她自己和姬邃都是对旁人理所当然有所保留的那一类人，并不容易去信任。而梅见却彻底反过来——在她的世界观里，若是没有充分理由，谁都是可以信任的。

　　祢和暗暗摇头，觉得这丫头的心性真不知如何练就的，不禁替她发愁，以后若是离了自己，此君又该如何顺顺遂遂地这般乐呵下去？

　　“罢了，就冲着你不想瞒我的这个觉悟——你若真的心里不犯嘀咕，便私下寻了他来即可，不必扯上萧浥。”

　　梅见说了什么便也必定是那样想，果然，未几她将姬邃带来，且故意关好了虚室的门。

　　祢和拢袖指了指姬邃的书案，他便坐了过去，望向二人的目光倒是十分地坦然。

　　“你放心，我不会送你去廷尉属，”祢和忆起驿道上的所见，“我知道陈元显与你不睦，而北凉又说你杀了王世子，这两处地方你都难以得到一场公正的庭审，既然如此，我亦不愿推波助澜多制造一个冤魂。所以，你接下来说的话，只关乎能否留在祢府。”

　　姬邃面色如常，心里却有所触动。他原本备好了说辞，用以请求祢和莫要缴送自己进廷尉属或是回北凉。不曾想，祢和已然易地而处看清了他的处境，一张口便道出了他最担心的缘由。

　　再有劝服力的说辞都可以省了。

　　祢和在书案后研判地望向姬邃，“你如何说服我留下你呢？”

　　姬邃轻声问，“你们读史记，读到过戚夫人么？”

　　祢和不答，似乎表示这答案显而易见，答了都算是自贬。梅见看了眼祢和，对姬邃连连点头。

　　姬邃款款道，“吕后早有虐杀戚夫人之心，然而，即便当时戚夫人之子亦是势单力薄，自身难保，吕后仍有所忌惮，只是等到伺机鸩杀了刘如意以后，才放开手，肆意辱虐。”

　　他语声淡漠，“凉国的王世子，却无吕后的心机，不懂得悲愤可能会令人放弃了权衡安危，转而铤而走险，死不择荫。”

　　祢和正襟而坐，“你是说，你做了刘如意倘或未死——便会去做的事情？”

　　“是。再自然不过。”

　　祢和默然片刻，“我明白了。此事我需要思考一番，再做决定，你先退下吧。”

　　她看着姬邃作礼离开，虚室的门缓缓合上，她仍是沉默了片刻。

　　待估计着人应该已经走远，祢和手臂搭着书案探向梅见，“戚夫人是何人啊？”

　　梅见瞪大了眼睛，“我不知啊。”

　　“那你点头作甚，好像知道一样。”

　　“我以为你知道啊！”

　　祢和遂从架上取来史记，翻到《吕太后本纪第九》，和梅见一齐从头到尾扫过，仍是不见戚夫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