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唐歌》未夏蓝

3、第二章 摇翘 （1）

　　随着这声娇斥,偌大的店堂瞬时安静下来，众人循声望去，二楼楼梯尽头娉婷站着一位女子，一身纱缎白衣，摇摇曳地。再看那女子面容，更是美不盛言，宛如潭边水仙，清丽而不失娇艳。她抬手柔柔扶了一下微卷的云鬓，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风雅。
　　几秒恍神过后，店里人都回过神来，立马有一持扇公子站起身道：“敢问姑娘可是南雁楼老板摇翘？”
　　那女子淡淡然答了一句“正是。”众人一阵喧闹，这传说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总算是被一个山村野夫逼了出来露个脸。
　　还没等那公子再开口说话，摇翘就一阵清风般走到了韩大王桌前，笑吟吟地看着他。韩大王正有不解之时，只听“哐！”的一声，一把菜刀直直的砍到了木桌上。韩大王再抬眼看的时候，那“九天仙子”哪还有什么笑容，一脸怒火熊熊厉声道：“你说！可是我对我店里有什么不满？非要这般生事！”
　　韩大王过去好歹是一山之王，此刻被一个矮去了自己一头的娇小女子这样训斥，心里极为窝火，加上大仇在心，更是怒不可竭。他立马起身，低头俯视着眼前那白衣女子：“你店里菜品如此难吃，开的什么屁酒楼！”
　　“那是你自己蠢！我‘南雁楼’本来取的就是‘难咽’之音，是你自己进门不抬眼！再说了，你进来后可见这里哪桌上有菜的？我看你这大汉是自己瞎了眼还要到处寻衅闹事！”摇翘见韩大王一脸怒气竟也没有丝毫退让，站直了身子，咄咄逼人地喊道。这话一出口，店里便是一片叫好之声，众人都认为这美老板实有“巾帼不让须眉”势，实属难得，至于那山民——在这名流汇聚之地会有人帮他说话才怪！
　　韩大王被这叫好之声激得更怒了，可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白丁，若要他干架他或许不输，却哪来这辩论的口舌之才？更何况对方是个女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他气结，半晌，嘴里也只冒出来“你，你，你……我，我，我……”之类的字眼。然后更是“唉！”地一声颓然坐了下去。
　　那摇翘此时看来倒有几分得意，冷冷地甩下一句话：“来了就是客，有菜你便吃，有酒你便喝，只要不肆意闹事，你我两不相干！”说着，用力一把抽起那深入木桌的菜刀，在眼前晃了两晃，绰绰转过身离开。
　　可她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被韩大王一声“等等！”给喝住了。
　　“你又有什么事？”她眉头紧锁，不耐烦地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有事相求。”韩大王眉心微微皱紧，双手抱拳，一副江湖人士的样子。
　　“我与你殊途陌路，你怎么见得我就会帮你？”
　　韩大王被她这话一激，却是无话可说，然则为报大仇，他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能放过，他仍然低下了眉眼，心事重重地对着摇翘：“如姑娘肯帮在下，在下愿作牛马报答。”
　　“做什么牛马？你若真有心要我帮忙，开始又何苦来我这儿砸场子？”摇翘不屑地摆摆手，扬长离开。韩大王似是急了想要追上去，可转念一想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与其步步相逼不如以退为进，事情的希望反倒大些。这么想着，他也就不再说什么，重重坐下。店里也无人有心关心他的事，一如往常的炸开了锅，不过此时，话题却是全集中在那美老板身上了。
　　“真是巾帼英雄。”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在那些纨绔子弟眼中，且不要说一个女子拿着菜刀晃来晃去，光是敢在众人面前与一大汉开口争执，就已经担得起“巾帼”这两个字了。韩大王心烦意乱地接受着周遭人声和时不时向他投来的怀疑眼光，冷哼了一声，在桌上甩下几粒碎银子便起身离开。
　　小二看着边抹着桌子边瞅着桌上那几粒可怜的银子，心里不禁叹道，这点钱哪里够他们“南雁楼”的酒钱，果然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不过也好，至少送走了个衰神！
　　寅时，长安郊外点点散落的农家都早已沉浸在睡梦中，除了星光下林间草里的声声虫鸣，便是连狗也不叫了。这宁静的夜晚，空无一人的路上却缓缓走来一个身影。月光衬得她一袭白衣泛着幽蓝的光，正是摇翘。
　　她沿着长安城外的官道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路边两棵大树之间拨开一从半人高的荒草，抬脚走入了那深深的林间，不消半柱香时间，她便偏离大路走到了一个小山脚下，那山脚下有一个洞穴，洞口不大，里穴却很深，她深吸一口气，一骨碌钻了进去。一进到里面，便开始借着月光数起地上的酒坛子来，“一、二、三……九十九、一百。嗯，今年的都齐了！”她满足地长抒了一口气，这水姿仙是她祖传秘酿，断不可让人觊觎了秘方去，所以每年她都亲自来这小山洞酿一百坛酒，时机成熟了再悄悄地将它们运出去。但是最近长安城因为修罗血煞的事闹得很不安宁，连带匪徒小偷也多了起来，她心里很是放心不下这些宝贝坛子，便拣了夜半人静之时来看看。这一看，也就颇为放心，证明她这藏酒之地选的还不赖。
　　但是她只顾着数酒，没有注意到洞口，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摇翘数完酒出来，抬眼便撞上洞口的韩大王，心里大大一惊，呼道：“你？”
　　韩大王也是着实吓得不清：“菜刀仙子？”
　　摇翘惊讶过后脸色马上阴沉下来，冷冷地盯着对方，一边抓紧了背后的菜刀：“说！你大半夜的跟着我有什么企图？”
　　韩大王知道她是错把自己当了贼人（不过他本来也是个贼人），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身后那棵巨大的松树，“你看。”
　　摇翘顺着他的手看去，树下竟躺着一只狼！
　　摇翘吓得赶忙抓紧了韩大王，韩大王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在这附近的树上睡觉，半夜醒来看见这畜生在那洞口向里张望，便知它起了害人之心，就就地给解决了。”
　　摇翘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身边人，探头一看，那狼额角边果然丝丝渗出血来，看来是活活被摔到树上撞死的。她讶异地回过头看着韩大王：“你哪来那么大力气？”
　　“山村野夫，力气自然是不小。”韩大王憨笑着说。
　　摇翘有点尴尬，这个白天才被自己羞辱过的人看来刚才是救了自己的命，她避开韩大王把目光撇到别处，又立马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回来。狐疑地问：“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就是没钱住客栈，给几个铜钱在农家讨个柴房住也是好的啊？”
　　韩大王听她一席话，面上竟平白浮起一丝隐忍之色。“在下并非无钱，而是不可乱挥霍，在大仇报得之前，一厘一毫也不敢多花。”
　　“噢？那你白天怎有胆子去我那南雁楼？那可是花钱如水的地方。”
　　“在下是询问了街边路人，他们都说打听事情，唯有这南雁楼是五湖四海共聚一堂，风声最盛。所以才……”
　　“这么说你来我南雁楼也是为了打探事情咯?”摇翘看这彪形大汉一脸诚恳，平白无故也生出几分好感来，所以语气也放的柔和了，“那么你今天说要我帮的忙，也是和那大事有关？”
　　“正是。”韩大王于是把事情始末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谈到血海深仇，眼眶里还是禁不住湿润了起来。摇翘见他这般重义，心里又是同情又是赞赏，于是说道：“你一个人，风餐露宿地也不方便，看你力气不小，不如你到我店里打打杂，有个吃住的地方，也顺带好打听你要打听的事。”
　　韩大王心存感激，激动地抖着身子，“那就谢谢姑娘了！”说着拖起树下的板车，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路上，韩大王又开口问道：“姑娘，他们说你是消息灵通之人，我报仇之事，你可参一二？”
　　摇翘顿了顿，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微微皱眉，摇头道：“这事，我没法帮你，但我可带你去见一人，他或许有办法也说不定。”
　　韩大王心里一喜，报仇的事情终于有了头绪，便倨身一恭，大大咧咧地笑道：“多谢菜刀仙子。”
　　“我不叫菜刀仙子！”
　　月光朦朦下，草畔虫鸣中，两道极不协调的影子就这么踏上了回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