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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骤雨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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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坐着,天空渐渐飘过一朵乌云,日色晦暗,恐怕是要降一阵急雨。
洛黎双见屋内暗沉沉的,起身点了灯,替苏桃桃倒了一杯清茶。“我屋中没什么可以待客的,且先喝口水润润喉吧。这雨来得急,该是去的也急,恐怕雨势不会小,夫人先坐着歇息一会儿吧。”
苏桃桃未置可否,却也并不见着急。她瞥见洛黎双房中的琴,看他握着茶壶、捏着杯壁倒水的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洁白纤细,是一双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手,突兀地开了口:“我想听你弹琴。”
洛黎双一怔,将茶水放在她面前:“夫人想听什么?”
苏桃桃睁大眼睛:“什么都行。”
他微微笑,坐到琴前一抚琴弦,铮然做声。淙淙琴声自他指尖传来,是孤竹君最负盛名的《墨竹吟》,凛然有君子风骨。一曲弹罢,余音绕梁。苏桃桃被他的演奏很是惊艳了一把,最令她惊愕的是,洛黎双的琴曲中仍有风骨。际遇如此,沦落至此,他仍有风骨,表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同样惊讶的人,还有洛黎双。他在辛府中整日无事可做,常常抚琴自娱,但从未谈过《墨竹吟》。当年学这曲子时,他为孤竹君的琴技与为人倾倒,却总是不能探寻得曲中真意。辗转数年,这支曲子似乎早已被忘却,今日却灵光一现般浮现。竹似君子,纵然东西南北风,依然傲然挺立,不折不弯。他想,这女孩儿仿佛也有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孤傲。而自己,似乎已经摇摇欲坠,被命运逼迫得不得不弯腰蛰伏了。
半晌无言,苏桃桃先开口了:“孤竹君……是我最敬重的前辈。他一生桀骜放纵,才情洋溢,不畏权势。你弹的真好,想必孤竹君再世,知道他的绝唱有人传承,也是很高兴的。”
洛黎双神情赧然:“夫人过奖了。孤竹君天人境界,洛某可望不可及。”
苏桃桃望着他的双眼,真诚地微笑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能听到洛公子这样的琴音,我很欢喜。”她迟疑了一下,笑意却更盛,“自嫁入辛府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
洛黎双看着她微笑的样子,不知不觉眼中浮起温柔的光。
屋外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隆隆,令人心惊。屋内烛光荧荧,茶香细细,弥漫着久违的安心感。
“你们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一声厉叱从门外传来,半掩的门瞬间被踢得倒向一边,辛琅满面怒容奔进屋来。
洛黎双转过头,神色错愕,却未见惊惶,苏桃桃的眼中也浮现出漠然。见到这一对被他当场“捉奸”的“奸夫□□”毫无惧色,辛琅气得笑了:“洛黎双,是不是本少爷这些天宠你太过,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转脸向苏桃桃:“夫人,你不要以为我将管家权给了你,就能为所欲为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一天不进你的屋,你得守礼一天;我一辈子不进你的屋,你就得替我守礼一辈子!何况,洛黎双是我的人,你敢和他搞得不清不楚,别怪我不客气!”
他觉得自己是要气疯了。这些天自己一颗心拴在洛黎双身上,为了他连新晋的花魁都懒得钱看一眼,怕他难过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克制自己,结果满腹心思全落了空!他忘了眼前这美少年也是个颇有魅力的男子,女孩儿若见了这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哪个不春心荡漾?可恨,他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勾搭苏桃桃,简直是将自己的一颗心丢在地上,再拿巴掌来扇辛家的脸!辛琅觉得口内干涩涩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要将自己整个人烧成灰!
他又看向苏桃桃,心想,原本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聪明人,我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也能保你荣华富贵、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结果你不但不吃醋,还要一门心思呛死我?!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后院不过一妻一妾也能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真真怄火。
洛黎双见辛琅一通火发完,整个人魔怔了一般,死死盯着自己和辛夫人,口中仿佛喘不过气来。他自知这段时间辛琅很是用心待自己,显然这回是气得狠了,赶忙上前替他抚背舒气,眼中带一点悲悯神色:“少爷别误会。夫人扭着脚了,外面下急雨,我便带她来此处避雨。”
辛琅一把攥住他的手,盯住他的眼睛,仿佛是要探究他这话的真假。
辛琅抓得很重,他觉得疼,却并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辛琅的眼睛。辛琅的眼睛很漂亮,平时似乎总是带一丝戏谑的笑意,可是现在的他眼珠乌黑,眼神凌乱,几乎有一丝泫然欲泣的迹象。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烛光闪烁,苏桃桃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洛黎双与辛琅二人对望,仿佛是别人家事,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她双手抱膝,低头看自己的伤处,整个人像小猫似的蜷缩成一团。她想,自己这些日子或许是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洛黎双是很好,或许能成为一个可以聊几句的知交,可是自己大概也碰不得了。一入侯门深似海。她似乎可以望见自己的一生,孑孑独行,身后足迹被白雪覆盖,不见所来径。
辛琅似乎被洛黎双眼中的温柔和镇定渐渐软化了,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
洛黎双心想,他真的哭了。屋外的大雨滂沱,雷声渐渐止息,他闻见少年身上散发着勃勃生气的香味,几乎怀疑自己对他起了怜悯的心思。这许多年来,戏班里的师姐师妹,看戏的客人,常有人为他痴迷,他总是温柔待人,却从不心动逾矩。可是辛琅不一样,他已经买下了自己,后半生要仰他鼻息过活,自己总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他知道自己得让辛琅好好爱上自己,不得不拿出几分真情,但也必须提防着自己爱上他。在戏班这么多年,没有泯灭他的心志,他依旧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不允许自己最终沦落到闺怨妇人的地步。
然而看到辛琅这副样子,他不由得心软了。整颗心仿佛被雨水浇灌的湿透,迅速爬满了暧昧的青苔。
在这场各怀心事的雨中,每个人似乎都尝到了一丝丝悲伤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