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段旧事抵酒价》青瑷

7、第 7 章

　　丰远跟班主任提了住校的要求，老师当然都是希望所有学生住校，方便管理，所以痛快的答应了，之前的床位不动，丰远如愿以偿的分到了酆云墨的宿舍。那间宿舍虽然挂了二班的牌子，实际上就酆云墨和丰远俩人，另外分进来其他班的落单的学生，总共八个人，还有六个分别是高一三班的何谦、何让两兄弟，李万、向蓝，高一六班的倪帅、田小军。
　　酆云墨来的最早，把东西收好，去食堂打饭吃了回来看着丰远抱着被子拖着箱子跑的气喘吁吁。他顺手接过被子，说：“那个……你也住校？”
　　丰远满脸汗水，不好意思的抹一把，说：“嗯。”
　　“那你早上怎么不带东西？”
　　“我……我忘了……”
　　酆云墨虽然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但也相信没人会扯这么假的谎言，于是略过这一节，说：“那你在几楼？我帮你提过去。”
　　丰远脸噌的红了，低声说：“我，我跟你一个宿舍的……”
　　酆云墨货真价实的惊了，说：“这么巧？你不会也在高一二班吧？”
　　丰远僵着脸扯扯嘴角，酆云墨倒是笑的真心实意：“那太好了，我早上还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没想到咱们是同学加室友，走吧。”
　　酆云墨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丰远同手同脚跟在后面，不像是去宿舍，倒像是被土匪头子抢上山的新娘子入洞房。当然酆云墨这辈子都不知道当时丰远那天马行空的脑补，多得是，他不知道的事。
　　人都来全了，只剩下酆云墨对面的李万上铺没人，丰远小小的遗憾了一下，如果可以在酆云墨的上铺就好了，可是爬上李万上铺，丰远发现这个位置也很好，一侧身就能看到酆云墨的床，一览无余。
　　袁玉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丰远突然要住校，但是想想每天下了晚自习还要骑自行车回来，安全是个问题，住校也好。丰远性子规矩，袁玉蓉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至于每个月多了生活费这一项，她觉得自己咬咬牙也能负担得起。
　　下午酆云墨去高一二班报道，刘老师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对酆云墨转学的理由当然清楚，可是二中不如实验学校，打架到了要转学的地步，还能转到实验中学来本来就不合逻辑，说明这个学生北京很硬。可是刘老师执教多年，见的多了也没太诧异，打算观察观察，再因材施教。
　　酆云墨个子高，坐在倒数第二排，丰远要回头才能看见他。很快丰远也知道了酆云墨的姓原来跟自己不一样，他刚知道酆云墨的名字，还以为两人同姓，小小的窃喜了一下。丰远打赌，整个班，能写出这个字的不超过三个，其中还包括酆云墨自己。
　　他这个人就像他的姓氏，生来就是浓墨重彩的吧，不像自己，简单得单调，一眼望得到头。
　　那一天丰远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很恍惚，他走路脚底下在发飘，上午到教室里报道，中午匆匆回了一次家收拾行李赶回学校，到宿舍铺好床，下午又去教室领书打扫卫生等等。很忙乱，但他感觉不到累，像是被一口气吊着。
　　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几个人相互认识一下，各自洗漱完熄灯睡觉，丰远躺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才松下那口气。
　　我在做什么？
　　他问自己，他自己却不知道。
　　电视里演过那么多悲欢离合，班里女生男生流传那么多小说，没有一个情节像自己这般。
　　丰远轻轻的以最小的动静转过身，悄悄看向对面下铺，初春还很凉，酆云墨盖着蓝色的被子，安安稳稳。记得熄灯前丰远好像瞄到他有一个褐色的随身听，最近随身听和收音机特别流行，虽然还没有充电电池，但大家钱多一点的就买随身听，暂时没那么多钱就买便携式收音机，说是为了学英语，其实都是在听流行歌曲。
　　夜色中并看不清酆云墨，丰远却突然皱眉，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不正常的。没有一个男生，会在第一眼看到另一个男生的时候一直念念不忘，会跟着一点缥缈的线索去到他可能去的地方，会为了他一次又一次临时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会在晚上偷偷去看他睡觉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异常，丰远的胸口如遭重击，他扯开被子罩住自己的头，攥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疼痛。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丰远拉下被子，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他无声的说：“丰远，原来你是个变态。”
　　那时候的丰远不知道，十几年后，已经越来越多的人澄清，喜欢同性不是一种病态，网络上不断有人为这个群体发声，已经有很多同性的恋人手牵手走在街上。虽然还是没有得到平等地位，但一切都在好转。
　　可那时候的丰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围没有这样的人，他也没听说这种人，跟大家都不一样，那就是不正常的。他并没有想过与酆云墨有什么肢体接触，他对酆云墨没有任何亲密的渴望，尽管如此，他想想如果自己是酆云墨，跟一个男生做室友，结果这个男生对他怀着异样的感情，太可怕了。
　　丰远在胡思乱想中也不知道几点才睡过去，早上响起早操的音乐还没反应过来，下铺的李万挺警醒的，一个咕噜爬起来也把他们都喊醒，宿舍里大灯泡亮的刺眼。丰远迷迷糊糊的穿衣下床，余光看到坐在床边发懵的酆云墨，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生活化的酆云墨呢，原来他早上没睡醒是这样，眼睛半睁半闭，双手在两侧撑着床边，像个墩子。
　　丰远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犹豫了几秒钟，走过去说：“快走吧，赶不上了。”酆云墨懵懵的抬头看他，这是丰远第一次俯视酆云墨，记忆里酆云墨都是表情比较少，很沉稳，这会儿没睡醒，眼睛里雾蒙蒙像覆着一层水，很无辜很乖巧。
　　丰远的耳朵偷偷的发热，局促的转过身走两步，回头见酆云墨还没动，于是提高音量说：“酆云墨，走了。”酆云墨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跟着走出去。这一幕后来每天都在上演，丰远都养成了习惯，有一次他请假回去一天，那天是李万叫的酆云墨，只叫了一次，没有像丰远那样叫第二次，酆云墨真的倒下又睡过去了。
　　可是后来酆云墨在记忆里拼命扒拉，终于发现哪怕他赖床再厉害，跟丰远最后已经很熟悉，丰远从来没有主动拉他一把，或者拍拍他的肩膀之类的，他总是站在离自己半米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的喊。他们每一次的肢体接触，都是酆云墨主动碰触。
　　以至于酆云墨与邵倩新婚后第一天，邵倩拉他起床，被酆云墨下意识甩开。他自己都记不清丰远给他养成了多少细微的习惯，人分开了，留下的痕迹却在。
　　时隔多年，丰远的回忆里全是碎片，在梦里飘来飘去，很多他以为自己记忆深刻的，其实都模糊不清，倒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画面萦绕不散。他猛地睁开眼，手机跟着响起来，是单调的系统自带的闹钟，哦，要上班了。
　　在公司对面的小铺子排队买了一个鸡蛋煎饼，提着一杯豆浆，丰远摇摇晃晃的走进电梯。电梯里很多人，都是年轻的人挂着一张迷茫的脸，没有睡醒。
　　吃完早餐，新员工陆陆续续来了，另一位培训师雨姐也来了，丰远摸摸桌上小小的竹叶盆栽，开始打开电脑查看新人的数据，跟雨姐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不同，丰远想：这么多年，一直按部就班，没什么不同。
　　然而酆云墨坐在酒店房间柔软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如果邵枫看见，一定会把小小的腮帮子鼓起来，说：“爸爸又抽烟啦！”可是酆云墨真的没有抽烟，他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烟，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一缕轻烟徐徐上升，慢慢飘散。
　　酆云墨从来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此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些古诗词里所有哀伤的词句，原来人如同这烟，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是烟不能再聚拢，人呢？重逢后还能不能再触碰？
　　邵枫……邵枫应该早就睡了，当初说好了，第一个孩子跟酆家姓，第二个孩子随邵家姓，可是孩子刚刚怀上，酆云墨就去找过邵家老爷子。邵倩的身体状况，他们一直报喜不报忧，但总归是瞒不住的。
　　“爷爷，小倩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我本不愿意她怀孕，可是她还是想给邵家留下一点血脉。医生也跟我说过，前景并不乐观，请您和家人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她能顺利生下孩子，熬过鬼门关，我一定好好照顾她，再也不怀孕了，这个孩子，就姓邵吧。”
　　邵老爷子久久没说话，邵父邵母眼圈立刻红了，邵母拉着酆云墨的手，说：“孩子，苦了你。可是酆叔那边……”
　　“我两个堂哥，都有自己的孩子，不差我这一个，小倩为了这个孩子算是拼了命，我这点不算什么，这孩子，就跟母亲的姓，也让他记得母亲的恩。”
　　“那孩子就叫邵酆，也让他记得父亲的情义。”
　　“不必了，我不在乎这个。”
　　最后还是取了谐音，酆家老爷子听了，本来不是特别舒坦，但邵枫生下没一个月，邵倩就去了，酆老爷子看着邵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不忍，这点不舒服也没有了。酆云墨把襁褓中的邵枫送到邵家也没说话，也亏得邵枫到了邵家，才让邵家人都振作起来，为了个奶娃娃忙前忙后，哀思才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