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归雁》吾品中上

19、夜色朦胧（六） 归雁挪步要

　　那幅名为《爱》的画被人以高价买走了。柯缘把卖画得来的所有钱捐给了慈善基金。捐赠仪式丁博尚父子都去了，母亲向他们走来时，他亲眼看到两鬓斑白的父亲眼眶里打转着泪珠。
　　一代又一代人，男人或女人，平凡或伟大，谁不是在爱情的酸甜苦涩中慢慢老去。
　　父母的关系总算开始回暖。丁博尚和乔垣少提议一起住回老房子，过以前的生活，父母也没有反对。见到父亲精神抖擞地忙前忙后，母亲绽放的笑容，丁博尚感到欣慰不已。
　　柯缘回国后，一家人难得在S市聚了一次。
　　“大哥一家去了澳洲，你又在法国住了那么多年，我们一家人相聚太难了。”二舅感叹着。
　　“上星期杠杠打电话来说生了二胎。”大舅妈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两个都是男孩。”
　　“博尚大舅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两个儿子。大伯和爷叔也生了两个男孩。我当时多么希望博尚是个女儿啊。”
　　“要是咱们尚儿是个女孩子，肯定也俊俏。”
　　“不急，等尚儿结了婚，再生两个，我就不信没一个女宝宝。”
　　“舅舅说笑了。”
　　“妹妹的画展什么时候去北京办？”
　　“一个月后。”
　　“到时候我叫人来给你捧场。”
　　“二哥，你可别再给我添乱了。我记得第一次开画展的时候，你把整个部队都叫了过来，结果一个小小的展厅笔挺地站满了穿着军装的大小官员，太壮观了。我跟其中一个人说你们还是回去吧。他抬头挺胸鼓足气势回了我一句：这——是——军——令！”
　　“哈哈哈——”
　　柯岐良笑道：
　　“我当时跟他们说，每一幅画前必须站满三分钟！回来后每人上交一篇感想！”
　　“还是舅舅最好！那才叫捧场！”乔垣少边说边给柯岐良倒酒。
　　“垣少嘴巴最甜，难怪小妹那么喜欢。”
　　“二哥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在北方生活不惯。”
　　“等退休了，就搬回来住。”
　　“快了，马上就退了。退休后我准备在郊区买栋房子，种种花草。”
　　“我正打算在海湾高尔夫俱乐部旁边再买块地建个别墅群。舅舅要是喜欢的话，到时候给您留一套。”
　　“好啊，这个主意不错！”
　　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隔壁的客人有东西掉在门缝里，想问一下能否把门打开？”
　　每间VIP包房中都有一扇移门，门打开的时候能放下两桌，关上的时候又是独立的包房。
　　“好的，没关系。”柯缘说。
　　得到允许后锁上的门被缓缓打开。服务员从地上捡起一枚戒指递给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宝宝啊，你可不要再乱玩阿姨的戒指啦。”
　　说完把戒指递给了对面的人。
　　“这不是归雁吗？”
　　丁复轻声嘀咕了一声。
　　丁博尚下意识抬头，从即将关上的门里看到归雁和正给她夹菜的孟想。
　　“尚儿是不是有对象了？杠杠上次打电话过来，说在香港看到一个人跟表弟的背影很像，正和一个女孩子在逛商场。”大舅妈问。
　　“杠杠看到的是我吧？”乔垣少打起圆场。
　　“我也说嘛，会不会看错了，垣少才可能跟小姑娘逛商场。”
　　“缘妹真关心我。”
　　“是啊，我们要是想你了就去看娱乐新闻，反正你总上头条。”
　　“我那是故意的，赚人气。”
　　“你也可以找个正经点的好姑娘了。”
　　“知道了，缘妹。您吃这个，这个热的时候最好吃了。”
　　丁博尚低头机械地夹着面前的菜，一口一口吃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嚼的是什么。
　　走廊的转角处归雁正和一个长者交谈。
　　“归医生，谢谢您！上次多亏了您。我家老头子都跟我讲过了，我手术的时候动脉大出血，差点就丧命了。谢谢您尽全力救了我！”
　　“应该的。您最近恢复得还好吧？看起来气色还行。”
　　“很好，上次去医学中心挂您的号，他们说您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在。”
　　“我最近有点事。”
　　老太太瞥了一眼归雁身后的男子。孟想热情地跟她打了个招呼。老人家似乎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满意地朝他点点头。
　　“那就不打扰了，我改天去医院找您！”
　　“嗯，注意清淡饮食，不要剧烈运动。”
　　“好的，谢谢归医生！哟，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了。”老人家稀里糊涂地自嘲。
　　“我送您回去吧。”孟想体贴地送老人家回包房。
　　她也准备回去，远远看到了丁博尚和乔垣少。不自觉地转过身，被乔垣少叫住了。
　　她只好走过去低头叫了声：
　　“垣少哥。”
　　不敢抬头看丁博尚。
　　乔垣少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们好好谈谈吧。”走之前对丁博尚使了个眼色。
　　两人原地站了几秒后，归雁挪步要走，被他用力抓住了胳膊。
　　他咬着牙不说话，她忍住痛不发声。
　　她是一只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大雁，不会因为他紧紧拽着就会心甘情愿归来。
　　“换个男人那么容易吗？”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她身后，她依然不敢回头看一眼。心像是在手术中被割开了一样，疼痛到失去知觉。
　　“下午我们去哪里玩？”
　　孟想问她，她回过神。
　　“我要去一趟荣老师那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当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可是，可能会有一点点枯燥哦。”
　　“荣老师，是不是你说过的那个高位截瘫的老师？”
　　“嗯。那年山体滑坡捡回一条命。”
　　“还好你那天没来找我，要不然你的小命也不保了。”
　　孟想的脸色有些难堪。
　　“那个荣老师，她以前是教什么的？”
　　“音乐。她唱歌可好听了呢。只可惜她成了这个样子，一辈子都没有结婚。”
　　孟想低着头，默不作声。
　　“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有些伤感。”
　　“孟想同学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
　　“你才是孩子呢！第一次见荣老师我要准备点什么礼物吗？”
　　“不用了，她什么都不缺。真要买点什么的话就买束鲜花吧，荣老师喜欢花。”
　　“嗯，那就买束花。好像要见家长的感觉，好紧张的。”
　　“放心吧，荣老师肯定喜欢你。”
　　他们到达怡庆护理院时荣老师刚刚睡醒。见归雁终于带了个男孩子来，她显得很高兴。
　　“荣老师，这是我朋友。”
　　“荣老师您好。”
　　“你好，长得那么帅！早就可以带来给我看看了！”
　　“现在也不迟啊！”孟想见荣老师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将错就错地接话。
　　“小伙子是干什么的？”
　　“我今年刚毕业，学的是国际关系。”
　　“好，真好！归雁是名医生，工作比较忙，不过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是，荣老师。归雁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荣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孟想，你跟荣老师聊一会。我去打点水。”
　　“好的。”
　　“孟想？你叫孟想？”
　　“是啊，不过不是追逐梦想的梦想，是孟子的孟。”
　　“你以前也在富山小学读过书？”
　　“是的，只读了一个学期。”
　　荣老师额头冒出了细微的汗珠，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孟想，空洞而惊悚。随后又喃喃自语表情痛苦地发病了。
　　“荣老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荣老师？！”
　　归雁进门的时候孟想吓得不轻。
　　“荣老师怎么了？”
　　“雁儿，快去叫医生！”
　　两个小时后，荣老师清醒了。
　　“荣老师，你感觉怎么样？”归雁趴在她耳边问。
　　荣老师缓缓地说：
　　“我想跟孟想单独说几句。”
　　归雁转头望向孟想，他似乎早就有了准备，点了点头。
　　她坐在门外的长廊里焦急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接近一个小时了还不见孟想出来。这已经到了荣老师体能的极限了。她想提醒孟想早点结束，但又不方便打扰他们。好在孟想若没有出来，至少说明荣老师是没有病危情况的。她悄悄给他发了条短信，还未发送出去，孟想开了门。
　　他的眼眶湿润，情绪低落。
　　“荣老师怎么样了？”
　　“她说今天想休息了，让你下次再来看她。”
　　“你们谈了什么？”
　　“雁儿！”
　　孟想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抱住了她。
　　“别问了，好吗？”
　　“好好，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孟想依然一言不发。到了家里，归雁想搓一把热毛巾给他擦擦脸，一会会功夫竟睡着了。
　　孟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荣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呢？

　　深夜，丁博尚看到归雁与孟想一起进了小区。像是刚结束了一个不愉快的话题，又像是玩得太过疲惫，两人没有说笑，一前一后上了楼。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窗户里的灯。
　　亮了，又灭了。
　　“嗒、嗒、嗒......”一滴、两滴、三滴，午夜的雨滴在了挡风玻璃上。直到雨滴越来越密，看不清车外面的世界。
　　感应雨刮器自动摇晃起来，左右左右来回摇摆。路灯下，梧桐树叶上滴在浅水坑里的每一滴雨，都像是飞溅在丁博尚心头的鲜血。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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