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段旧事抵酒价》青瑷

8、第 8 章

　　酆老爷子问过酆云墨未来是个什么想法，酆云墨也没瞒着，实话实说：“空落落的。”他跟邵倩是联姻，之前就见过几次，婚后也是相敬如宾。邵倩胎里不足，身体一直不好，酆云墨把她照顾得十分周到，但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彼此都知道。
　　可是不管爱不爱，相处了一两年，亲情总是有的，人一下没了，谁心里都不好受。酆老爷子说：“你是酆家的孩子，为了酆家付出是应该的，可是我们也都看在眼里，接下来你是怎么个打算，跟我说，我跟你的大伯二叔、两个堂兄，都会帮你。一家人，就是要团结，才能兴旺。”
　　酆云墨当时想了想，说：“爷爷，我不觉得跟邵倩结婚是多么大的牺牲，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交换了我想要的。至于以后，我如果有其他的打算，再跟您说，希望我还是可以自己选择。”
　　酆老爷子看着他沉稳的样子，想着当初才十八岁的他，那样锋芒毕露，做出每个决定都好像只凭着一口气，却不知道人生就这样变成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样子。就好像他的父亲，自己的小儿子，从小生活在父兄的羽翼下，不识人间愁苦，遇到个漂亮的平民女子就以为真爱降临，结果，连命都赔进去了。
　　无论过了多少年，哪怕酆老爷子已经点头认下了程潇这个儿媳妇，可是对她永远不理不睬，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酆云墨，他绝不会容许她进酆家的大门。
　　酆云墨点完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天色已经微亮。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小丰子”那一栏划过来划过去，看着屏幕上一会跳转一会返回，还是没有拨出去。
　　这次到西岚市，是听说西岚有一个张大爷家里酿的酒有祖传秘方，对老年风湿有奇效，酆老爷子老当益壮，就是风湿一直很严重，这次酆云墨拨冗前来就是想找这种酒回去，没想到中途遇到了丰远。好在张菲菲给力，软磨硬缠拿到了五坛酒。
　　张菲菲上午打电话请示是否要订下午的机票，明天上午公司还有会议要开。酆云墨沉默了几秒，说：“订吧。”然后给丰远打电话。
　　丰远看着陌生的号码，显示来自帝都，心里一抖，平时秒接的电话，这次犹豫了半分钟才划过绿色的按钮。
　　“您好。”
　　“……是我。”低沉的嗓音像电流滑过丰远的耳朵，麻酥酥的。
　　“……嗯。”
　　“我下午要回去，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我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
　　“没关系，我到你那边，随便吃点。”
　　“我们这里只有那种大餐厅。”
　　“都可以。”
　　“……嗯。”
　　“那定位发给我。”
　　“……嗯。”
　　发定位的时候，丰远手都是抖的，他觉得那个发送的按钮，仿佛是一个改变人生方向的按钮，按下去，就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他一直不喜欢跟任何人一起吃饭，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很多年了，而且那个人，是裹挟着太多回忆的酆云墨。
　　然而酆云墨还是来了，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裤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穿了，可是直觉告诉他，这样穿比较跟丰远没有距离感。他猜对了，丰远也穿着简单的休闲T，浅绿色的，把本人衬得更白。
　　烈日下，丰远白的让人眼花，他从小就晒不黑，晒一会儿就红了，第二天起来还是白白的，让不少女生羡慕。
　　看着人群中丰远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自己走过来，酆云墨忽然眼睛一酸。他忽然发现丰远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简单的丰远，所有人都长大了成熟了，就他还在原地，固执的活成自己最舒服的样子。
　　他不是幼稚，他只是孤独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丰远没有那么多想法，他飞快的瞟一眼酆云墨的脸认对了人，就把目光移开，说：“走吧，人很多要排队。”
　　酆云墨急急的应了一声：“好。”跟丰远并排走向很多人去的那个方向。这里有很多公司，所以上班的人特别多，到了饭点到处都是人。整个一楼全是大型餐厅，每个档口卖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每个档口都排着长长的队，大厅里密密麻麻摆放着浅色的桌椅。
　　丰远问：“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就吃你平时吃的。”
　　丰远没再多话，径直走到平时常吃的一家水饺档口排队，酆云墨也跟着排在他后面。餐厅里人来人往，脖子上挂着各个公司的工牌，他低头看着面前丰远的后颈，也有一条蓝色的丝带，上面印着白色的公司简称，戴的太久都掉了，隐隐约约看着有“通讯”两个字。
　　丰远后颈两块凸起的小骨结边上有一颗特别淡的小痣，酆云墨看着那颗痣忽然有点嗓子发紧。跟丰远同寝室住了两年，酆云墨知道，丰远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他出汗也会臭，喝醉了睡觉会打小呼噜，打游戏永远菜的一比，打篮球常常被盖帽，迷糊的时候把洗面奶当洗发水往头上抹，下雨天运动鞋进水也会暴躁骂人……
　　在没有丰远的很多年里，酆云墨见过很多优秀的、聪明的、英俊的、精致的、美丽的、知情知趣的男人或者女人，可是再没有任何人像普通的丰远一样，让他午夜梦回，怔忪失神。
　　这世上俊男靓女那么多，普普通通的人更多，谁说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没有人挂念呢？因为怀着浓烈的感情，所以再普通的人，在爱他的人眼里，都会发光。
　　酆云墨相信，他这个人，在什么都不是的少年时代，曾经在丰远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只是如今他名利双收了，丰远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丰远回头低声问了两次“你吃哪种水饺？”都没回音，不得不看向酆云墨的脸，却见他眼神放空，想必神游太空了。他莫名烦躁，声音变大：“我问你吃什么水饺？”
　　酆云墨猛然惊醒，顺口接道：“都可以，我不挑。”
　　丰远对服务员说：“来两个大份的莲藕馅儿的。”用手机扫码支付后，领了一块小牌子，拿两个餐盘和碗筷，递给酆云墨一套，说：“自己调味。”然后自顾自的开始倒醋。酆云墨忙不迭的有样学样，等厨师喊号，两个人端着自己的水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开始吃饭。
　　酆云墨发现所谓的吃饭，丰远是真的只打算吃饭，中国人一般喜欢在吃饭这件事上赋予太多任务和含义，酆云墨也习惯了在吃饭的时候谈生意或者交流，可是丰远真的很认真的吃饺子，一言不发。
　　饺子小小的，但是很饱满，咬一口滋味还不错。酆云墨看看自己调的味碟，再看看丰远的，说：“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醋吗？”
　　这个头开的不错，酆云墨觉得很满意，因为丰远顿了一下说：“恩，有一次突然试了试，觉得加醋更香。”酆云墨再接再厉，问：“那你晚上也在这里吃？”“差不多吧。”
　　又是大段的沉默。
　　酆云墨不知道此刻丰远心跳如鼓雷，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求酆云墨不要再说话了，他真的嗓子眼都被一口气堵着，说是吃饺子，其实是悄悄往下塞。其实他最想求求酆云墨，不要出现才是最好的，你做你的大老板，安安生生做生意不好吗？没事跑到这里来怀个什么旧？
　　可能太久没见所以没什么默契，酆云墨根本感受不到丰远的抗拒，也许感受到了还是刻意忽略了。于是不断开口说一些有的没的：“平时都这么挤吗？”“这个园区这么多人，只这一个餐厅恐怕负担不起。”“看起来种类很多，但一直吃也会腻，你会出去吃别的改善吗？”
　　“凉了。”
　　“……啊？”
　　“饺子已经凉了，别吃了。”
　　酆云墨看着对方空空的盘子，和自己只动了一两个还满满一盘的饺子，有点不好意思，打个哈哈，说：“好吧。”
　　把餐盘放回指定位置，两人走出大餐厅，没几步丰远就停下来，说：“好不容易吃个饭，你还没吃好，招待不周。这里就不耽误你了，我下午事儿还不少，不能再陪你去吃更多，要不你看看哪里可以，再吃点吧。
　　这话就是暗示差不多大家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意思。酆云墨当然听出来，看时间确实该去机场了，这次没有想到会重逢，时间安排的不凑巧，不过知道人在哪里，接下来可以安排的事情多的去了。
　　“好。”酆云墨说出这个字，明显感受到丰远松了口气。他自嘲的微微一笑，说：“那，我先走了。”
　　“恩，再见。”丰远几乎是紧跟着就接话，顺便还后退一步为转身做好准备。酆云墨仰着头，并不容许自己一直被牵着走，声音低低的却很不容置疑：“你说的会再见，不能反悔。最近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 ，我会过来找你谈谈，你在这里等着我。”
　　丰远还没答话，酆云墨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很久不见，丰远发现自己已经对酆云墨很陌生了，他的背影原来早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在人群里，自己绝对认不出酆云墨来。
　　已经过去十几年，算起来，接近他生命的二分之一了。丰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树荫，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转身走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