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林语堂》千金扇

3、第三说 再读《京华

　　《京华烟云》这本小说的情节曲折，展现了1900年至1938年政权更迭、军阀混战、人心郁闷的北平城中姚家、曾家、牛家三大家族中各类人物的性格演变、思想碰撞和命运选择，充分反映了中国当时社会的变幻。

　　姚木兰是整部小说的核心人物，其实也是有点儿红楼女儿影子，温婉端庄、知书达礼有薛宝钗的身影，聪明能干又带着三分探春的味道，巧妙地抹去宝钗的过度圆滑和探春的不认亲娘，于是便有了姚木兰，故事也是以她的人生为主线展开，从她的儿时一直写到她人生之秋。写她的童年趣事，被义和团红灯照拐买最终获救回家；写她的深深埋葬在心底的爱情；写她美满的婚姻；写她的丧女之痛；写她在逃难途中的善行以及她在道家思想影响下的思考。姚、曾、牛三个家族的人物命运沉浮构成了旧中国文化、政治与生活的缩影，各种性格各种阶层的人物给北京城增添了万种风情：有画家齐白石、国学大师辜鸿铭、哲学家林秦楠、思想激进的青年学生、不畏牺牲的爱国青年、奢靡荒淫的政客、海外归来的学者以及一些富商、和尚道士、日本军官和妓女。读来似是阅尽了人世百态，颇有几分置身其中的兴叹。

　　书中，道家思想几乎贯穿始终，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姚木兰的父亲姚思安，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完全符合道家代表这一称呼，只可说是半身尘世，半身超脱，毕竟他还是热爱人生，想着及时行乐的。林语堂写《京华烟云》的初衷就是是向西方人介绍中国，介绍中国人的价值观、审美观，其中的核心便是道家思想了。正如林如斯评价她父亲这本书所说的那样：“此书的最大的优点不在性格描写得生动，不在风景形容得宛然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绘的巧妙，而是在其哲学意义。你一翻开来，起初觉得如奔涛，然后觉得幽妙，流动，其次觉得悲哀，最后觉得雷雨前之暗淡风云，到收场雷声霹雳，伟大壮丽，悠然而止。留给读者细嚼余味，忽恍然大悟；何为人生，何为梦也。”再读《京华烟云》，方知何谓“浮生若梦”，一本书，一个故事，读罢能给人以大梦初醒之感的，于我而言除却《红楼梦》只剩下《京华烟云》了。

　　“父亲其实是把木兰当成一个时代女子的典范了，是心目中的理想女子，有自己的想法，认真看世界，不为命运所屈服。书中称木兰是道家的女儿，我想，这和她所受父亲的清净无为的思想熏陶较多。”林如斯如此评价，而书中也确实如此。尽管姚木兰的感情非常丰富，但内心深处的感情还是受到了道家思想的影响和制约，从她将对立夫的爱深埋安心与曾孙亚过日子便能窥得三分。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使得姚木兰在生活里的各种沉浮漂泊中始终保持着开阔的胸襟和洒脱自然的心境；她很会享受财富，但又从不依赖金钱，而是随时准备着失去了优渥财富该如何过日子。身处富贵乡，不忘赤子之心；置身乡野，但能知足常乐。是道家思想的熏陶，最终使木兰成为了一个聪慧勇敢，忍苦坚韧，大气淡雅的女性代表，“成为忍苦，勇敢，伟大的民众大海中的一滴水”。

　　《京华烟云》与《红楼梦》相似，书中不仅有才子佳人的佳话，还有浮生若梦的哲学，有历史演义，也有风俗变迁，有深谈，有闲话，诸如戏中人的喜怒哀乐，浓缩过渡时代的中国，终成酣畅淋漓的一部巨著。而在我看来，它最大的意义是把中国社会介绍给了西洋人，这是一本描写中国而不是关于中国的书，不是让人从门外伸头探入中国社会，而是邀请人走进去，登堂入室，随便东西散步，给人一种与中国人一起过日子，一起欢快和愤怒的感觉。

　　之前谈到，道家思想贯穿于《京华烟云》的始终，确切的来说，林语堂更多地是受到庄子的影响。书的第三卷题为“秋季歌声”，起初我并未多想，后来才知道这是取庄周“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化为溴腐”，生死循环之道为宗旨：秋天树叶衰落之时，春已开始，起伏循环，天道也。旧派人物如牛夫妇、曾老爷必将消失，新式人物如环儿、陈三、黛云登上舞台。第三卷中主要描写的是战争，旧中国渐渐衰老，新中国渐次萌芽，恰如书中所言：“晚秋落叶声中，可听出新春的调子，及将来夏季的强壮曲拍。”秋是衰亡，但是这衰亡的背后何尝又不是新生命孕育期？

　　书中有一段关于生命的讨论让我记忆深刻，是关于人之永生与宝石之永生的。木兰游观始皇无字碑那一段说得尤为详尽，人是群体性的生物，人之永生也是种族的，而宝石的永生则是孤独的，一块石头无情无感，所以可以永生，而人却是有情感的生物，一个人亡去，但是他的家族却可以永远流传。其实关于这一段讨论我并未能完全读懂，也许是水平有限的缘故，亦或是人生阅历太过浅薄了，或许再等些年我的体悟可能会更深刻一些。

　　再读《京华烟云》，看到了许多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愈发觉得这本书是可以随时翻看的小说，于静夜之时独点一盏小灯，或是于暖阳午后独窝一角，捧书而读，多少有些浮生若梦的兴叹，偶尔也会心生出一句慨叹，人世如戏，自己何尝又不是戏中人？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的时候有援引先生女儿林如斯在张振玉译本前写的序言中的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