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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 迟狸是席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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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狸是席辞最好的小伙伴。
全舜华山的人都嫉妒。
说起席辞,可是和迟狸一同上的舜华山,舜华山向来没有拜师,因为好多人都没来得及收徒就与世长辞了,所以山上弟子都是师从师兄师姐,而席辞作为历届师兄的翘楚,活得又长,自然广受舜华山弟子的追捧。当然,他们有多追捧席辞就有多嫌弃迟狸。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席辞和迟狸推心置腹的好关系。
他常年云游在外,前几日传书说今日将归,于是整个舜华山理所当然的沸腾了。
对此迟狸只是冷眼旁观,嗤笑他们没见过世面。席辞的确没死,但他大实话说的也不少,所以前些年就已经白发苍苍了,她摇头,只怕他回来那日会碎了一地的弟子心。
迟狸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其中,也包括了她的心。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黑发络腮胡的汉子,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小狸,我真是席辞,年前我去了苗疆,那有种药,吃了可以使白发变青丝,你看我是不是年轻许多啊?”席辞笑逐颜开的看着她。
“那你胡子怎么回事!”
“之前白发胡子太长了,剪了,短胡子更配黑发。”
迟狸捂眼,“那你也不至于剪个络腮胡啊……”
席辞回来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接待了韩渊。
迟狸坐在秋千山吃葡萄,光明正大的听树后面几个师妹的墙角。
没错,他们都在好奇韩渊,一个名字同含冤一般的男人究竟有何冤情对席辞说。含不含冤迟狸不知道,但是她们提起他名字,着实让她脸上一热。
当真是该把酒戒了,若是再做一回那样香艳的梦,被人撞见可大事不妙了。
她现在因着席辞回来悠闲了不少,也没个那么些闲心训斥小姑娘们的八卦心,栽在秋千上悠悠的荡着,阳光正煦和,没一会,她就徐徐睡去。
再醒来时,皓月当空,她揉揉眼抚着发酸的脖子,冷不防看见夜空下一团黑乎乎的人影,下巴上毛绒绒的,吓得她张着嘴哈欠都忘打了。
那人嘿嘿一笑:“小狸,你总算醒了。”
她轻拍着胸口骂他:“你提个灯笼会死啊。还有你胡子什么时候找个小师妹给你剪了,看着忒吓人。”
席辞忙双手护住胡子退到她对面的一个秋千山,“我这样起码年轻了三十岁不止,你休想打我胡子的主意,再者为兄现在同你差不多,被山上这群兔崽子嫌弃着呢。”
迟狸心里忽然有一种天道好轮回的畅快感,但看见他受伤的模样,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慰:“被嫌弃这种事经历多了就好了,况且他们指着你教,哪敢真嫌弃你。”
席辞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当然知道,他们崇拜着我呢。”
迟狸咬牙切齿:“你有事吗?没事滚!”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差点忘了,找你是有桩正事。”他下意识想抚抚胡须,伸出手却发现从前的山羊胡剪掉了,是以他不甚习惯的将手从下颌角滑至下巴,来回抚摸,“你还记不记得你我刚上舜华山那天,昶楚师祖说得那句话么?”
她被他摸胡子的模样恶心到了,背课文一般说着:“不算生、不算寿、不算尽。”
他像个老夫子一样一边欣慰的点头一边继续摸胡子,“为何?”
“生死有命,天道无常。”
“不愧是当年最勤奋的小狸,书背的这么好。”
“……”他这算夸还算损?
“有一年我经过北漠,见一男子尝徒遇一猫三次,未养,第三年为兄再经过那里时遇见那人,却见他衣衫褴褛,穷困潦倒,问其缘由才知前年那人家中姬鼠猖獗,用药养猫皆无用,直至至亲离世,家徒四壁。为兄为其算了一卦,其人命定当养那只猫,却未养,终得如斯下场。”
迟狸忍者打哈欠听完,这些个典故类似的书阁里一数一打,她年少的时候觉得自己天资愚钝应当多看些书,每日浸在书阁里,这些套路她甚是熟稔,“然后呢?”
“我在想凡事尚且如此,若是人呢?若是命定一人应在其位,而未在,下场又该如何?”他站起身看着她,迎着月光,似乎有了些许从前白发长须的模样。他话锋一转:“你觉得韩渊如何?”
她心陡然一跳,那边席辞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七年前,原本的七星鼎立忽然之间就少了一颗,不出四年这场长达三十年的乱世就平定了,小狸,你不觉得有些太快了么?”
“就算是天资愚钝,那也是刚上山那会儿的事了,我第一次下山你还对我说你也会在翌年下山,何以时至今日都不曾下山?”他看着她,眼中映着寒潭般的月,她差点忘了,他也只比她大两岁而已,而立之年。
她起身上前揪住他的胡子,“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变得像你这样老。”说完转身离去。
迟狸觉得她被山上弟子嫉妒与席辞关系好这么多年,吃亏了。什么模范师兄妹,分明是纸糊的!
她在秋千上睡得饱,现下没有困意,索性提了盏灯笼去了后山。
她没去山半腰的小亭子,而去了后山的一个高处,灯笼的光暖暖黄黄的,能照清脚下的路,却照不到远处的人。
迟狸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不是特别好,平白无故被席辞揭了老底,最近躲着的人好巧不巧的就在不远处,正准备开溜的时候还被发现了……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正琢磨寻哪个借口离开,冷不防身旁人说了话:“你信天命吗?”
不出一个时辰接连被问了好几个学术上的问题,总让她想起从前被昶楚师祖提问的恐惧,手上的灯笼被风吹的打转,光影轮转,像极了她年少时在书阁里挑灯夜读的烛火光,她怔了神:“我是信的,可惜它不信我。”她把目光移到他身上,“那你呢?你信么?”
也许是这时的风有些细碎,他的声音不甚真切,甚至有些低哑,“从前我是不信的,现在却不知道当信不当信。”
迟狸转头,半边脸映着灯笼的暖光。
“从我二十岁那年去疆南征战开始,我时常会梦到一个女子,梦到她在街边装坑蒙拐骗,梦到她云裳换了戎装征战四方,梦到她和我并肩站在摘星楼上夜观天象……我们曾一起征过战,救过灾,甚至很多时候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我就已经梦到了,梦境与现实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个女子。我曾遍寻天下,也没有找到那个女子。”
“我这一生都不曾见到她。”
她心中犹如惊雷,指尖骤凉,忽然就想起刚才席辞在她身后说的话:“其实那人把那只猫抱回去三回,那只猫跑了三回,最后跑的那次,那人做了一个那猫在家中抓老鼠的梦。若是这人没在命定的位置,他当真会毫无察觉么?”
迟狸捏着冰凉的拳头,凝眸看着他,“如果见到,带来的却是灾祸与孤寂,繁华与倾颓,你还想见吗?”
韩渊扬了扬眉梢瞧她,这番话说得微妙,他低头细细考量,不自觉风声都明显了。
她才醒不久,山风凛冽,灯笼里的火苗随风摇曳,奄奄一息,她被风吹得哆嗦,蜷着身子呵手。
他把身上的披风递给她,见她不是特别想接过,开口道:“穿上吧,别一会借口太冷离开。”
“……”她刚有那个心思好不好!
迟狸愤恨地接过披风,灯笼也终于不堪劲风熄灭了,山顶一暗,倒能看清山下明灭的火光。
她扯着他的袖子,激动的指着山脚下的光,“你看那是不是着火了?”
韩渊给面子的瞅了瞅,最后揉着眉心说道:“那是焰火和花灯,今儿是上元节。”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山下迢递的烟火,“我很小的时候就上了舜华山,书里说这晚‘花市灯如昼’,我却没见识过这些。”
他内力雄厚,再有星光加持,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她被冻得红红的鼻子。他心里痒得紧,忍不住诱惑她:“河灯漫漫,满城灯火,人生活一世,此等美景怎能辜负?我带你下山看看如何?”
迟狸摆摆手,“莫要再引诱我了,我不会下山,你也不用和我谈哲学人生。”
韩渊转头看她,衣袂染着如练的月华,眼底有情愫翻滚:“你以为我大半夜不睡觉就是想和你探讨哲学人生?”他看着她怔愣的神色不由叹息:“当真是那晚喝断片了吗?”
她如遭雷击,耳畔还是他的声音:“过两日便是惊蛰,桃杏初开,你当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