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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色朦胧(四) “是不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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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停机场,孟想走出机舱。
百余士兵分成两队,马力军戴着墨镜站在他们左右空出的地方。他身着一身警服,肩上披着一件风衣。
孟想快跑过去,马力军扔了烟蒂笑着相迎。
“叔!你怎么亲自来接我了!”
“我侄儿回国哪能不迎接呢!”马力军拍了拍孟想的肩膀。
“又长结实了。”
“我爸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生气得很!”
“他让我好好管教你,我说你都管不了,我哪有这本事!”
“我不想再出去了,还是自己家乡好!”
“国外才安全,你爸是担心你的安危。”
“有力军叔在,我能有什么危险?”
“臭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倒又长进了不少!”
“实事求是嘛。”
“既然来了就先在我这里休息两天,到时候再把你送到渝南和你妈妈重聚。”
“叔我能跟你商量个事么?”
“你小子,又耍什么花样?”
“您能别老派一帮男人带我到处吃吃逛逛么,多没意思。”
“那你想怎么样?”
孟想凑到马力军耳旁轻声说:
“我想去找我女朋友。”
“女朋友?你不是国外有好几个女朋友么?”
“您怎么这都知道,我跟她们就是普通朋友。”
“你这国内都没待过几天,哪来女朋友?”马力军拍了拍孟想的肚子笑道。
“叔,您就给我留点自己的隐私行不?”
“好好好,给你留点隐私!不过你不能胡来啊,你爸可是给我下了军令状了,你是孟家唯一一个有出息的,要我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你。”
孟想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几天自由的日子。事实上,每天都有特警乔装成普通市民暗中保护。对马力军这样的安排孟想没有反对,因为这已经是马力军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了。
下午的门诊归雁有些走神。
有好几次病人描述病情的时候她没听清楚,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努力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但总是无法控制要去胡思乱想。
丁博尚在干什么呢,他已经跟他的小公主订婚了吗?
接近下班时间来了名□□病人。那女人一身黑色的装扮,身上一股刺鼻的香味,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明亮深邃的眼睛。
“您哪里不舒服?”归雁用英文先试探地问她。一般情况下英语可以应对百分之八十的外国病人。
智能导医在病人挂号时就已经将他们分给了语言相通的医生,因此这位病人一定是使用英语或者法语。
“我心脏有些不舒服。”她用法语回答。
“能描述下您的症状吗?”
从病人具体的描述来看,并没有什么大碍,保险起见归雁给她开了24小时心电图的检查单,告诉她等检查结果出来后再面诊。
但眼前的□□女子调整了下坐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能占用您宝贵的时间聊几句吗?”
“当然可以。”
一定是平时生活太压抑,才让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渴望发泄自己心中的幽怨。见她已经是今天最后一名病人,归雁也就耐心地跟她多聊了几句。
赵灵过来敲了几次门,每次都见这女人依然赖在归雁诊室里不走。就用阿拉伯语委婉地告诉她,下次再来。
“她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再等我下。5分钟就好。”归雁笑着对赵灵说。
赵灵和董超等在走道里。连最后收尾的护工都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准备回家了。
“终于走了啊?”
“□□为什么听不懂阿拉伯语,古兰经原文不就是阿拉伯语么?”
“谁说□□一定讲阿拉伯语?我来给你科普下□□……”董超正要发挥被归雁制止了。
“好了赶紧走吧。”
在医学中心的这段时间,归雁与赵灵、董超关系最好。手术室里也是最默契的搭档。在她走之前,最想告别的就是他们。
“其实今天我是想跟你们告个别。”
“什么意思?你要高升了?”
“不是,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
“为什么啊?你不是工作狂么?”
“累了。”
“不会吧,我一直以为你是精力最充沛的,你和赵灵,你们俩每次回血速度多么惊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生活挺没劲的。”
赵灵和董超面面相觑。最近他们丝毫没有在归雁的情绪中察觉她的异样,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样。
“是不是跟丁博尚吵了?”
能让归雁魂不守舍的人,恐怕也只有丁博尚了。
“分了。”
“分了?大伙都看到他送你到专家公寓还陪你吃早饭。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虽然他们双方从没有正式承认过,但归雁和丁博尚的恋情在医学中心早已传开。就连丁复也是默许的态度。
“分了也好。我们这些老百姓,哪能那么容易适应有钱人的生活方式呢?”董超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你近期有什么打算?”
“我一个朋友马上回国了,我想陪他到处逛逛,自己也放松一阵子。”
“可是,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没有谁离不开谁。我就是想跟你们打个招呼。毕竟,一声不吭就走了也不太好。”
“主任知道了吗?”
“嗯,主任和院长那边我都说过了。”
“归雁,丁博尚如果不适合你的话,哥们再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董超安慰她。
赵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她太了解归雁了,她心里只有丁博尚。
“没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临走时归雁偷偷拿走了一张丁博尚体检时留下的胸片。她在家里睡了几天,一醒来就对着他的胸片发呆,连着几个小时。看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想象着枕在宽厚胸膛时的感觉,熟悉又遥远的记忆。
这一天,她起身后翻了翻日历。
孟想说今天回国,希望她去接机。她去卫生间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里照了照,自己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她选了身精神的衣服,化了个淡妆。
国际机场里穿梭着来往的人,归雁寻找着那个少年。
忽然,有个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吓死我了。”她挣开他的拥抱,转身敲了下他的胸口。
“还是那么没大没小。”
“你到底坐了哪一班飞机?我去问了前台怎么没有看到你名字?”
“迟到了一会会就这么担心我啊?我刚才上厕所去了。”
“害得我到处找你。”
“想我吗,雁儿?”明明心情没有那么好,却故作轻松的样子。
“不想。”
“你们女人总是口是心非。”他搭住她的肩往前走。
“给姐带礼物了么?”
“没有。不过,给雁儿带了。”
归雁轻笑一声,他倒是变了不少。以前见到她总是有些腼腆,半天说不出几句话。
两人从机场出来后去了归雁在郊区租的那套房子。孟想放掉行李瘫倒在她的床上。
“坐飞机好累啊!让我好好躺一会!你的床好香啊!”
她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你不是打算明年回来么?”
是啊,但是他等不及了。
她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分手了。他隔着几万里都能想象她绝望的样子。
“不会是没跟你父母商量就逃回来了吧?”
孟想的生活从小由他父母安排,每一次转学或者出国都不是自己的决定。但这一次,谁都阻止不了他来找她。
“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你的名字,归——雁!”
他张开双臂在房间里佯装翱翔,像一只自由的大雁。
“我回来了!以后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算了吧,你自己不被欺负就好。”
孟想害羞地挠了挠头。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才上一年级,正在校门口被一群三年级的同学推搡着,眼泪差一点就要滑落。
“你们干嘛欺负他?”一个小女孩吓住了几个大男孩。
带头闹事的大男孩见到归雁后立马带着同学们作鸟兽散。
“他为什么怕你?”孟想边抽泣边问。
“因为他每次考试都要偷看我的卷子。”归雁笑着说。
晚霞照耀在她稚嫩的小脸,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法忘记。
他比她小了1岁。一开始叫她“归雁姐姐”。
后来改口叫“姐”。
再后来就直接喊她“雁儿”了。
若不是第二学期就转了学,若不是还没相处够就出了国,他一定把她盯得紧紧地。
“你是不是介意我比你小?觉得我没能力护着你,对吗?”
“怎么会呢!你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姐姐需要你罩着。”
“知道就好。”他得意地笑了。
“来,跟我讲讲最近国际形势。”
孟想在巴黎政治大学读书,归雁总是嘲笑他学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每次他都振振有词,说以后从政必须学这个。
“雁儿,我准备留在S市发展。”
“那你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你这里不是挺好吗?”
“你是男孩子,怎么能跟我一起住?”
“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只有丁博尚才可以跟你住一起?”
归雁吃了记闷棍,脸色非常难看。
“就算丁博尚不要你了,我也要。”
归雁拉着脸始终没有回应他,独自去实验室搬弄那些瓶瓶罐罐。孟想见她半天都没有声音只好换了个话题,用讨好的语气问:
“我有两张柯缘画展的票子,一起去吧?”
“没空。”
“这可是我拖了好多关系才弄来的,一定要去!”
“我以前从没听说你对这个感兴趣。”
“这次不一样,你知道画展的主题是什么吗?就算为了这个主题我也得去。”
“有什么特别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孟想故作神秘,卖起了关子。
在被软磨硬泡了半小时,又吊足了胃口后,归雁终于答应跟他一起看画展。
Catherine独自在跑马场骑马,看到丁博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停了下来。他们无论多久没见,彼此依然心灵相通,好像永远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新女朋友吗?”
她的中文又进步了。刚认识的时候只能他迁就地跟她讲英文。
他苦笑了下。
“漂不漂亮?”
“挺漂亮。”
“有我漂亮吗?”
他摇了摇头。
“有我聪明吗?”
“没有。”
“那,有我性感吗?”
“没有。”
“你的眼光在退步。”Catherine嘲笑他。
他只是笑笑。
“你们吵架了?”
“嗯。”
“你就那么怕结婚吗?”
Catherine柔情的目光,让丁博尚心中的愧疚感蔓延开来。是啊,她就是问了一个每对情侣都要面临的问题,他就要如此抵触吗?就像当年和Catherine一样,最终要因为这个原因而分手?
不能。
“其实,Alex,我并不曾介意过你的病。”
“我知道。”
丁博尚感激她的善解人意。
“不管怎样,我好羡慕她。”
她跳下马,踮起脚对着丁博尚的嘴亲了口。
“别告诉她,也别告诉KEN!”
然后又调皮地跳上马,骑了很远后回头跟他笑着挥挥手。
Catherine马上就要跟KEN订婚了。他们背景相似,又有着相同的三观。最重要的是,在合适的时候相遇了。
他和归雁呢?那天晚上他本来就心情欠佳,二舅又极力劝他跟Catherine复合。丁博尚虽是商人,但他喜欢将人与人区别开来,谈事业的时候可以讲政治,个人感情不能交易。当年跟Catherine交往的时候并不知道她身份,只是单纯被她的善解人意和睿智吸引。
在一起爱过疯狂过的情侣,不爱了也就真的不爱了。
晚上,他跟几个国外的朋友叙旧,Catherine又聊起读书时丁博尚是如何只手将她从几个流氓手里英勇救出的故事。
每个女孩都有英雄情结吗?
至少,她也有。
他点了根烟走到窗前。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玻璃窗上却倒映着自己落寞的身影。
“我叫归雁,是心外科的主治医生。”
那天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干净纯洁得像一朵栀子花。那双灵动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是害羞了吗?
她一点也不会隐藏自己。总是会不小心暴露对他的爱慕之情。
他贪婪地享受着她的爱,也早已深陷到无法自拔。
“栀子花的话语是‘永恒的爱情和约定’,你是在等一个人吗?”
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我等的是你啊。
17岁暑假的某个下午,他和乔垣少在二舅所在的军区里参观学习。突然得到一个消息,当地发生一起山体滑坡,一所没来得及搬迁的小学被瞬间掩埋。
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是多么苍白渺小。当毁灭之王将魔爪伸向大地之时,它听不到惨绝人寰的哀鸣。
丁博尚和乔垣少毫不犹豫地加入营救队伍。他们在废墟里寻找有生命迹象的幸存者。毫无经验的他们见到各种血肉模糊的身体时呕吐不止。
“丁博尚——丁博尚——”
乔垣少在远处叫他。
“这里好像有人!”
听闻乔垣少的呼喊,丁博尚和官兵们冲过去施救。在挖开层层泥石后,终于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三块交错的硬木板给她留了最后一点生存空间。
她被成功地救了出来,但一直昏迷不醒。
“她叫什么,住在哪里?”
“现在还不能确定身份。”
“丁博尚!丁博尚!”
“怎么了?”
“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们该走了。”
她是他们唯一一个救活的人,乔垣少舍不得走,他摘下自己的蜜蜡给她戴上。
病床上,面容清秀的女孩依旧平静安详地沉睡着。等待她的是什么呢?她的家人和父母,都还在吗?活着,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默默关注她,给她赞助。
她考上了大学。
她读了博士。
她变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喜欢栀子花。
……
他终于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
“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分手的事我们不再提了,好吗?”
她没有回复。
打她电话,也没有人接听。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场传统的中式汉朝婚礼。酒店大厅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大红色喜字,大红色中国结。服务员和应邀的客人们身穿古典与现代元素相结合的汉服,个个面若桃花。
丁博尚不安地站在人群中环顾四周,没有见到熟人。这时,民乐声起。门口处新郎官穿着大红色汉服进场,向恭喜自己的亲朋好友抱拳回礼。尾随其后的是由四人抬着的步撵,新娘端坐在上面,红黑曲裾绸缎大袖衣衬得她的脸格外雪白娇嫩,红色半透明的真丝面纱将小脸盖着,轮廓清晰可见。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归雁。
步撵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她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这一场景变成了游动的画面,在他眼前反复晃荡。刹那间似千万支乱箭扫射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支离破碎的心脏一个劲地往下沉,往下沉,直到离开了自己身体。
“呃——”
睁开眼,已是满头大汗。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过一座城市。
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踏上归国的路。一路上他不停拨打她的手机,可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飞机一抵达目的地他就直奔医院和任何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
都没有找到她。
归雁,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
丁博尚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他漫无目的地跟随车流游荡在这座熟悉到已经陌生的城市,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海湾。入秋后的海边有很多游客。透过墨镜仰望苍穹,一群大雁排成了人字形越飞越远,直到从视线中消失。
雁子去了,还有再来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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