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段旧事抵酒价》青瑷

13、第13章

　　后来袁玉蓉意外身故，她是城市户口，那时候火化政策抓的很严，可是大众的意识还是希望可以入土为安。丰远不知道怎么想起自己的户口跟爷爷奶奶在一起，还是农村户口，在老家有一块小小的地，于是用自己那块地跟同村的人换了一块半山腰背风的地，用来做母亲的葬身之处。
　　袁家的表叔等亲戚商量来商量去，发现这竟然是唯一逃避火化的方式。虽然袁玉蓉已经和丰达成离婚，可是丰远说：“儿子的地，给母亲安眠，说破天去也没错。”加上那时候人的思想还是比较保守，把离婚看成丑事，袁玉蓉葬进姓丰的地里，好像还是丰家的人，不至于做孤魂野鬼。
　　对于这一点，丰远嗤之以鼻，不过他们这样想，随他们去吧。母亲是不愿意做丰家人的，袁玉蓉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小的丰远甚至想好了，以后自己死了，就葬在母亲旁边，两个人还继续作伴。
　　于是爷爷奶奶的坟离袁玉蓉的坟并不远，走不到几分钟，只是朝向不同，每次回来祭拜，丰远都是挨个烧纸磕头。关于这件事，丰达成没有说话。每次回家扫墓，丰达成都不朝那边看也就罢了。倒是几位婶婶会顺路过去，给袁玉蓉烧点纸，人去的久了，恩恩怨怨什么的，旁人都忘得快。
　　丰达成的现任妻子刚开始不乐意，可丰达成自己没去，她管不到兄弟媳妇头上。最多黑个脸什么的，几位婶婶看不上她，也不给什么好脸色，几次过后消停了。
　　丰远不知道是不是谁家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可能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只是不为外人所知。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爷爷奶奶没有死，父亲婚外情闹起来的时候，按爷爷的性子，一定会把他收拾得妥妥帖帖，哪怕难熬几年，父亲是否会回心转意？
　　如果自己那年夏天没有去滑冰场，见到酆云墨，是不是就会安安稳稳的过完学生生涯？母亲不会太操劳，父亲脑子还是比较灵活，一家三口磕磕绊绊应该也可以过上普普通通的好日子，然后……
　　自己考上一般的大学，每年暑假寒假回来和大家一起回老家看爷爷奶奶，直到两位老人寿终正寝，儿孙都在身边。然后父亲母亲都老了，自己上班挣点小钱，就像大多数的生活，按部就班。
　　丰远胡思乱想好几年，发现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也许别人的命运都是命中注定，而自己的命运全是自己的选择。不在滑冰场，不是酆云墨，在其他地方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人，他还是会跟随自己的心意，飞蛾扑火。
　　从这次辞职就看得出来，丰远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傻子，你永远长不大啊！三十多岁，矫情！”
　　酆云墨收到丰远辞职的消息，正准备去开会，当时脚步一顿，还是继续走向会议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项目部经理说：“开始吧，先说你的项目进度。”如果丰远看到，恐怕更加自嘲，瞧瞧别人的三十多岁，所以人家当董事长，你在小院子里方便面都煮不熟啊！
　　没错，煮方便面，丰远买了几包方便面和面包。泡方便面得热水，烧热水不如索性煮面吧。在荒废好多年的灶里升火真的是要了老命，丰远把自己呛死之前终于点燃了一股小火苗，赶紧放几截干树枝。为了不浪费这一通忙活，丰远给自己煮了两包面，成功的把自己吃撑。
　　而洗碗的洗洁精都没有，丰远简直要崩溃了，只能用热水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感觉油腻腻。没办法就这样吧。
　　吃完没有什么事，外面太阳正烈，他在几个房间里窜来窜去，这里翻翻那里找找，居然看到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谁家几斤米，谁家两袋盐之类的，他津津有味的看了大半天。有个抽屉的角落里还有两块银元，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他摩挲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没事他还爬上了小时候从来不敢上去的阁楼，原来上面黑黑的并不可怕，只是放着一个空空的大木桶，大概是存粮的。站在小阁楼，根本直不起来腰，丰远索性盘腿坐下。屋顶缝隙里透下一点一点的光，照在地板的木头上，颜色有点灰黄。
　　本来想一直做到太阳落山，像个文艺青年，无奈吃太撑肚子痛，丰远手忙脚乱的从阁楼下来，火烧屁股般跑到厕所里。看样子，还是太世俗，做不到出尘啊！
　　丰远的电话打不通，酆云墨犹豫了很久，拿自己另一部手机试着打一次，发现还是不在服务区，立刻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不是被拉黑，是真的没有信号。
　　在小院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与世隔绝几天，丰远几乎忘了时间在走，离开手机也没有觉得特别不习惯，不过今天是交房租的日子。丰远不得不到路边小卖部付费充电，小卖部的老年人三言两语探听出他的身份，打着哈哈说：“充电哪还要你的钱，随便充。”丰远道谢后，又买了一点吃的。
　　等手机能开机，跳出来十几个电话，除了乔小莎，最多的就是酆云墨，还有几个是同事的，和陌生号码。丰远略过酆云墨和陌生号码，先给乔小莎回电话，打通了乔小莎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丰远你他么的是不是有毛病！发个回老家没信号就跟死了似的几天没消息，我差点报警了你丫知道吗？几十岁的人，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真是受够了我艹！”
　　丰远躺平挨骂，还得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是，恩，回老家住了几天，确实没信号，也没电，我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
　　“什么时候回来？赶紧的，我一朋友说他们公司在招人，你来试试？你不会真的打算在山里当野人吧？”
　　“不不不，我就快回去了，回去我联系你。”又说了不少好话，乔小莎才勉强放过他。
　　依次跟同事回了电话，又把房租付了，犹豫一会儿，还是没给酆云墨回电话。
　　充电完了，丰远提着食物给老板道谢，刚走过桥，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酆云墨。丰远干咳一声，还是接起电话，边走边说：“你好。”
　　那头安静了几秒，马上说：“居然通了，小丰子，是我，你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啊，对，我这里没信号，可能待会电话就断了，不是我挂的，是没信号。”
　　“哦，你在哪里？什么地方会连续好几天没信号？”
　　“……”丰远沉默了，他不想说。
　　酆云墨自己把话圆回来：“好吧，你还要在那边待几天？”
　　“……”丰远开始爬山，呼吸稍微有点粗重。
　　酆云墨突然嗤笑：“你不会正在……应该不会吧？”
　　丰远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酆云墨说的是什么，恼羞成怒：“想什么呢！”
　　酆云墨当然是开玩笑：“好的好的，别生气，我知道你，最洁身自好的人，不会……”望望窗外透亮的天，说：“白日宣……”
　　“你到底有事没事有事说事！”丰远提着东西，一遍爬山一边说话，本来体力一般，喘的更凶，对方偏偏不说话，气的不行，一看屏幕，好吧，没信号了。真是天意，丰远心安理得的挂了电话。
　　丰远又在小院儿里混吃等死两天天，终于在把整个院子翻得没什么好翻的之后，他决定下山了。走之前的一天，丰远在爷爷奶奶的坟前坐了一会儿，磕头的时候发现旁边地上长了几支小野花，他突发奇想漫山遍野的疯跑，看到不一样的小野花就采一支，采了一大束参差不齐的野花，一手的汁液黏黏糊糊。
　　他把这一束五颜六色的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坟前，靠着石碑望着不远处那片竹林，在心里默默跟母亲说：“妈，你看它们，绿的真好看。”
　　当年袁玉蓉下葬后，他曾经也这样坐着，看了大半夜的竹林，风吹过，竹叶碰撞，唰唰响。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想的什么，他每年都会来坐着看一看，每年想的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活着很累或者孤独之类的，也许还有忏悔自己当时一冲动居然去投河吧。
　　最近几年，丰远想的最多的是：如果有来生，希望可以做那片竹林中的一棵竹子，长的高高的，在风里轻轻晃来晃去，在一动一静之间，日升月落，岁月飞逝，不喜不悲。
　　坐了一会儿，暮色四合，丰远给母亲磕三个头，转身离去。
　　埋头回到小院子，熟门熟路的通过堂屋钻进卧室，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退出来一看，酆云墨坐在院子角的扶梯上，可能腿有点长，他坐的第二格，拿着一瓶矿泉水，满脸的汗，脚边放着一大堆袋子，居然还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他笑着问：“吃火锅吗？”
　　丰远震惊了，下意识说：“这里，没有，电。”酆云墨的笑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