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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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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
丁博尚坐在沙发上沉思。今天的拍卖会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想到区区一架竖琴会遭遇那么大的竞争。8号是个美籍华人,行踪极为隐秘,只知道他叫Jackie。以前他参与竞拍的主要都是珠宝,当年自己看中的一款帕洛玛设计的项链就是被他抢走,最后双方将价格抬了十几轮才休止,丁博尚对此印象尤为深刻。他为什么会如此看中雨雁?5号是个年长的法国人,见8号举了金牌后她回头时那悲伤绝望的眼神是那么不舍,她就是苏珊娜吗?还有那个1号,两个年轻人从没有在任何拍卖会现过身,却一直出价跟到了最后。他们是谁?这架竖琴究竟藏有什么故事?这让丁博尚顿生好奇之心。
与此同时归雁的内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她今天看到了久违的“雨雁”,就好像又见到了爷爷。他慈祥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仿佛在问她:“雁儿,最近好吗?”
归乾生不是归雁的亲爷爷,但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巴黎学音乐,爱上了苏珊娜。两人本来相约相守一生,却最终因为苏珊娜家人的反对而无奈分手。苏珊娜曾跟他说会来中国找他,可是他苦苦等来的是她嫁给了别人。
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夜,正当归乾生决定结束自己生命时门口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一个女婴在他抱起她的时候笑了。
他给她取名“归雁”。
鸿雁天堂口,我等雁归来。
归雁在归乾生的竖琴声中的长大,他总是耐心地教她弹琴,教会她做人的道理。虽然生活简单,但她感觉幸福。这样美好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高考结束。
走出考场时她才得知爷爷已经去世。她终于明白上了军校的余仁为何这几天都来接送她考试。他是不希望她经受重创后精神奔溃。
爷爷生前留下的所有资产都被远亲们瓜分。而那架陪伴她长大的竖琴也被廉价卖了。
“真是势利!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有那么多亲戚,人一走再远的旁系都来认亲,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家产遗物全部变卖了。”余仁咬牙切齿。
“再过一年我就找工作了。到时候你的学杂费我来付!”余仁的经济情况不比她好,这些年靠着父母留下来仅有的一些钱才勉强撑到现在。
“余仁,我没事。”
几天后一位陌生女人递给她一个信封。
“归雁,虽然你也姓归,但是毕竟与你爷爷没有血缘关系。这一万元钱你拿着,上大学付点学费。我叔叔把你从小养到大,花费也不少。我们归家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法律上她早已经是归乾生的孙女,有权利继承大部分遗产。但拿起法律的武器去对付爷爷的亲人,她做不到。
从此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只有余仁会时不时照顾她。他们相互激励,用好心人的赞助努力学习回报社会。雨雁也在她生活里一天天远去,但她始终无法忘记,不仅仅是因为它承载着她与爷爷的点点滴滴,还因为爷爷曾在病危时告诉过她,雨雁里有她身世的秘密。
万千思绪中手机铃声响了。
“下来陪我会。”
她尾随服务员来到底楼大厅,又穿过一条走廊,乘电梯上了辅楼的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首先听到一声“噗通”落水的声音,跟着服务员右转进入一个小通道。
一个大型室内游泳池映入眼帘。在池中游泳的只有一人——丁博尚。
他游了一个回合,见归雁已到,在池中站了起来。
“来啦。赶紧去换下衣服。”他指了指凳子上的泳衣。
归雁毫无思想准备,她换好泳衣后过了好一阵才羞答答地出现在丁博尚的面前。虽然丁博尚给她准备的泳衣还算保守,但她依然觉得很难为情。
“下来吧。把泳镜戴上。”
归雁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在胸前遮遮掩掩地样子让丁博尚忍俊不禁。她扶着扶手小心地坐在泳池的台阶上,慢慢下水。
“跳下来。”
他游到她身边,双手摊开,命令她跳在自己怀里。她不敢正眼看他。丁博尚平时穿着正装儒雅斯文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在她的脑海。她还不适应看他不穿衣服的样子。
“我怕。”
“我在你怕什么?”
归雁还是没敢跳进水里,她接住了丁博尚伸来的手慢慢地,胆怯地走进水池。丁博尚的手很有力,身上的肌肉非常结实,一个手就将她稳稳地拉了过去。
“我怕水。”
“游泳是人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一定要学会。”
“都怪我自己太没悟性。”
“是教练不够专业。我保证能教会你。”
归雁半信半疑。
“先往脸上扑点水。”
她照着样子在脸上轻扑了点水。
“用力一点。”
丁博尚一个狠劲撩起池水泼向归雁。泳池里瞬间传来她的尖叫声和他爽朗的笑声。
“学游泳首先要学会憋气。下面这样,你抓着池壁把自己浮起来。一定要放松,别害怕,我会托着你。”
“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尝试一边用嘴巴吐气,一边把头埋下去。”
“慢慢把手放开。很棒!”丁博尚鼓励她。
在丁博尚的悉心指导下,归雁终于有了进步,她最后能在泳池里憋气浮上几秒钟。整个过程丁博尚一直站在靠近她的位置保护她。不知为什么,丁博尚给她一种安全感。归雁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她试图努力将水下憋气的时间延长,可就在她憋不住气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没掌握好重心,仰天摔了下去,而丁博尚也并没有及时扶住她。人在紧张的时候肢体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况且水下的平衡更难掌握,归雁在水里挣扎了好几下。等到丁博尚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连着呛了好几口水。
“怎么样?要紧吗?”
“你怎么跑开了!”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是语气中有对丁博尚的责备。
“别说我狠心啊,呛几口水才能进步得更快。”
归雁还在不停地咳着,丁博尚担心地拍拍她的背,她赌气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没想到被推的人依然稳稳站着,自己反倒又失去重心跌入池中。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在他整个人压向她的时候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竟然没有被呛。反倒是丁博尚站起来后反应明显有些异常。他闭着眼睛长吁了一口气,胸口上下来回起伏着。
“怎么了?脚抽筋了?”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头发上的水珠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没事。”
场馆里回荡着池水敲打池壁的声音。激涌的水花就像燥动的心,他喘着粗气调整呼吸。是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到异性的身体了吗?
良久后他终于又恢复了神色。他用双手捋去脸上的水,神情专注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动。
“今天要不就到这里吧?”
“嗯。”
他们去更衣室换衣服。她换好衣服走出门,丁博尚已经在门口等她。看到归雁走出更衣室,冲她笑了笑。
“走。”他扶着她的肩,按了电梯的按钮。
“去哪?”
“给你买几件衣服。”
“我有衣服。”
“穿成这样就想当我的舞伴?”他的表情是有多嫌弃她的装扮。
丁博尚带着归雁去逛了最贵的商场,最贵的品牌店。这就是他的风格,在他的眼里,贵的东西自然有贵的理由。他们走进一家意大利品牌礼服店,丁博尚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位下午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你好,请把你们店里最新款的女士礼服都拿出来。”
“请问小姐什么尺码?”
丁博尚快速扫了一眼归雁,似笑非笑地说:
“最小的尺码。”
归雁去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忐忑地看了看礼服的吊牌,每一个吊牌上的价格都跟着一长串数字。她挑了件最便宜的米色半长裙换上。
“哇——真漂亮。”一打开换衣间的门,三个店员就异口同声赞美。
“这件礼服很挑气质,一般人难以驾驭呢。”
“这位小姐穿了真是像仙女下凡。”
丁博尚皱了皱眉。
“换一件。”
归雁只好换下。她试穿了一件又一件都被丁博尚当场否决了。谁说男人不挑剔?谁说男人都粗线条?
趁她换衣服时丁博尚也换上了一身男士礼服,他单手撑着额头,埋在沙发里打盹。又一次听到赞美声的时候迷糊地睁开了眼。
她换上一条真丝抹胸短裙站在他面前。裙边及膝,裙摆略微蓬起,轻盈飘逸。裙子的颜色介于鲜红与橙红之间,衬得她光洁的肌肤更加晶莹剔透。抹胸的效果把她性感的锁骨完美地呈现了出来,红润的双唇是点睛之笔,让她看起来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女人的美可以分为很多种,或甜美,或妩媚,或冷艳。但很少有人能将几种不同的感觉毫无冲突地融合在一起。
而她却做到了。
丁博尚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件。”
“可是——可是我不太喜欢这个风格。”归雁小声地说。她从没穿过抹胸的礼服,感觉特别不自在。
“我喜欢就好。”
他站起身,扶着她的肩膀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两人一个高大帅气,另一个楚楚动人,很像一对婚礼上的新人。
舞会地点在钱涛的私人游艇里。虽然邀请了十对情侣,但游艇上负责航行、餐饮、住宿的工作人员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应邀的客人。归雁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经常在杂志上、新闻上露面,都是政商界的大鳄。见到她时也很礼貌地问好,平易近人。只不过丁博尚的这些朋友无论男女都似乎跟她没有共同语言,与她也只是客套地聊几句。归雁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心中始终有些忐忑。她静静地坐在一边不敢乱说话乱逛,怕一不小心搞出笑话丢了丁博尚的颜面。丁博尚与他的朋友们难得一聚,聊得起劲,时不时看她一眼冲她笑笑。谈笑风生中大家将他围了起来。
“丁博尚,你太没良心了。毕业后就再没回来跟我们聚过。”
“Sorry,有些忙。”
“既然来了,干嘛到现在才现身?下午去哪啦?”
“在酒店里游泳。”
“游泳?我没听错吧?丁董竟然一下午都在游泳?”
“呶,她怕水,所以教教她。”
“过来。”
他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她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好水灵的姑娘啊。”
“还在读书吧?”
“工作了。”丁博尚替她回答。
“小姑娘,你厉害。请丁董当私人教练,那是要多阔绰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媒体对丁博尚的评价?地上就是有一百块人民币丁博尚也没时间去拣,因为他一弯腰的时间就是一张人民币。”
“你懂什么,明摆着是丁董占人家妹妹的便宜!忘了刚才他是怎么说的?”
“哇啊哦——”
“看起来瘦,抱起来肉!”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
归雁的脸泛起一阵潮红。
“丁博尚你可以啊,我们以前一直怀疑你这人取向有问题,那时候多少美女愿意倒贴,你硬是瞧都没瞧一眼,原来你是老牛喜欢吃嫩草。”
丁博尚只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别听他们瞎说。来,陪我跳个舞。”
柔情的音乐中,他们紧紧贴在了一起。她软软地依偎在他大而宽阔的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香味。她每次抬眼看他的时候他都在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留,灰姑娘和王子跳着舞,永远也不分开。
舞会结束时已是凌晨1点。归雁丝毫没有睡意,走上甲板上吹风,丁博尚靠了过来。
“他们都很喜欢你。”
“你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什么。”
丁博尚扶住她冰凉的肩膀,把自己的西服脱下给她套上。
“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好像有点难。”
“那下次就去你感兴趣的场合,嗯?”
丁博尚温柔地注视着她。
“好了,现在夜深人静了,只有我和你。你应该好好跟我说说你的事,雨雁的事。”
“我的事,雨雁的事,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反问。
“我想听你跟我说。”
她转身迎向海风,长长的海岸线离他们越来越远,淡淡的月亮温柔地与他们对视着。
“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她轻轻自言自语道。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我的爷爷生活在一起。我们住在富山小学旁边的一个偏僻的村庄。那里安静美丽,没有城市的纷扰。”
“我爷爷以前是个竖琴家,原本他可以成为最出色的演奏家,盛名海内外。但他不喜欢世俗的喧嚣,年纪不大就选择了退隐山林生活。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老人,心就像山泉一样清澈透明。他虽然话不多,但总教我做人的道理。他的竖琴弹得真好!记忆中许许多多晚上,就像今天一样的晚上,爷爷会独自弹琴。刚开始我不懂音乐,只知道他的琴声中总是那么伤感。后来爷爷教我弹琴后,我才渐渐领会到了这种美妙感觉。你知道吗?音乐是很有灵性的东西,只要你懂它,它便也懂你。”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乔垣少弹钢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一个为音乐而生的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世界上只有归雁的竖琴才配得上我的钢琴。”乔垣少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有的人,第一次相遇,彼此就已是知己。
“读了初中后爷爷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常常卧床不起。那时候,我每天走读。早上一早起来给爷爷做好一天的饭菜,晚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高三第二学期,爷爷的远房妹妹过来照顾他,我就住到了学校专心学习。临走那天爷爷跟我谈了很久的话。”
“他说他在‘雨雁’底座下藏了一封信和一张报纸,关于我的身世,让我考试结束后去拿了看。但我高考结束后却得知爷爷已经走了,雨雁也已经被卖了。所以,我一直在筹钱想把雨雁赎回来,只是筹钱好难啊。”
“一会儿被骗,一会儿帮人垫付医药费,哪还有余下的钱?”
归雁惊讶地看向丁博尚,他眯着眼睛一脸嗔怪。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大师兄跟我说的。他一有机会就在我面前提你。”
“怎么,听得不耐烦啦?”
“他是真的关心你。”
“谢谢你们。”
“你的身世,你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吗?”
“我爷爷从没跟我说起过。但是,我从他收藏过的一些报纸上发现他关注过一个叫段林山的人。隐约觉得跟我身世有关。”
“段林山?他还健在吗?”
“很早以前就死了。”
“都怪我,今天应该把琴拍下来的。”
“不,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雨雁到哪里都与我同在,而我是谁也并不重要。”
“归雁。”
丁博尚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内心隐隐作痛。
“我就是不太明白,一架竖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竞拍呢?”
“确实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本想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你的,看来还需要再费点周折。”
“不用再麻烦了。雨雁如今的身价我是一定赎不回来了。”
“你不可以,我可以。”
“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今天拍到了雨雁,我也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早知道我应该继续叫价,叫到你这辈子都还不起。”
丁博尚拧了拧她的小下巴。
“直到把自己卖给我。”
“你怎么那么坏。”
她把绯红的脸蛋埋进他胸膛,海风将他们紧紧包围。海浪打在甲板上,一浪接着一浪。此时此刻,世间还有多少人和他们一样,在柔美的月色中相依在了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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