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归雁》吾品中上

21、夜色朦胧（八） “你会不会

　　瑞雪兆丰年。冬至后的第二天，S市迎来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雪花稀稀落落地飘在窗户上。
　　护理院打来电话。
　　荣老师死了。
　　归雁吹着冻红的双手看着窗外白皑皑的雪地，没有特别难过。
　　能在世间万物一片宁静寂寥中死去，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孟想，荣老师走了。”
　　她给孟想发了条短信。
　　“我想见你。”许久后他回复了。
　　凡人公园就在归雁小区的旁边，里面除了几棵树什么都没有，平时很少有人去。
　　孟想坐在河边的石头凳子上等她。
　　这几天，他憔悴了不少。
　　“雁儿，我的时间不多，一小时后就要走。”
　　“你这几天去了哪里，怎么都没回我短信？”
　　孟想示意她看看周围。那几个原本乔装跟踪他的人没有再刻意掩饰身份。
　　“那些人是马力军派来保护我的。马力军是我爸手下，跟我关系很好。荣老师的未婚夫是他亲弟弟。”
　　“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当年发生的事。”
　　孟想勇敢地凝望着归雁，深吸了一口气——
　　“我转学之后一直想找机会过来看你，我天天缠着我爸让我去马力军那边玩。马力军那时是步兵营的营长，虽然隔着一个省，但其实与你们学校的距离很近。事故当天，马力军的弟弟马力民带着几个官兵和我一起翻山来找你们，我是来找你玩，马力民是去找他的未婚妻荣莲音，也就是荣老师。”
　　“如果开车过来的话，需要至少三小时，但是走山上的一条小路，大概不到1小时就能到了。我们为了赶时间临时换了路线，连马力军都不知道。在快接近目的地的时候，那时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富山小学，突然有个士兵惊恐地说‘这里好像有雷’。我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但从他们几个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定很危险。我当时就吓哭了，马力民给他哥哥打了电话，马力军在电话里让他们按兵不动等待救援，还说首先要保护我。可就在电话挂了之后没多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小心被树枝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我只听到一声巨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挣扎地爬起来——”
　　说到此处孟想哽咽了。
　　“我发现我身上全是血，还有他们几个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压在身上。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马力军把我抱起来。他哭了，他的弟弟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而富山小学也因为地雷的爆破导致的山体滑坡被掩埋。我苦苦哀求马力军救你们，他把原本派来营救我们的部队转派去营救富山小学的师生。”
　　“看着被挖出来的一具具尸体，我当时吓傻了。他们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教过我的老师。就连那个欺负过我的高年级学生，我曾经那么希望他倒霉，但看到他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好害怕。我喊着你的名字，怕你跟他们一样已经死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我除了哭什么也干不了。当得知你也是三名幸存者之一时，我既高兴你活了下来，又怕你恨我。我害了那么多人，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吵着要找你玩，这场悲剧也就避免了。你们富山小学全体师生很快会搬到新校区，所有人都会活着。”
　　“那天你问我，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愧疚。或许真的是我潜意识里想把对富山师生的愧疚都偿还在你身上吧。我希望你过得好，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你过得好。”
　　“都过去了。”归雁拍了拍他的手背，鼻子不知不觉酸了。
　　“这些年你也背负了很多，说出来好，释放出来好。”
　　“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这只是意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猜到一半吧。”
　　荣老师也一定是为了她未婚夫的名誉所以才没有跟他们说实话。她怕真相大白后马力民失去烈士的身份，因为他根本不是在营救时牺牲的。
　　“荣老师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没有谁对不起谁。荣老师这辈子太苦了。”
　　“我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件事。”
　　“我知道。”
　　这些年他内心要经受多大的煎熬。
　　其中一个特警向他们走了几步。孟想示意他再给几分钟。
　　“雁儿，我要走了。我家里出了点事，近期不能再来找你。如果我方便的话会给你发邮件。”
　　“嗯。你也小心。”
　　“还有，丁博尚没有订婚，一开始我得到的消息确实是他要去跟Catherine订婚，可结果他只是参加她的订婚礼。为了这件事他还跟他舅舅大吵了一架。”
　　“他没有订婚？”
　　“嗯。我还知道他为了帮你拿回‘雨雁’，花了血本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只是每次他都会在我前面一步动作。雁儿，我终究不如他对你好。”
　　“那现在雨雁——”
　　“应该已经在丁博尚手上了。”
　　“我真的要走了。你要保重。”
　　“好，你也保重。”归雁想再叮嘱几句，终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孟想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她。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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