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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花下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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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辛琅便日日宿在洛黎双的房中。
他还是少年心性,总要玩要闹,一向爱静的洛黎双被他折磨了几个来回,倒是平添几分生气,连“嫉恶如仇”的弄琴都快成为了他的玩伴,渐渐接纳了辛家少爷。
难得这日辛琅外出,见天气晴好,主仆二人便也换了清凉的衣服,向府中花园散步去了。洛黎双自入府以来平日不大走动,走了一小会儿便出了薄薄的汗,他对兴致勃勃的弄琴一摆手:“你去玩吧,我在这里坐坐,稍后一起回去便是。”于是在石凳上做了下来,取了袖中帕子拭汗。日光自树枝间隙洒落,在地上耀出明晃晃的细碎白点,他低头望着望着,便怔住了。
苏桃桃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一眼便望见了蔷薇花架下一身白衣的美少年。他一动不动,皮肤比女子还要细腻莹白,眼珠乌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仿佛是一幅美人画。苏桃桃心想,这样的美人,难怪身为男子也要惹出是非的。她自幼饱读诗书,自诩男儿心性,并不喜在脂粉堆里争妍,眼前这人是她最为不齿的戏子男妾,此刻更没什么捻酸比美的心。然而看他清清冷冷的样子,并不扭捏作态,却是一派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度,她心念一转,若是个好儿郎,恐怕也要惹动许多芳心。只是自己的这颗芳心,弃置在这所深宅中,恐怕等不到花开的那一日,就要黯黯萎谢了。
她忽又想起,自己的心,似乎或许大概,也是曾经怦怦乱撞过几下的。当年她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慧,女扮男装上过程大儒一年半载的学堂。在书塾认得一位纪家公子,文质彬彬,待她如小弟,还赠她许多礼物。当时她失足落水,他以为自己是男儿,一把抓住手救了她,那一霎她原本求生的惊惶荡然无存,脑中沸腾一般,脸颊红透,讷讷哑了声。大概是那一回被夫子发现了她的女儿身份,后来不能再去学堂,纪家哥哥便也再没有见过了。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一定也是翩翩公子,比辛琅庄重,比洛黎双刚正……
苏桃桃咬了咬唇,欲转身离去,不防脚下一滑,跌在地上。洛黎双被惊动,才发现这情状狼狈的少女,忙上前查看。
“脚扭了。”苏桃桃见洛黎双神色关切却举止躲闪,自知他要避嫌,便也不欲他搀扶,打算自己起身,却沮丧地发现右脚伤的有些严重。
洛黎双此刻才定睛看那当日肃肃向自己训话的小夫人,见她虽一副大人模样,其实稚气未脱,还是个小女孩子,不禁失笑,搀着手臂将她扶起。
“夫人在此处稍坐。”他将苏桃桃半扶半抱搀到石凳上,见她袅袅盈怀,面容发白,显然吃痛,不由起了怜惜之心。他自幼在戏班中挨打练功,对这些跌打损伤很是熟悉,见她额上浮起冷汗,便轻道一声“得罪”,俯首去查看她的脚腕。
冰凉的手指搭在脚腕处轻轻触碰,苏桃桃激得眼角一跳,却不肯在他面前失了态。她想,他不过是一个戏子、男妾,怎么能像对待纪家哥哥一样,让自己失态露出小女儿情状?她回想起母亲和婶娘与家中姨娘们打交道的样子,决定要在这个美少年面前延续当日的威风,便冷冰冰地开了口:“劳烦洛公子帮忙看看,我不过是偷闲出来走走,待会还要回去处理府中事务。”
洛黎双见她这副逞强样子,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是可爱。他想,自己若是有个妹妹,或许就是这样的吧。他很有自信做一个好大哥,却不知道怎么应付年轻的主母,不如就当她是妹妹,让着她、纵着她,总挑不出错来。于是他微微一笑,轻轻替她按抚脚踝,稍后用自己的手帕将这处裹紧,算是勉强应付。
“夫人,你的脚伤的不轻,这几日别走动了,待会儿还叫得大夫来瞧。我有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很是不错,刚好院子离这不远,若是疼的厉害,我背你过去料理一下。”
苏桃桃见他不卑不亢应答自如,倒是怔住了。她的脚疼的厉害,叫大夫来瞧也没有那么快,很是需要一贴膏药来减轻疼痛。但是,被他背过去?她闭上眼,脸微微发了烫。
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苏桃桃再一次心擂如鼓。他看起来有些瘦弱,却稳稳地背着她,而他的手,巧妙地没有触碰到她。他的发间仍有蔷薇花的余香,闻起来叫人安心。苏桃桃心想,其实他也是很好的,没有锋芒,也没有手腕。或许自己可以和他说说话、下下棋,这样,在宅院深深中度过许多年,也不至于太过寂寞吧。
洛黎双并不知这少女的想法,只觉她小小一只伏在自己背上,安静得可怜。他想,辛琅似乎从没去过她房中,这个女孩儿的下半辈子几乎是一眼可以望穿的凄凉。她没法获得那种人人歆羡的夫妻恩爱、儿孙绕膝的幸福,而她似乎也有些瞧不上那种近乎平庸的幸福,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他对幼小的、可怜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怀抱着一种悲悯的关爱,此刻的苏桃桃也要被他纳入羽翼下了。然而他的翅膀实在单薄,勉强遮蔽自己和小小的弄琴还很有限。于是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和这个女孩子做个伴儿,辛琅不能尽丈夫的责任,自己做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让她有些依靠,也不至于太过伶仃。
两个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走到洛黎双房中。苏桃桃坐在门口软榻上,任洛黎双轻轻脱去鞋袜,将药膏抹在她脚腕伤处,轻轻揉捏按摩。本是有些暧昧的动作,两个人都没存着那份心思,反而显得温情脉脉。
“你怎么懂这些?”苏桃桃随口问道。
“我自幼在戏班学艺,这些自然是家常便饭了。”他微微一笑,重又将手帕替她扎紧包好。“回去一定别乱走动,好好修养些日子。”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似是在为自己之前对他的严苛致歉:“多谢你,洛公子。”
窗外,夏木阴阴,日光明媚。屋内,两个孤雁似的小人儿已经无言地结成了小小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