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19、乐与数晨夕 奇文共欣赏

　　又翻找，在《惠帝纪》里倒是找到了刘如意被杀的桥段。

　　祢和这才意识到，或许她的这一本《史记》不是最完全的版本，有些片段，莫非是出于抄录者为尊者讳或是过于鄙夷的心态，刻意地有所删节？

　　这些流传的书册，都是由人一字一字抄录而来的，其间有些笔误或是删减，甚或增改，皆是寻常事。也因此，得到一个工整齐全又详实可信的版本，即便对于掌握着稀缺资源的士族读书人也并非易事。更遑论纸张的质量和字迹的艺术价值了。

　　姬邃一直等待着祢和所谓的“思考一番再做决定”，一等便是一月有余，然后某夜，待祢和回房栉沐安睡前，见他提了水和布巾来虚室洒扫，吩咐他道，“你今晚收拾一下行李吧。”

　　姬邃正跪在地上擦洗地面，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仰头望着祢和。几乎没有表情的样子偏偏让祢和看出了委屈，她蹙眉，“有问题吗？”

　　姬邃默默不语，摇了摇头继续擦地。

　　待祢和走到门边，他在后面轻声道，“谢谢你犹豫了这样久。”

　　“哈？”

　　祢和恍悟，叹了一大口气，“我不是赶你走。梅见没跟你提么？”

　　“这个大迷糊，”祢和对那人的健忘生出了少见的恼火，一改平日的见惯不惯，“我明日去天水郡的王家小住几宿，你与梅见跟我一起，我们从学里回家后便动身，所以最好先将书箧和行李整理齐全，免得到时忙乱。”

　　她见姬邃的神情有点一言难尽，没等自己意识到便已走了过去，跪坐在他旁边，却也想不出什么来说。最后终于想起还有个承诺在，“我不会因为那件事遣你走。抱歉，我忘了要告知你。”

　　祢和遣人，姬邃说了谢谢，她不遣人，姬邃仍只是说得出“谢谢”。

　　“不必因此事谢我，我又不是在做善事。留你，是因为你很好，你要知道这一点。”

　　祢和对他这些时日的表现确实满意。

　　他做事认真，心细如发。祢和的习惯他并不熟悉，但只需要让他察觉了一次，以后他便都会记着。比如她喜光，即便白日读书也喜欢在案边点上一排蜡烛，抄书时则点上两排，而若是夜间或者天色黯淡，虚室里必要烛光通透才令她愉悦。

　　而且他真的很好看。如今每每拄着书案走神，也可以变成一番感官享受，为什么要拒绝呢？都道皮相皆是虚妄，可是人生不易，又有什么是特别真实的呢？带着姬邃走在路上，收获频频回头，又可从旁看热闹又可满足虚荣，连出行都因此更有趣了。

　　最重要的还是姬邃满足了祢和的一个最推崇的特质——聪敏。

　　过目不忘也就罢了，可悟性又高。他上过的官学似乎目的只在教大家认得几个字，知道一点之乎者也，教学水平粗陋得令祢和需要重新认识世界。姬邃在官学里学过的经书全都需要重学。祢和每日午后给他补诗经，有时读到一篇，她会随口提起另一篇问他是否有读过。

　　多数时候都是点头的，还会自然而然地猜出她之所以将两篇联想在一处的原因，不限于主题结构和赋比兴的手法技巧，有时连个别文字的微妙意境他也能道出——而这些都是祢和在祖父的教育下学习了过后才有的概念。

　　他眼光又敏锐。《左氏春秋》的故事并不连贯，他却常常从零散的事件里大胆猜测一下各国台面下的权力勾连，或是某国的内政怕是要不稳。有些议论不乏稚嫩，也有些议论不乏洞见，令祢和暗自思索了良久，然后，不得不承认，若是此人和自己同时就学，自己如今断断不会有教他的底气。

　　有时姬邃的思考也很可爱。比如说到文公逐麋的故事，姬邃抿嘴摇摇头，道君王自春秋以来一朝比一朝闭目塞听，最早便要归咎于那个把姬重耳吓回王宫的农夫老古。

　　祢和大笑。一边想着千万莫要让祖父听到了此番言论。

　　她道，“我真盼着玄恪快点回来，他总说我有些言论离经叛道，让他听听你，估计他要被吓呆，然后改口说我是虔诚儒生了。”

　　祢和初入祢氏书房时也落了很多进度。同陇西郡王府的两个小郎和皇长子以及她的庶出兄长全都无从相比，每每谈议，她都不敢开口，生怕浑然不觉中便漏了怯。

　　她不能忍受常居人下，更不能忍受兄长一再地拿她的水平证明她一介女子不该来祢氏书房这样严肃认真的地方瞎掺和。为了追赶其他人，夙兴夜寐缠着祖父补习，祖父对她耐心，可还有祢府的事务要费神，不可能时时等着她求救。

　　她最初还羞于向同窗提问，鉴于自己的问题一定显得很蠢。后来，她发觉陇西王的次子穆玄恪有异于常人的耐心，且从不会嘲笑她。祢和问他功课，他向祢和请教做梅花酒的步骤，二人互相指点。如此这般过了一个冬天，玄恪的梅花酒酿出来难喝至极，祢和的功课却悄然进步神速。

　　如今姬邃要补的更多，又无名师倚赖，又是一点就通不必考验师者的耐心，祢和于是有了更胜于同病相怜的感情，教导姬邃的时候一丝不愿懈怠，祢跃当初教给她什么，她细致回忆，悉数转授给姬邃，又常常加一些自己思考而来的理解，或是习文写文的经验和弯路。

　　姬邃也懂得珍惜机会，他不似士族子弟将学习的机会视为理所当然，今日懈怠了明日机会照旧，今年努力不努力对明年也不会有何影响。姬邃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的自律，若是祢和或者他自己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不论何种原因耽搁了时间，他都宁可深夜秉烛也要完成。

　　使得祢和发现，她开始有意地留心他有限的时间，在尽量避免着不假思索地给他塞任务。诸如研墨洗笔这种费时又不需要技术的差事，如今仍是婢女在做。

　　祢和每日傍晚给姬邃补习。许是今日姬邃知道午后便要出门，傍晚尚不知身在何处，晌午祢跃授课走后，姬邃便没有像祢和跟穆平一样温习今日的功课，而是拿出了祢和昔日所做的诗经注释来看。

　　想来，他应是考虑到温习可以独自完成，补习却需要祢和，而若是晚上到达王家，祢和必会忙于应酬，无暇顾他。

　　穆平看见祢和在低声跟姬邃讲解着什么，讲了很多很久，语速却始终无丝毫加快，他莫名烦躁，冷哼了一声，引起了二人的注意，“麋鹿，我说，你这好为人师的毛病终于找到一条疏导之路了？

　　祢和莫名其妙。

　　今日招惹他了？

　　“你有这操心别人的闲心，还是好好改一改你昨日写的文章吧，那最后的一番议论也太过天马行空，我等肉眼实在看不出与前面有何联系。”

　　这样斗了几句嘴，祢和看见姬邃又埋头读起了她的笔记。

　　祢和昨夜同梅见整理要带给王家女眷的礼物，并挑选携带的衣物，熬得有些晚，现下困倦，索性也要动身，她于是放下了书册，看姬邃却专心得很，有点不忍打扰。

　　冬日里祢氏书房夜里无人，自然也不生火，于是用流沙漏壶替代了会结冰的水漏壶。祢和玩着莲花座壶底的细沙，对姬邃道，“我们过一刻便走。”

　　姬邃察言观色，即刻放下笔记，“我现在就能走。”

　　“不急，总要让萧浥在府中用完午膳。”

　　她和姬邃都觉得在马车里进食更合心意。这样不必在即将缺了几日课的情况下还挤占在书房的最后一点时间，且边吃边看风景，想想便得意。

　　祢和等了近一刻钟，开始随手收拾起纸张和书册。她本来并不介意，可是姬邃见了很快地起身，揽过了差事，好像自己有所忽失一样。

　　祢和便随他安心，不再插手，转身问兄长祢直，“你不回去？”

　　祢直扬眉，“你自己要提前走，为何我也要回去？”

　　“你若不走，我坐了马车走，回头让家里指一辆牛车来接你。”

　　这本也是合理。祢和要远行，马车更快。可是她知道祢直向来敏感，对于她自行顺走了马车却给自己塞一辆牛车不会很乐意。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她方才才问他要不要一同回去，省了这些麻烦。

　　可是祢直对自己被迫迁就妹妹的行程也是不快。他斟酌片刻，考虑到若是让牛车再特地跑一趟，只为来接自己，保不准会在下人口中落得个骄纵任性的口实，娘想来也不会赞许。

　　其实只是跑一趟而已，哪就够得上骄纵呢？只是，他不似祢和是正室所生，想怎样便怎样，即便祢府上下都知道她骄纵任性，她也无所谓。祢直的娘亲只是妾室，祢府的正经主子们把她当半个下人，下人把她当半个主子，说话做事都要拿捏好分寸才行。

　　而他自己，便也要顾虑娘亲，行事并不能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