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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色朦胧(三) 分手?他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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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缘终于决定回国了。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办一个巡回画展。丁博尚得知母亲要回来的消息后推掉了当天晚上的应酬,亲自去机场接机。开往机场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车窗上。他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像这样的倾盆大雨。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雨,打破了他原本安逸幸福的生活——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地上的时鸣钟,已经过了八点。
“尚儿在家有没有乖啊?”柯缘摸摸丁博尚的脑袋笑眯眯地问。
“很乖,吃了好多饭,然后又自己看了会书。”家里的管家答道。
“天气原因,飞机今晚不能起飞。反正也没事情,我们做点宵夜给爸爸送去,好吗?”
“好!”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饭盒里装着父亲最爱的几道菜。
雨水从车窗上一汩汩往下流。丁博尚捧着暖暖的饭盒听着雨刮器有节奏的声音,那时的他真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那么执着。
他们穿过急诊室的走廊,青年人抱着小孩,中年人扶着老年人,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还能时不时听到婴孩的哭泣声和病人痛苦的呻吟。然而下了电梯他们才发现,七楼的心外科医生值班室格外安静。来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回过头轻轻地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声。
“妈妈,你怎么了?”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丁复正躺在沙发上。
“你们——在干什么?”
丁复惊讶地起身。
“缘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上飞机了吗?”
“你巴不得我走吧?这样你就可以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了?”
“我没有啊,缘缘!我没有!”
柯缘伤心欲绝地冲出医院,丁博尚父子追了出去。
他清楚地记得豆大的雨打在水滩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母亲蹲在马路边的一颗梧桐树下恸哭,无情的雨滴打在她头发上,脸上,身上。母亲哭得几乎抽搐,他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好跟着她一起哭。
“缘缘——你别激动,你现在不能动气啊!”
她用力挣脱他。
“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啊,缘缘!”
“你不就是对我的那幅画耿耿于怀么?!以前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你还介意?你要是觉得不想跟我过,可以离婚啊!”
“我从没想过要跟你离婚,缘缘!我也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拉扯中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重重地撞在了路沿上,鲜血从她的裙子里流出来,染红了雨水。
“缘缘!缘缘!”
“妈妈——”
后来,她去苏黎世看病,一去就是三十年。
丁博尚父子多次想把她接回来,可二舅不让。
如果没有这场雨导致飞机延误,如果因为这场雨她没有去找他,或许所有的美好都将延续。
然而,当噩梦来临时,它是风雨无阻的。
“妈,跟我一起上去吧。”
她远远地看着自己家的窗户。客厅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道微弱的灯光。
那里,还是她的家吗?
新婚之夜。
“这是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送给我自己的。”丁复掀开一块红色绒布。
她看到自己穿着白色雪纺裙,围了一根飘逸的丝巾,微笑着坐在秋千上。
“这——”她看着自己的蜡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以后,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就靠这个活了。”
“老公,”她把头幸福地靠在他的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缘缘。”他温柔地将她抱在床上。
“爱我吗?”
“嗯。”
“爱我什么?”
“我爱医生。”
“全世界那么多医生你都爱吗?”
“我只爱丁复医生。”
“那如果我不是医生你就不爱我了?!”
“嗯。”
他生气地瞪她。
她拉拉他的衣角,他不理她。
“好吧,”她抱起一个枕头假装无奈地离开,“哎,看来今晚我是要去睡客房了。”
他拽着她的胳膊轻轻一拉,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今天你还想逃?”他一副恶狠狠地样子,“今天我是饿狼。”
她咯咯地笑,踮起脚尖吻住饿狼的唇。
“缘缘,我觉得好幸福。我从没觉得自己像今天这样幸福过。”他禁不住她的挑逗热烈地回吻,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幸福它来过,只不过去得太匆匆。
“不了。”她轻叹,“去把我的画册拿下来。”
丁复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大,屋子里乌烟瘴气。以前因为柯缘有哮喘,婚后他就把烟戒了,但是现在抽得比以往更凶。见丁博尚进门,他面无表情地问了句怎么回来了,继续楞坐着。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丁博尚只见过他在母亲面前笑过,除此之外他就是个冰冷的医生。自从母亲走后他就笑得更少了。虽然他不说,但是丁博尚心里明白,他无时不刻在思念着她。每当她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时,他总是默默关注着,有一次半夜他还看到父亲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她的蜡像流泪。
“你妈妈她——是不是回国了?”他把电视机关了,问。
“她就在楼下。”
他的嘴微微一颤。
“爸,你知道妈的那本画册在哪吗?咖啡色封面的那本。”
“在我们房间里。”
丁博尚抱着画册,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和我一起下去吧。”
那么多年了,他不就是期待着这一刻吗?然而他没有作声,静静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无力地甩了甩手。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你们不要跑那么快啊!”柯缘一边锁门一边喊。
丁复把博尚驾在自己的头颈上。
“尚儿,想不想要个妹妹啊?”
“想啊,想啊,爸爸快给我去买!”
“妹妹怎么能买呢?她已经躲在妈妈的肚子里了。”
“是吗?妈妈,妹妹躲在你肚子里吗?”
“对呀,尚儿喜欢妹妹嘛?”
“喜欢!”
“好喔!妹妹以后一定和妈妈一样漂亮!”
他转身,深情地望着她。
“尚儿,以后咱们家就有两个女生了。我们要肩负起男人的职责,保护女孩子,你说好不好?”
“好!”
“妈,在想什么呢?”丁博尚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我在想这次巡回画展取个什么主题。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丁博尚从小对水墨画耳濡目染,骨子里又有母亲的遗传基因,在这方面勉强算得上半个行家。
“倒是可以主推一幅画,提领下展览的脉络和意境。”
“听起来不错,你抽空帮我挑选下。”
“好的,明早我和垣少一起过来。”他把相册递给柯缘。
“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
“好,你也回去吧。”
天又开始凉了,她披上了披肩。
“接下来去哪?”跟随她多年的助理问。
“再坐一会吧。”
时鸣钟敲响了十二下。他关上灯走到窗前,竟然发现那辆白色玛莎拉蒂还在原地。二十年厚积的思念如决堤的洪水崩塌了。他不顾一切地奔下楼。可就在他奔向她的时候,她走了。
夜空回响着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听到了吗?
丁博尚到家后,归雁给他煮了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
他没有什么胃口,意思下吃了两口。吃面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语气很恭敬,是他二舅。
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他都没注意到她今天有些反常。
一个星期前,孟想打电话给她,将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他说丁博尚马上就要跟一个叫Catherine的外国女人订婚了,你还在跟他同居?!
“为什么那么不爱惜自己呢?!”
一个大男孩竟然在电话另一头哭了。
房间的灯没有打开。磨砂玻璃的浴室里透出了一点光,传来丁博尚洗澡的水声。
“你爱的可只是玛尔哥特啊。”收音机里,女主播朗诵着史蒂芬•茨威格的《夜色朦胧》。
如果记忆中的那个名字是乔垣少、孟想或者任何一个陌生人,她也会爱上他们吗?
她不知道。
“在想什么呢?”
丁博尚从背后环抱住她,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
“跟我说说。”
湿漉漉的头发和性感低沉的声音,还是让她那么迷恋。
“你有没有想过——”
“嗯?”
“跟我结婚?”
结婚?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了。半晌儿没有接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近期不考虑吧。”
“为什么?”
“我们这样不好吗?”他反问。
“不好。”
他可以满足她所有物质上的需求,但他没考虑过结婚。本以为相处时间久了她能接受这种状态,但显然他已经没有调整这份关系的时间了。
“我明天晚上就要去欧洲,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他捏着她的下颚吻下去。
“今晚好好陪陪我,嗯?”
他把她的头发撩至另一侧,开始吻她的肩,浓情蜜意之时却被她推开了。
“怎么了?”
“我有点累了。”
刚燃起的火焰被瞬间浇灭。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那就早点睡吧。”
他明显不高兴了,但他更没料到的是她说:
“我们分手吧。”
分手?他愣了几秒。分手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可以那么轻松。
“我可以当你在开玩笑。”片刻后他冷冰冰地说。
“我没有开玩笑。”
既然爱错了,为何非得将错就错?既然不够爱,又何必勉强相处。
丁博尚几次试图作让步,她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要停止这场风暴的意思。平静的语气和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
“好吧,这是你说的。”
窗外皓月当空,树影摇曳。
他知道客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上,她已经不在。车钥匙、首饰,和所有他送她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若不是一夜未眠,他不会发现原来自己那么难过。
爱情终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是时候让彼此冷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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