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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宴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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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春寒料峭。天地间不怕冷的似乎只有柳枝儿,一个劲的冒出嫩绿嫩绿的骨朵子。
长安城外的行人仍是裹紧了身上的棉衣锦裘,遇见熟脸的互相点头致意,连作揖的手都藏在袖里,舍不得拿出来。
春回大地精神爽呀!商贩们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假笑,用力吆喝着。
萨摩多罗穿着桃红色的春衫,外披着黑色的狐裘,在长安城外吹了半时辰的冷风,最终冷得打战,还是缩着脖子进了城,直奔城南凡舍。
长安城城南的东新街,今儿有件大事,大理寺李少卿要成亲了,新娘子是城东徐家姑娘。
比起长安城里的其他大人物,两人的婚事算是稀松平常,若不是皇帝陛下临了亲赐一份大礼,其他达官贵人们根本不会跟风登李少卿的门。
李郅犯了愁,恨不得将御赐的东西退回去。平白招来这么多不速之客,原本欢庆喜乐的喜宴顿时显得拥挤逼仄,无数达官贵人们连席位都没有,只得黑着脸站在一旁。
这要是传了出去,免不了编排李少卿寒酸、怠慢官员的蜚语流言。他男子汉大丈夫脸上挂得住,可委屈了新婚妻子怎么办?
李郅只得去求公孙四娘。公孙四娘倒也痛快,请了几家客栈老板来凡舍,不消片刻,就把事儿给办了。
李郅去后堂查看时,正巧撞上一个跑堂小厮。
小厮哎哟一声,屁股着地,打碎了一盘“金玉满堂”,陶瓷片将桃红色的春衫划开一条缝。
小厮吃痛地抬起头,凶狠的眼神吓了李郅一跳。可刹间,那双眼睛氤氲了雾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没事吧?”李郅将他扶好,和气地问。
小厮双唇抿得极紧,并不说话。
“你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小厮还是不说话,泪水却盈眶而出。
旁边一个厨娘替他答了,“是凡舍新来的跑堂,叫萨摩多罗。初来长安不久,不懂规矩,还请官人不要与他计较。”
李郅理好自己的喜服,报之一笑。他才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何况,今日大喜,怎么会与这些小事计较?
李郅回到前厅与烦人的各位大人周旋一番。他十分头痛,与新娘子连大礼都行了,这群人才姗姗来迟,害得他连洞房都进不了。但他仍想去见见新婚妻子,和她说两句话让她放下心来。
李郅的府邸并不大,转过三两长廊,便至内庭。但新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李郅眉头一皱,哪个胆子大的敢闹他的洞房?
怒气上浮,他疾步到门口,正巧看见一个小人儿鬼鬼祟祟朝徐乔儿走去。李郅气极,立刻上前,一招大擒拿将这小人扭住。
没成想这人没点功夫底,手腕咔擦一声,伴着一声痛呼。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李郅喝道,那人转过脸来,原来就是厨房里的那个萨摩多罗。
萨摩多罗被抓个现行,却并不慌张害怕。只眼眶里白雾流转,偏咬唇忍住了。
见人一哭,李郅突然犯了慌,松了手。
他最是看不得别人哭了,特别是这萨摩多罗,一西域来的外国人,长得梨花带雨,双眼无辜委屈,豆大的泪珠子一落,总有种朝廷命官威迫异地百姓的错觉。
“我来看看你的新娘子长得怎么样?”萨摩多罗哼道。
大喜之日,他这个新郎官都还没见过新娘,你这一个陌生的西域人竟敢如此大胆?李郅一腔怒气,本想拿出律例条文、道德法言、风俗习惯来教训他一番,可一碰上他那远山含雾的双眼,他的义正言辞就发作不出来了。
“这……不符合大唐的礼数。”李郅半晌才憋出这句话。
萨摩多罗轻轻地一笑,说不尽地自嘲之意。新娘子坐在帘子之内,倩影绰约,看不清楚。萨摩多罗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郅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春衫,暗觉可怜。只道四娘掉进钱眼里,倒春寒天的,怎么不给小厮多添置几件厚衣衫?
身后传来徐乔儿温柔的声音,“夫君,你不必担心我,去前厅陪陪客人吧。我会一直等你。”
李郅眼中含笑,点点头。
他与徐乔儿是在庙会上认识的,两个毛贼盗了她的钱袋,他替她追了回来,如同话本里最老套的爱情故事,两人就此结下缘分。
李郅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起与徐乔儿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不觉满脸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到了前厅,又是一轮贺喜。李郅的心情也开朗了起来,把刚刚发生的小事抛诸脑后。没察觉厅上一直有一双眼睛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萨摩多罗的右手腕被李郅一扭,脱了臼,此时正缠着布。他脸色极其冷漠,眼底幽深一片,像是要冒出寒冰,与刚刚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判若两人。若这里不是喜宴,别人准以为他是上门讨债来的。
酒是西域葡萄酒,宫里来的好货色。萨摩多罗就像喝白开水一样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身旁一个娇小女子,一身药味,满脸怜惜的朝他摇头,“你这是作什么死,这种场合也来,分明是要折磨死自己。”
萨摩眼中漂浮似有若无的雾气,双颊如霜打般瑟红,看不清是醉了还是哭了。
“这是他人生中的大事,我怎能不来参加?”萨摩似是呜咽似是感慨,喉咙模糊不清。
“既然如此,不如把那些过往告诉他?反正都五年了,老大也不会介意……”
萨摩多罗一把扯住离坐的女子,双眼微垂,蜷曲的头发散乱了。
“别去,我求你了双叶。徐乔儿是个好姑娘,李郅现在很幸福,别去打扰他。这是我欠他的。”
“那他欠你的呢?”双叶低低地问。
萨摩惨然一笑。
“他不欠我的。他给了我最好的回忆,甚至把命都给了我。什么都不欠我的。”
双叶欲言又止,最终不知从何劝慰,只得连灌三杯,憋得满脸通红,无可奈何。
一来而去,萨摩还没醉,双叶就先喝醉了。李郅眼中常盯着自己的下属,双叶是女子,他自然照看有余,就怕她在酒宴上喝多了。
紫苏早早随她父亲离了场,这双叶也没个人管着。居然和那个西域少年喝醉在一块!难不成和这个萨摩多罗相熟到了这个地步?奇了怪。
李郅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叫人把黄三炮从外围的酒席里提出来,把双叶搀扶下去。黄三炮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见着萨摩瞪大了眼睛。
“他有病吧,这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三炮的手指指着萨摩。
李郅一个白眼甩过去,“几个意思?合着你们都认识这家伙?”
黄三炮立刻闭上嘴巴。
“以前认识。很多年前了,不是个好人。”三炮换上最灿烂天真的笑容朝李郅道。
“我把他俩带下去啊,老大,免得碍你的眼。”三炮赶紧打哈哈,竟先提起萨摩,一溜烟闪出了李郅的视线。
李郅看着被丢下的双叶,心中狐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