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归雁》吾品中上

22、赎罪名单（一） 马力军逃往

　　马力军仓皇逃进大使馆时，丁博尚正与大使一起喝着江南上好的碧螺春。
　　大使撤离时马力军想挽留，被丁博尚叫住。
　　“你好，王局长。哦不对，确切地讲是王副市长。”
　　“丁博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
　　马力军恍然大悟，自己一步步掉进了别人设计下的圈套。
　　“差点忘了，你的前女友来头不小。”
　　“王副市长想多了，只要理由恰当进大使馆并不难。你看，你不也能轻易进来？只不过我们目的不同罢了。你是来寻求政治庇护，而我是来帮你的。”
　　“哼。你会那么好心？”
　　“王副市长此言差矣。我从来不昧着良心做事。”
　　“18人赎罪名单难道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吗？”
　　“如果没有这份名单，难道18人所犯的罪就不存在了吗？”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罪名？”
　　“这个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丁博尚，你本是个商人，为何要参与到政治纷争中？”
　　“那要看做什么事，如果是正义的，我就会觉得很有成就感。每惩罚一名犯罪分子就像赚了一个亿那么痛快。”
　　“我马力军一生光明磊落。”
　　“是吗？去年9月12日晚8时，有一名英国人因个人突发性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而身亡。而事实上，他是被毒死的。这件事马副市长可知晓？”
　　马力军怒视丁博尚，恨得咬牙切齿。
　　最近一起英国人被谋杀的案子矛头指向了马力军，他听到风声后去找孟东来。孟东来拍案而起，怒摔茶杯。当时孟东来家中还有许多其他高官正在商讨大事，马力军当场被掌掴，颜面扫地。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艰难。果然，几天后他的职务便有了调动，敏锐的马力军知道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危险正迅速向自己袭来。趁着洋装生病住院的机会他偷了辆车一路开向最近的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
　　“我没有杀人。”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真正参与杀人的是孟东来和他的助理。”
　　“既然你知道我无罪，为何也将我列在名单之内？”
　　“这份名单十年前就有了，您的罪名肯定不只现在这个。”
　　马力军半信半疑地望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当年的山体滑坡事件，把富山小学师生全部埋了的事故，您应该清楚吧？”
　　让马力军颇意外的是丁博尚竟然在这个节骨眼提及当年的山体滑坡事故。
　　“我一直都很敬佩王副市长。您从年轻时就表现得比一般人更有魄力。仅仅用了5年就从一名士兵升到了营长。转业后去了C市凯安区任公安分局副局长，一路打黑除恶做了许多利民的事，是当地老百姓心中的英雄。最后能成为C市公安局局长也算实至名归。”
　　马力军的脸上浮现昔日的荣光。
　　“以前谁要想在C市找你麻烦那是比登天还难。不过今非昔比，这明升暗降的操作连你自己都感到不安了，不是吗？”
　　“比起其他人，你的罪名确实不多。纵观此生，可以说功大于过。但是王副市长，我得提醒你的是：杀人案，可比其他案情严重多了。那英国人的死，你没有直接参与，只是帮助掩盖了罪行。为了将来能够自保，你还偷偷留下了证据。也难怪孟东来知道了之后雷霆震怒。不过，是不是你杀的，你走出大使馆就说不清楚了。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值。虽然说你是孟东来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你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些年你帮他挡掉了许多危险的事，你的弟弟也——”
　　提到弟弟马力民，马力军拳头紧握。
　　“相信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孟东来有所行动，他对你失去了信任，把你调离了重要岗位，下一步就是彻底放弃你。”
　　“没错，我们是起了一点冲突。我的职务变动也有这个因素在内。但孟东来与我有知遇之恩，即便我知道什么，我也不可能说。更何况，他为人谨小慎微，从不犯错。”
　　“就因为他为人谨慎，所以为了自己的政治羽翼，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牺牲你了。”
　　“如果只是我刚才说的两项错误，你最多也就几年的牢狱之灾。但如果扣上杀人的罪名，一生荣誉尽毁不说还性命难保。别忘了死的是英国人，现在英国领事馆已经介入此事了。”
　　“这件事是否由我来背锅与你有何干系？”
　　“我喜欢实事求是。你若是个杀人犯，你就只是个杀人犯，不能因为你已经被判死刑所以给你多加一个□□罪。”
　　“我本就已经在大使馆，就算要留下什么也无需向你汇报。”
　　“刚才我跟杰克逊大使闲聊的时候，他好像说对你们的事情不太感兴趣。”
　　“你！”
　　马力军愤怒地跳起来，用拳头在桌子上连续敲了好几下。
　　“如果我还是不想告诉你呢？”
　　“英国人的死只要我想了解，无论你说不说‘星空’都会告诉我。”
　　“‘星空’？原来他也是你的人！”
　　“不，‘星空’不是一个人，它只是一个代号。”
　　马力军意识到丁博尚的实力不容小觑。互联网发达的当代，谋杀英国人的罪证即便加密，即便随身携带，都不会难倒丁博尚破解。这么一来——
　　马力军思路豁然开朗。
　　这是一场交易。
　　丁博尚最终目标是当年富山塌方事件。因为那个年代的事，只有亲身经历的当事人才能说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如果马力军如实坦白了当年事情的经过，那么丁博尚会报以将孟东来谋杀英国人的罪证公布于众。
　　“你今天搞出那么大动作，莫非只是想从我这里了解当年富山塌方事件的细节和背后真正的原因？”
　　“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交谈。”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凭什么信任你？”
　　“因为你已经别无选择。等到你离开这里后，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马力军的防线被一步步攻破。他冒着这么大风险逃到大使馆，如果就这么出去恐怕再也没有自救的机会。既然孟东来先发制人，他也不得不自保了。
　　“好，我接受你的条件。”
　　“那就开始吧，说些我不知道的。”
　　马东来冷静了数秒后回忆起当年之事。
　　“甘岭一直以来都是兵家的必争之地。解放战争初期，日本军队想翻越富山强攻甘岭。为了拖延日本进攻的速度，解放军曾经在富山上埋了不少地雷。富山当年轰动全国的山体滑坡事件事实上就是因为爆雷后产生剧烈震荡导致的。”
　　“既然知道有雷，抗日战争结束后你们为何不及时处理掉？”
　　“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曾在全国范围内举行过大规模排雷工作。富山上的雷是孟东来故意留下的，最初目的是为了陷害柯岐良，也就是你二舅。”
　　“孟东来为何要陷害柯歧良？”
　　“自从我跟着孟东来起，就知道柯孟二人不和。柯歧良这个人看似正义凛然，实则阴狠毒辣。但凡他认定要做的事，一般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结仇，但看得出来柯歧良是要将孟东来逼向绝境。孟东来自身没有什么把柄，本也无惧与之较量。但他与柯歧良不同，他的儿子孟想是他的软肋。柯歧良终身不娶妻不生孩子，让孟东来几乎无从还击。终于，一次联合军演的机会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军演是司令部下达的一次实战演习，考验两支军队的实际应战能力。孟东来那时就想到了用抗日战争时期富山上曾遗留过一些地雷来做文章。他笃信柯歧良求胜心切必然会亲自指挥，而且为了节省进攻时间，他很有可能会选择那条小路作为近道。知道这个地方有雷的人不多，孟东来就等着柯歧良发生意外，或死或残废都会让他们两人无休止的战争画上一个句号。”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的儿子孟想要去富山小学参加最后一届运动会，我当时派了5名精兵强将护送他。我的弟弟马力民又想借此机会与他未婚妻相会，便主动加入护送队伍。”
　　“是我太大意！他们没有用我事先安排好的部队车，擅自作主走了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道。”马力军用力捶打了自己的腿。
　　“悲剧发生后，柯歧良收集多方证据，甚至连孟东来安插的排雷兵都已经被控制住，准备以谋害国家重要军官，残害无辜百姓为由将其绳之以法，后又因爆雷的部分位置属于柯歧良管辖地，若要硬来他自己也恐难辞其咎。所以双方最后达成协议：孟东来主动将排雷工作失察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自愿接受降级处分，柯歧良则装作不知详情。这是他们双方妥协后上报军委的最终处理结果。”
　　大使馆派来旁听的代表身边还有一个记录员，低着头谨慎地记录着他们的每一句话。当马力军说到孟东来为了私仇竟然牺牲了富山小学所有师生的性命时差点冲上去大打出手。是丁博尚一个犀利的眼神才让他克制住了自己愤怒的情绪。而款款叙述当年事情的马力军并没有发现，那个记录员其实就是当时的幸存者之一——余仁。
　　“事后你去见过你弟弟的未婚妻？”
　　“见过。”
　　“说了什么？”
　　“我弟弟使用的电话被监控着，记录上与他最后一个通话的人是荣莲音，那时候地雷还没被引爆。记者采访她前我跟她交代了说话注意的事项。后来这些事情都在柯孟二人商榷谈妥后被一笔带过了。”
　　“你后悔过吗？在第一时间命令弟弟保护首长的儿子？后来当权力离你越来越近时，又不知不觉迷失堕落。你讨厌这样的自己，不是吗？”
　　五十知天命的马力军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牙齿被常年不断的烟熏成黑褐色。此刻坐在丁博尚眼前的，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被自己崇拜的打黑英雄。
　　他没有回答，只是含恨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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