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唐歌》未夏蓝

8、第四章 委托 （2）

　　月明星稀夜，桃华榭中人。如水夜凉中，纱橱里的人额上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紧锁的眉线，缓缓汇集。
　　梦中，阳光迷朦。漫天的桃花雨，被风吹进门来，和着阳光下细小的微尘，滚落在灰色的地面上，花瓣上娇湿的春气鲜嫩得像要带走屋里人最后的生命。
　　里间昏暗室内的一角，一张病榻，一脸憔容，一行清泪——手垂下的那刹那，塌边有个孩子哭了，春华倾斜中，他的一切都被夺走殆尽，像满树荼糜的桃花，跟着春天一起凋零……刑鹭猛地撑起身来。不知道第几遍了，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桃花，然后是母亲脸上最后的泪。那呆滞的眼神，只看得到逝去的那人，再无半分可以分给身边的孩子。但是他没有恨过，甚至从未怨过，因为他知道，母亲如自己深爱她一样深爱着那人。
　　他无法再入睡，只是起身走到窗旁，望着月光下的那片桃林。
　　从什么时候开始，黑夜和寂静成了唯一能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东西？十四年前那个午后么？但是黑暗无声的抚慰过后，夜夜少眠带来的只是愈发浓烈的恨意！他下意识捏紧了手边的东西，却感手心一痛，低头才发现，正是今日墨凡交予的木牌。
　　“修罗血煞&#……他在心里默念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多遍，却将那木牌握得愈发紧了，直到那苍劲有力的指骨在月光下变得微微泛白……几日后长安城里炸开了这样一个消息，鼎鼎大名的江湖魔头修罗血煞并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他不久前在小青冈扫荡了一个山贼窝，以那般通天本领却居然留下了活口！而这个活下来的人此时正在长安，并且扬言要报那血海深仇！
　　韩大王近几日在南雁楼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他偶尔经过大堂，总是感受到身后有人指指点点，他不解，直到有一天气不过，逮了一个小个子书生质问，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是世人皆知。转念一想，想必“那家伙”也很快就会知道，心里不禁一阵寒意。死，他是不怕的，但他已经向佛祖发过誓，即便死，也要拉那修罗血煞当垫背！他绝不可以在大仇未报的时候饮恨黄泉！这一急，他便又拉下面子去了两趟宝海楼，可是萝摩大少爷只是像没事人似的喝酒喝茶，绝口不提半个“仇”字。
　　不过韩大王的担忧总算有了地方排解。这日，他又在南雁楼后院见到了摇翘，奇怪的是，摇翘身后还跟着几天前他们在黑芳斋看到的那个黑衣人。还是那般王者风度，那般煞气袭人，以至他们在后院也能听见大堂里比平时高上几倍的喧哗，想必是他们刚才经过的时候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幸得这气势韩大王早已见识过了一次，便也不似当初那般尴尬窘迫了。转眼看着摇翘一脸老大不情愿的样子，韩大王居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想到：“这丫头，肯定是萝摩公子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吧。”
　　但现在当然不是说笑的时候，他心知这黑衣人指不定是”凛”的重要人物，这次一定要找到机会问清楚！
　　韩大王想也没想就跨到两人面前，“公子，敢问外面那传言是怎么回事？”
　　“你个木鱼脑袋，想也知道这是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啊！就是用你做饵，钓修罗血煞上钩！否则以他行踪诡异，怎么才能找到他？”摇翘不满地看着他抢话道，一脸“你这么笨简直是给我丢脸！”的神情。
　　韩大王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眼前两人都不像有耐性的样子，也不好多问，只好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斩钉截铁的五个字从那黑衣人的口中冒出，那般无礼却也是那般合理，韩大王只能心服口服。可是他一个“是。”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就甩下他们径自进了一间客房。那房间并不是南雁楼最好的，却是视野最开阔的，而且，正对着韩大王住的柴房。
　　“砰。”的一声关门声过后，后院里只剩下了摇翘和韩大王，韩大王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摇翘：“他那样的人——住这样的房间？”摇翘白他一眼，“哼！那又怎么样，他自己选的！难不成你还要我拿这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巴结着他住上房不成？”
　　韩大王苦笑一下，这姑娘的性子什么时候能贤淑一点啊？这般好模样却到现在还没有嫁人，怕就是因为这不输男儿的烈性子吧。
　　想到这里，韩大王却突然感觉到，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刚想开口打破这沉默，摇翘却是转了头来，看向韩大王的眼里不见了方才的大大咧咧，倒是带了几分关心和担忧。她沉吟片刻，柔声道：“大王哥，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我觉得出你不是什么坏人，你重义气，有胆魄，又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妹子心里早就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的看了。我知道你的仇不得不报，但是也希望你自己小心些，按照长安城消息流传的速度，只怕过不几日那修罗血煞就会找上门来了……报这仇是一个坎，若过去了，你能答应妹子放下原来的一切重新开始么？”
　　此时韩大王眼里早已湿润。他孤身一人来到长安，亲人，兄弟，没有一个还在人世了。虽然嘴上没说过，其实在他心里，也早把这南雁楼当了家。摇翘是真心待他他明白，所以早就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拖累她。如今再听她这一袭话，韩大王更是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天地不仁，让他饱偿失去至亲之苦。可是他韩大王此刻要向上天发誓，这个妹子，他即使舍弃性命也不想再失去了！余下的生命，他都要用来保护她！
　　想着想着，他轻轻地抚上了摇翘的肩头，温柔道：“便是了，妹子，我答应你。”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破涕而笑，那笑容在微熏的彩云下显得格外真实，谁知，这样一个美丽的黄昏，冥冥中已然使两个人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