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赎罪名单(二) 欲望是生命 ...
-
与马力军谈话结束后余仁先行一步,丁博尚在大使馆里又逗留了一会儿。等他出来时夜色已降临。
“丁博尚。”
余仁站在他车旁。
“我想跟你聊一聊。”
余仁与丁博尚的接触不多,这次能让他来旁听实属意外。
“小王是你安排配合我调查的?”
“对。”
“为什么要帮我们?”
“你在荣莲音床头装上摄像头故意让归雁发现,随之又托她找我帮忙调动工作。如果你调查不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你还是会来一次次麻烦我。”
余仁没想到丁博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如此清楚。
“如果你不想我麻烦你,大可以不必理会我。”
“只要你不找归雁。”
余仁何尝不知道,没有归雁的介入整件事情将毫无进展。这也是他费尽心机想让她参与这次行动的原因。
“她和我同是幸存者,不应该置身事外。”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选择执念是你的事,但有的人选择释怀你也应该予以尊重。”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样?”
丁博尚用车钥匙解了锁,打开车门。
“卡夫卡说,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你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所以,首先你要挡开笼罩命运的绝望。”
余仁傻傻站在原地。这些年他早已变成一个麻木自困之人。他将自己埋进那段悲剧,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如今真相已大白,却并没有感受到重生的欣喜。
“谢谢。”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谢谢你赞助我们读完大学。我一开始以为——”
“以为我是因为害了你们心存愧疚才不留名的?”
“对不起。”
丁博尚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衡量利益得失的标准放在心里,有时可以明码标价,有时只为自己高兴。
只要高兴,他可以无情榨取对方最后一份利益。
只要高兴,也可以用无价之宝换取一架寻常的竖琴。
余仁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今天被叫到大使馆旁听前心情还十分焦急,推测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现在真相大白后反倒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些年,他每天都在为寻找真相而努力。他曾想过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惩治恶人,报复社会。但自从做了人民警察后内心又在不断挣扎。他不是不明白,当年为了救他许多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家里,老婆正在哄孩子睡觉。与他相识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现在已经被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累成了一个憔悴疲惫的女人。对于她,他始终心存愧疚。
他跟她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了谈,共同探讨了他们的未来。
她的脸上又浮现少女时久违的笑容。
余仁和家人决定去老家生活。临走之前他约归雁见了一次面,把丁博尚暗中相助他调查、马力军在大使馆交代的事情都跟她一一汇报。
“有个事我得像你坦白。”
余仁舔着嘴唇不知如何启齿。
“监控的事吗?”
他惊讶之余带着几分感激。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自己就像着了魔,就觉得这件事不真相大白心里这坎就没办法过去。还一心想在大城市干出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得很好。”
“失去双亲的痛,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归雁宽慰他。
“前几天梦到了我妈,她跟我说带着仇恨过是一天,不带仇恨过也是一天。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忘掉过去才是尊重生活的本质吧。”
“嗯,都过去了。能往前看才最不辜负此生。”
“你看你,劝人倒是挺会,自己呢?”
“嗯?”
“我说你跟丁博尚。我感觉他还是很在乎你。”
归雁低下头。
“好了,我也就随口一说。虽然不赞成你跟有钱人在一起,但是如果两个人真的有感情的话也不必那么看轻自己。你没有配不上他,在我心目中你是绝顶优秀的。”
“不说他了好吗?”
“好好好。”
“你们一家人现在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分居两地吧?”
“接下来我打算带着他们娘俩去老家生活。”
“小敏愿意跟你回去吗?”
“嗯,我们商量好了,在老家盖一幢大房子,房子后面养点鸡鸭再种点绿色蔬菜。”余仁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久违的喜悦。
“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还没想好。”
“随时欢迎你回来。”
“嗯。”
每个人都是尊崇自由的雁子,未知的远方和神秘的世界吸引着它努力飞翔,飞着飞着疲惫了,便开始怀念过去的时光和错过的风景。终于有一天它决定返航,那一刻的激动就好比出发时的兴奋。生活就是如此,无所谓走多远,也不在意有没有后悔,能随着心意改变方向便是最大的幸福。
荣老师走了,余仁离开了,丁博尚也不再出现了。
归雁心里空荡荡。
现在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孟想。孟想的日子应该很艰难吧。他也是个可怜的人,看似衣食无忧,却从小失去自由,还背负了那么多精神压力。余仁说丁博尚的下一个目标是孟东来,那他还能对孟想手下留情吗?
她先找了吴月英,得知她已经不再担任他的秘书。只好给乔垣少打了电话,对方倒是爽快,立马把丁博尚的具体位置告诉了她。
国际金融大厦内,归雁问前台小姐,丁博尚在哪里?
前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您是说找丁博尚先生?”
“对。”
“哦,您稍等。”
前台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让归雁耐心等候。等了将近1小时后,才终于有了回复:没有预约见不了。归雁在前台交涉很久,终于下来一个年轻人。很有礼貌地问她: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您找丁总什么事情,我可以帮您转告他助理。”
“我要当面跟他说,麻烦您告知一下他好吗?”
“女士,丁总一天的行程非常紧凑,没有预约是不能见面的。您要不改天?先在前台登记下,写好见面理由和自己的身份信息,具体怎么安排丁总的助理会处理,您回去等电话就可以。”
“我只要5分钟。”
“真的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茶歇时间。
丁博尚喝了杯美式清咖。
“哎,兄弟,我忽然想起来你以前在微博上莫名其妙写的那句话:每种让人上瘾的味道都会略带苦涩,说的可是咖啡?”
丁博尚苦笑了下。
“你今天能过来我还挺意外。”
“这么赚钱的机会不把握,岂不是辜负老同学一片好意了。”
“诺诺跟你一起来了吗?”
“没有,她比我还忙。”
“那个小姑娘了,她现在在做什么?”
“哪个小姑娘?”
“你一共就带过一次女人跟我们见面,还有哪个?参加我香港游艇舞会的那个。”
“你见到她了?”
“刚才看到她在大厅里么。”
“她?不可能。”丁博尚一口饮尽杯中的咖啡。
“真的。一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人了,不过——”
丁博尚没有继续听他说话,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归雁,真的是她吗?
“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助理不清楚状况,问过手下的小秘书,才确定有个人确实来找过他。
“丁总,有个小姑娘来找过您,但是没预约。小王说她在大厅等了会就走了。”
“等了多久?”
“没多久。”
“到底多久?”
“三小时。”
“还在吗?”
“刚走。”
“追回来!”
“可是您第二个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听不明白吗?”
“是是是!”
归雁不明白为什么秘书又突然把她召了回去,态度毕恭毕敬。一路上他解释了许多工作上的不容易,希望她能理解。
接待室里。
“丁总,归小姐到了。”助理说罢退出了接待室。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数秒。
“找我什么事?” 丁博尚移开视线。他坐在会客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转动着手机。
她知道丁博尚能给她的时间很少,要简明扼要地表达。
“孟想是个善良的人,他爸爸的事跟他没关系。你能不能对他手下留情?”
丁博尚原本还所有期待,此刻的目光已是无比凛冽,刺得她不敢抬头看他第二眼。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归雁低着头站在他对面的桌子旁。许久后他说:
“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为什么,我要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你的男朋友手下留情?”
归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丁博尚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动不动就帮助一个与他没有关系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为你流产过,这个理由可以吗?”
丁博尚的脑子嗡地一响,听不清楚刚才她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分手后的第二天早上。”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吵架后的第二天丁博尚给她打过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医学中心的电话也打了,他们说她一直在手术室救人。如果知道她要打胎,他说什么都不会走。
他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没休息就工作了?!”
“对,连台30小时。”
她波澜不惊的模样,把自己作贱到尘埃里的语气,将他气到颤抖。
“你疯了吗?!不想活了?!”
她确实这么想过,想累死在手术台上,这样短暂的一生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孟想,就拜托你了。”
说完转身要走。
“归雁!”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态度。
“晚上,叫上乔垣少,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语气已差不多是在恳求。
“对不起,我还有事。”
不曾后悔,也无力继续了。欲望是生命的火焰,撩拨着人们蠢蠢靠近。有的人获得了温暖,而更多的人却被它灼伤。与其这样,还不如每天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待它慢慢地被岁月蒸发耗尽,也就可以完美谢幕了。
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