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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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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我妻子去世几年了。”
丰远梗住,条件反射的先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我与她是联姻,不过一起生活几年,感情是有的,纯家人的那种。她身体一直不好,缠绵病榻多年,婚后生子不久便去了。为了告慰她,孩子也是跟她姓的,现在养在姥姥姥爷家。这些事我当然不会瞒着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不会骗你。”
丰远默了一会儿,原来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圆满啊。可是尽管如此,该讲的话还是要说明白,以免误人误己。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小学的时候最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烤串,一片豆腐皮,两毛钱。”
“当然记得,怎么了?”
“我念念不忘好多年,几年前我回去找到那家店,再去吃,已经涨价到一块钱一串,然后,难吃到我怀疑人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酆云墨指尖点着落地玻璃,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知道,时间会给往事蒙上厚厚一层滤镜,让你以为它很好很好,当你真的碰触到,就会发现,不过如此,甚至,面目全非。”
丰远嘴角挑起:“是的,酆云墨,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
酆云墨也笑了,声音越发低沉:“小丰子,可惜你不是一串豆腐皮,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有美化你,我只是用十几年的时间去明白,我很想跟你在一起。可能你已经变的跟以前不一样,可能你会跟我像普通夫妻一样拌嘴、闹矛盾,可是我三十多岁了,小丰子,我不再是当年表面上桀骜不驯,实际上胆小怯懦的男孩子,谁都没有在原地一成不变。你知道我最后悔是什么吗?你那次高烧烧糊涂了,一次次喊我的名字,他们几个人看着我,我连答应的勇气都没有。
丰远,那是我们偷偷在一起的第十天。后来你病好了,所有人开始排挤孤立你,我假装不知道,跟他们一样离你远远的,好像一切跟我无关。你看我,卑劣到这种地步,亲手把你推到绝境,后来,酆家来找到我,我逃跑似的走了,连道别都没有。”
酆云墨的话揭开了被尘封已久的伤疤,丰远想起了被人甩到地上踩脏的被褥,想起了被扔烟头的饭菜,想起了被涂满“变态去死”的课桌,想起了气急败坏的班主任,想起了学校后巷挨过的打,想起了冰冷浑浊的河水,想起了慌慌张张跑来的表叔说:“你妈妈被运菜的小货车卷到车底下,司机怕赔钱,还来回碾了几次,已经不成了……”
丰远一步一步走到那条河里,被路过的一个混混下水救起来,他还没跟人道谢,就被拖到菜市场,他浑身湿漉漉,袁玉蓉浑身血糊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司机光棍一条,车是报废车,家里父母都六七十了,家徒四壁,赔不出一分钱,掉头坐牢去了。丰远像行尸走肉般,在亲戚的帮助下给母亲办了丧事,回到学校知道酆云墨消失了,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丰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冥冥中,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丰远只参加毕业考试,没参加高考,把房子租给一对夫妻,他早早的出来,到处打工,像一条游魂一样,慢慢活成现在这个样子。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空无一物。
“酆云墨,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怨你,是我自己的事,当年我担得起,现在也一样。我只请求你一件事,请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求求你答应我,真的,让我跪下来求你都行。”
丰远一字一句说的铿锵,酆云墨却听出了字字血泪。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什么条件?”
“老李是我请的厨师,让他给你送两年的饭,就这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
丰远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把酆云墨拉黑。
第二天早上老李早早到了楼下,给前台的所有姑娘带了早餐,说:“我们老板说昨天谢谢大家的帮助,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那位放酆云墨上去的姑娘明白过来,也没说破,只把早餐分了。
接着拿出一个保温盒,说:“请问您是李先生吗?”老李看着眼熟的保温盒,说:“我是。”“这是丰远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说麻烦您了,以后都不用再送,他已经离职了。”老李震惊,知道这事儿砸了。
丰远知道自己不管长到多少岁,一直都是这么个不知道轻重的人,总是轻易决定大事。紧急辞职让他损失很大,经济一下陷入窘迫,好在毕竟待了两三年,同事领导面前有几分薄面,知道他有急事,还是按程序给了离职证明,不过有半个月工资拿不到了。
房子是合租的,如果他立即退出,室友不好做,丰远只好继续交房租,然后自己背着包上了火车。乔小莎看到微信的时候,丰远都快到老家了。
“你发什么疯呢?”
“我出去放个风。”
“旅游带上我呀,我想去旅游好久了。”
“邓飞还伤着呢,下次吧。”
“钱够吗?不够跟我说,我给你转,别亏着自己。”
“恩。”
丰远的房子租出去了,现在回到小县城也没地方住,又不想打扰亲戚,于是干脆马不停蹄,直接从县城转车,去到乡下老家。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年轻人都出门打工,留下老人孩子,守着新建起来的小楼房,安静而孤独。
背着包回走过小河上的石桥,小时候觉得挺长的桥,原来现在几十步就跨过了,桥头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路边的庄稼丰远不认识,只知道看上去绿油油一片,生机盎然。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走到半山腰,就到了自家的小院子,几间平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房门褪色到仿佛朽坏。丰远没有钥匙,但他知道怎么进去。平时几位叔伯都不会回来,只是年底回来拜祭祖先,也不留宿,坐下歇歇脚就走。
踩在石墩上,够着一根房梁出头的部分,摸到小小一片钥匙,打开堂屋的挂锁,推开门,吱呀呀的响,一股说不清什么味道扑鼻而来。大热的天,一股凉风让人舒爽。
堂屋里堆着一些农具,灰尘很厚,丰远熟门熟路的走到左边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门,推开便是卧室。小时候丰远回来看望爷爷奶奶,都是从正房进客厅,再拐到卧室。长大一点发现原来卧室那高高的柜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门通向堂屋,惊讶了好久。那个好奇的年纪,他追着奶奶问,为什么会这样,奶奶怎么回答他的,他忘记了。
小时候觉得很高的柜子,现在看来甚至还没有自己高,绕过柜子,就看到以前爷爷奶奶睡的床。这样的天气下倒是很干燥,床褥都没有,空空放着几层棕茧。丰远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是用那种滑滑的布料和泛灰的棉布,把棉絮套着缝起来的被子,再找出一条大花的床单草草铺好,就这样将就着睡吧。
天已经暗下来,丰远拿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已经八点多了。
丰远拿出买的面包和水,凑合着吃了点,突然想起没有电,手机快要关机了怎么办?
那就关机吧。
夜幕降临,丰远找了点水胡乱冲冲,就躺下来,山村里的夜晚气温慢慢降下来,没有城市那些喧嚣,但也并不安静,总有不知名的虫子叫唤,还有很多蚊子。丰远不得不爬起来,摸黑找了几片蚊香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效,点着放了一会儿,好像蚊子确实少了很多。
丰远安心的躺下,他以为自己会想酆云墨,实际上他想得更多的竟然是爷爷奶奶和母亲。爷爷是一个大嗓门的糙汉子,为人热心肠,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会去帮忙招呼,奶奶则是沉默寡言的典型的农家老太太,勤快能干。
大家都说爷爷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不长命,早早得了癌症,没拖多久就去世,那时候丰远刚四岁,爷爷的丧事过后,丰远的父亲和叔伯就没有再回来看过奶奶,倒是袁玉蓉常常带着丰远回来帮老太太收拾收拾,带些生活用品,后来丰远才知道,原来奶奶并不是爷爷的原配。丰达成几兄弟的母亲死得早,他们的父亲娶了这个刚过门就死了丈夫的小寡妇。
后来丰达成的父亲也早逝了,几兄弟认为是这位继母命硬,连克两位丈夫,把她当仇人一样。可是丰远印象中,在爷爷最后的时光,从来对这位妻子和颜悦色,并没有怨恨。稍微大一点丰远问妈妈:“爸爸说是奶奶害死了爷爷,这是真的吗?”
妈妈很严肃的告诉他:“爷爷是生病去世的,不是奶奶的错,不要这样讲,奶奶会伤心的,她……已经很伤心了。”
可能仅仅靠袁玉蓉这个做媳妇的宽慰,已经无法解开奶奶的心结,没几年,她便郁郁而终了。那时候丰达成正跟袁玉蓉闹的不可开交,尽管如此,袁玉蓉还是打起精神帮忙操持了这位婆婆的丧事,丰达成几兄弟来转了几圈就算完事,奶奶娘家人可能也相信她命硬克死人的话,没有多做要求,这个苦命的女人就这样潦草的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可能和爷爷那十几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尽管这快乐实在太短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