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西域朋友》子不閲

2、情债难偿

　　萨摩醒时，头痛欲裂。他在躺在床上，黄三炮在唠唠叨叨着什么，他也听不清。

　　屋外的喧闹和贺喜声渐渐模糊，醉酒的沉重感充斥着四肢，思绪却无法控制地漂浮着。

　　李郅，这时候应该是入洞房了吧？

　　李郅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幸福，应该高兴才是，这才是他来长安亲眼看他的目的，可为何心里会这么难过？

　　萨摩眼睛胀痛，身体蜷曲着，怀抱双肩，像个在冰天雪地里垂死的老人。

　　他忽然记起五年前的普陀寺，他也是这样蜷曲着。那时候，李郅不是和徐乔儿在一起，而是和自己在一起。

　　南山普陀寺，一夜巫山云雨。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神佛怒睁、天地都在怒吼着反对他俩的交缠。

　　但是李郅是那样义无反顾，坚定不移。

　　而萨摩……萨摩利用的正是李郅的义无反顾。利用的是他的善良、正直，和那颗赤诚之心。

　　爱之深，伤之切。

　　然而如今，李郅是真的解脱了苦海，修得正果。萨摩也该放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长相奇特的野草，犹豫了一会，决定是不是该把它吞下去，与李郅一样一忘前尘。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黄三炮一声暴喝，惊得萨摩清醒过来。

　　黄三炮自然不会随便大喊大叫，何况在这个重要的时刻？萨摩冲出房间，正好看见惊人的一幕。

　　一群穿着白衣丧服的人落在屋顶，拉满弓，架好箭，箭头点着火，正对着李郅的新房。

　　为首的头目缺了一只耳，萨摩认得，是川蜀乌衣堂的少主刘广言。乌衣堂连膛箭弩江湖闻名，而李郅在多年前杀了他的父亲刘知著。他这是为父报仇而来。

　　大喜之日，有人贺喜，自然就有人寻仇。

　　满弓的箭只在一瞬便破空而去，张灯结彩的房子登时燃起熊熊烈火、亮如白昼，萨摩惊得捏把冷汗。若是平时，这种火海挡不住李郅，但是今日李郅身边还有位美娇妻。

　　为了心爱的人，李郅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献给敌人。这点，萨摩再清楚不过了。

　　三炮与大理寺的人很快反应，迅速奔向屋檐破除包围圈。同时，李郅护着徐乔儿走出新房，郎官帽都冒着烟，一双能杀死人的眼睛载夜里绽放异彩。

　　他将徐乔儿安置在安全角落，立刻提步一跃而起。抽刀如行云流水，踏步如彩云追月，瞬间就与刘广言打得不可开交。

　　萨摩的眼睛紧紧跟着李郅，夜色中一袭红衣翻飞，威风凛凛。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李郅穿喜服也是这般好看。

　　如海棠，如红梅，如南屏桥边灼灼的桃花。院中的红烛晃动着，像是故意映照在他身上，增添几分和暖动人的情趣。

　　刘知著虽然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但他儿子刘广言却没做过什么坏事。李郅胸有乾坤，并未下死手。但这退让并不让刘广言心生感激。

　　忽地一支乱箭飞来，堪堪擦过萨摩的脸颊，萨摩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抬头碰上李郅寒如剑光的眼神。

　　李郅心头一动，不知何处而起的愤怒席卷全身。他指骨泛白，唐刀一闪，那个发箭的人喉破血溅。

　　正如多年习武的惯性一样，李郅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直接砍了过去。

　　这是他今晚杀的第一个人。

　　砍下去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何他的身体先于理智而动？为何在刚才那一瞬，他又会如此的愤怒？

　　这一晃神，刘广言欺身而上，萨摩急得朝他大喊：

　　“李郅！小心！”

　　李郅一个闪身，将刘广言踢飞。

　　飞在空中的刘广言却发出串快意地大笑。

　　他人不在，连膛箭弩却在，箭也还在。箭在飞，冲着徐乔儿。

　　李郅眼底泛起恐惧，他回头奋不顾身地奔向徐乔儿。

　　今日是李郅的大喜之日，大喜之日痛失爱妻，喜事变丧事，长安城能传唱好几年吧！刘广言越笑越大声，直到被黄三炮拿刀架脖子上。

　　李郅步法很快，却没有萨摩快。萨摩也在奔向徐乔儿。

　　他奋力一扑，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噗地一声钝响，箭从胸前的肌肉冒出来，鲜红的血液慢慢地往下滴。

　　一切如同被放慢了千倍的镜头，箭头摩擦皮肤，没入血肉，痛得如同将骨血燃烧起来一样，尖锐的疼痛令人清醒无比。

　　萨摩仰着头，无声地张开嘴巴——痛煞了！多年前，李郅替他挡刀时，究竟多能忍？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乔儿！”

　　萨摩听见李郅的呼唤，慌乱而深切，声声情深义重。

　　“乔儿，你伤着了吗？”

　　他如风般到了徐乔儿身边。徐乔儿红色的嫁衣沾满泥土，脸上妆容也花了，她心有余悸摇摇头，指着萨摩颤抖着说:

　　“他，他救了我。”

　　李郅这才看着躺在地上的萨摩，似乎才发现他的存在。

　　萨摩无神地垂着头，脸色煞白，痛得噙满眼泪。他突然想任性地昏过去，这样他就听不见也看不着眼前这惺惺相惜的一对。但胸口的疼痛却随着呼吸，一次比一次令人清醒。

　　心头的难过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萨摩突然想放声大哭。

　　再如何欺骗自己，心头那抹渴望和侥幸仍然存在。如果李郅还在乎自己呢？如果他还藏着往日的情意呢？那是否真的没有可能？

　　但，现实比胸口的利箭还让人清醒。李郅的速度和以前一样快，而他奔向的再也不会是自己。

　　萨摩多罗不该有种期盼。半点念想都不该。

　　李郅蹲下身替萨摩检查伤口，点了他几处止血的穴位。虽透胸而过，却没伤着要害。李郅自认见过伤口无数，不知为何，此时却觉得十分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移眼，按下心中不适之感。

　　“谢谢你。”李郅说。

　　他的声音真心实意，谢他救了自己的妻子。

　　萨摩闭上眼睛，摇头，“算是还你人情，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李郅曾经救了萨摩，如今换萨摩救了李郅最珍贵的人。最珍贵的人就是他的命。现在，是真的互不相欠了。

　　以命抵命，债还清了。

　　三炮和双叶急忙赶过来，将萨摩扶了过去。

　　李郅看着萨摩，脸上多了几分迷惘，欲言又止。

　　徐乔儿上前轻轻靠在李郅身边，两人在火光中十指紧握，相互依靠。如火的嫁衣，如花的颜容。俊男俏女，何其般配？！

　　萨摩挣扎着扑进三炮和双叶的怀里，他又痛又累又难过，他决定不再逼自己看下去了。

　　他决定一定要将那颗准备已久的野草吞尽肚子里。

　　那棵早该在五年前的普陀寺中，和李郅一起吃下去的灵丹妙药，该一起解忧忘情，一起解了贪嗔痴三毒。也好过自己在这人间地狱慢慢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