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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雁(三) “归雁,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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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香港的行程是两日。归雁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刚走出大楼的时候听到一声清脆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回头看去并不是丁博尚的车,于是拎着行李继续往前走。谁知那辆黑色轿车跟了过来,停在了她身边。车子的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他小跑步到她面前,礼貌地弯了弯腰:
“归小姐,我是丁董的司机。我送你们去机场,把行李给我吧。”
中年男子从她手中夺过了行李,随后又帮她把后座的车门打开。
“怎么,不想去了?”见她迟迟站在车外,他问。
丁博尚坐在车里。他穿了一件白色休闲T恤和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手里的一副墨镜轻轻敲打着膝盖。
“哦,不是。”
她赶紧上了车。
老王开的是丁博尚公务专用车。归雁坐过几次丁博尚的车,当他自己开车的时候,两人还像是朋友。但这样并肩坐在后座的感觉怪怪的。
丁博尚是个沉闷的人,不爱说话。他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跟你多聊几句,但是平时的他总是神情严肃。丁博尚从归雁上车后就开始闭目养神。他不说话,归雁和老王自然也不敢发出什么声响。
老王把他们送到了机场后就离开了。候机厅里丁博尚与归雁挨着坐。戴着墨镜的他星味十足。身边的一个姑娘忍不住小声地问归雁:
“你们也是去度蜜月吗?”
归雁尴尬地解释:
“不是。”
“你男朋友好酷啊!”
“不是的,他是我老板。”
“是嘛?!我老公以前也是我老板,我们在一次出差的时候好上了。美女你也要加油哦!”
说完捂着嘴窃笑。
丁博尚翻看着杂志,看到归雁的小脸已经红了,含笑不语。
抵达香港时天色已晚,他们直接去了酒店。丁博尚在床上躺了一会后想出去走走。经过归雁的房门前他停下敲了敲门,没人。
他独自游走在香港的街角。与他擦身而过或是迎面而来的路人,匆匆地、悠闲地,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他感到了一丝孤独。更多的时候,人群中的孤独比独处时的寂寞更可怕。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个广场。广场喷泉池旁有一座雕像,娇柔的女神张开双臂,仰起头,闭上双眼,下巴与脖子连成一条美丽的弧线。
他想起了她。
那晚她睡在他车里,柔美的路灯倾泻在她光滑白皙的肌肤,从尖尖的下巴滑至脖颈,一直伸向他冰冷的心。她是一个如此精致的女人。白皙的皮肤、浓密的睫毛、一颗小小的美人痣不偏不倚长在眉宇正中央,分外红润的双唇犹如莫泊桑笔下羊脂球的唇。
这样的唇,生来就是被人吻的。
无意的一个转身,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她,他断定。
他是一个过目不忘的人,可以将一年前某次国际金融贸易会上几百名企业家的名字和相貌毫无差错地对号入座。
更何况是她。
广场的一个角落,一位流浪歌手抱着吉他在唱歌,身边围着一群被他歌声迷住的路人。归雁就蹲在最前排跟着他一起哼唱。微弱的路灯下她的嘴角扬着笑意,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丁博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十分熟悉。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年母亲带着他们来香港听演唱会,炫目的舞台,嘈杂的摇滚乐,赤膊戴满戒指的摇滚歌手站在舞台上和着乐队弹奏吉他,用生命演绎着音乐,那么真切,那么令人感动。他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清瘦的身躯里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温暖的歌词,激荡的旋律,触动了所有人的心灵。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身旁的母亲为什么明明在流泪,脸上却还挂着笑容。
乔垣少说,因为有爱,才会笑着流泪。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远处注视着她,欣赏着她的每一处细微的表情,直到流浪歌手离开了广场,人群也渐渐散去。
“归雁。”
她惊讶地回头寻望,看到他伫立在身后冲她微笑。刚才流浪歌手唱起她最爱的情歌时,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今晚能在这里遇到丁博尚,那么或许他们还是有缘分的。
她其实并没抱什么希望,因为可能性太小了。她是乘了巴士坐了好几站路才来到这个广场,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呢。
回去时他们一起搭乘了一辆巴士。香港的巴士很干净,整辆车只有他们两人。香港的夜景很美,与S市的夜景不太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归雁说不上来。她很享受这样坐在巴士里看着窗外的热闹与繁华,什么都不想。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围绕着她,淡淡的幸福,隐隐的惆怅。
到了下一站,上来了几个乘客。丁博尚拉着归雁下车。
“不是还没到吗?”
“陪我走走。”
乘坐巴士回宾馆大概只需要5分钟,但是步行的话至少要半个多小时。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归雁。”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们交往吧。”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漆黑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她。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表白前没有任何铺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但至少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跟一个女人这么说。
她愣望着他,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我比你年纪大的话。”他说。
“能给我个机会吗?”
他比她大了8岁。
她9岁时,他17岁;
今年他35了。
“你,你是在开玩笑吗?”她怯怯地问。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
“没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丁博尚牵起她僵硬的小手,发现她身体紧张得在发抖。
他们并肩继续走在繁华的香港夜市,无意间他看到她怪异的走路姿势,仔细一看是凉鞋把她的小脚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来,我背你。”
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已蹲下来把她拢在了背上。
“来,雁儿,爷爷背你!”爷爷一蹲下来归雁就幸福地爬上爷爷的背。回家的路很长,但是有爷爷就不会寂寞。家门前的那条街每到下雨天就会积雨,为了不让归雁湿了脚,这段路爷爷总是会背着她走。她的小脸靠在爷爷的肩,小手搂着爷爷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自己又考了100分。爷爷就喘着粗气高兴地说,“雁儿真棒,爷爷为雁儿高兴!”
来往的车辆,旖旎的街灯,遥远的星空,再繁华的都市也只是背景。
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酒店房间门口,归雁关门的时候被丁博尚拦了下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咬着嘴唇。抬头看了眼丁博尚期待的眼神,快速点了点头。
“牵个手都那么紧张,你真是医学中心传说中的心外科归一刀么?”
那能一样么?!做手术是她擅长的,跟他手牵手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我哪里紧张了。”
丁博尚笑了笑,温柔地叮嘱她:
“早点休息。”
次日的拍卖会在上午九点,他们约好提前半小时出发。到拍卖会现场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选择中间的一排位置坐了下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上午好!”
“首先,我代表我们XXX单位对各地商客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为保证拍卖活动的公开、公平和公正,我们特别邀请了纪检监察部门的有关领导做现场监督,感谢他们的到来!”
拍卖师介绍了竞拍须知,拍卖会正式开始。
本次拍卖会竞拍的物品可谓五花八门。有油画,唐卡、清朝后宫瓷器。一件件物品在拍卖锤的敲击声中落入他人之手,归雁转头看了眼丁博尚,他泰然地坐着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就在拍卖会临近尾声的时候,丁博尚轻轻拍了拍归雁,她朝台上望去,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搬出一架竖琴。
“法国著名竖琴演奏大师维克多曾在晚年将两架竖琴分别赠予了他的两名爱徒。其中一架名为‘海豚’,现为当今著名竖琴演奏家苏珊娜女士所有。另一架名为‘雨雁’,是国内知名竖琴演奏家归乾生先生生前挚爱之物,也是今天我们即将要参与竞拍的最后一件宝物。”
“爷爷,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归雁用手指轻轻触摸竖琴架上的那串字母问归乾生。
“这是它的名字,它叫‘雨雁’。”
归雁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架竖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它。她终于明白丁博尚为什么要让她一起来拍卖会现场。此时眼泪早已无法控制,哗哗地流了下来。
丁博尚递给了她一包纸巾,安慰道:
“别难过,开始了。”
竖琴的起拍价为300万人民币。
“310万。”坐在第一排的一名年轻男子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1号310万。”
“320万。”身后又有人出了新的价格。
“8号320万。”
“330。”丁博尚举起手中的号码牌。
“10号330万。”
“340。”
“5号340万。”
……
竖琴的竞拍价格水涨船高。
“460万一次,460万二次。”
“470万。”前面5号竞拍对手回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看,然后那名老外又与身旁的年长的女人交头接耳地商量着。那女人是谁?为什么那么在意这架竖琴,归雁隐约觉得她就是苏珊娜,又不敢确定。
“480万。”
就在大家认为差不多该结束的时候拍卖师又喊出了新价格。他们向斜后方出价的方位望去,叫号的人是一名中年女子,身边端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穿一身白色运动装,戴着白色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仅凭他露出的部分轮廓就能感受到一股凌人的气势,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具备王者风范。丁博尚印象中此人曾不止一次出现在拍卖会上,他一般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那么他想得到的东西从不会让给任何人。
“490万。”1号死咬住不肯放弃。
竖琴的价格一路飙升。竞争主要在1号、5号、8号和10号间。
“算了。”归雁扯了扯丁博尚的衣服。
丁博尚没听她的劝阻,继续叫价。
“10号500万。500万一次,500万二次——”
这时,拍卖师忽然停了,然后对后方的某个人做了个手势。大家朝着他的目光望去,8号举起了一张金牌。按照拍卖行的规定,这个牌子是价格翻倍的意思。
“1000万。”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瞠目结舌。8号竞拍者竟将价格一下子加了500万!疯了吗?又不是什么千古流传的宝物!谁也没想到一架竖琴竟然成为本次拍卖会竞争最激烈的黑马。
丁博尚正想继续撕咬下去,被归雁夺走了手中的牌子。
“看得出那个8号是志在必得的。你们这样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拿来!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归雁固执地摇了摇头。
“这次拍卖会我是专程为你来的,我要让它物归原主。”
“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那个人既然愿意出这么高的价格,就一定懂得‘雨雁’的价值,他会帮我好好保管的。”
她像只小猫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他心一软,终于妥协了。
“雨雁”最终以1千万的价格落入了那个长得酷似陈道明的富商手里。他们在门口又一次远远看到了他的身影,他有些跛脚,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今天要换作任何一个人与丁博尚竞争,他都一定会继续加价。但是这个8号竞拍者正如归雁所说,是志在必得。以他们双方的实力,继续叫价绝对没有问题,然而巨额拍下这架竖琴却并非是最佳之计。有些藏品的珍贵之处在它的稀有价值,有些藏品能卖出高价完全是因为其具备了某种特殊意义,这种意义有所指向,是针对特定的人而言的。一名商人不可能无缘无故钟情于一架对他毫无意义的竖琴。丁博尚参加竞拍是为了归雁,而那个商人执着地拿下竖琴也必然有其原因。丁博尚暗暗觉得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把琴弄到手。
拍卖会结束了。
想到雨雁的新主人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时候,归雁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没想到丁博尚这么有心,知道她一直在筹钱的原因。
他到底了解她多少事情?
“走吧。”丁博尚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角。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没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丁董——丁博尚——”
丁博尚转身,立刻认出了这个人。
“钱涛?”
“原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在纳闷呢,这个背影怎么那么像丁博尚。你太不够意思了啊,竟然消失了那么多年!”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藏品。怎么,看中的东西被人家抢走了?”
丁博尚笑了笑。
“能容忍心爱之物被抢走,这有点不太像丁博尚啊。”
“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点都没有变化。”
钱涛对身边的女人说:
“诺诺,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丁博尚。我们是大学同学。”
那个被称之为诺诺的女人身材妖娆,打扮时尚,她摘下墨镜笑盈盈地说:
“钱涛一直跟我说丁博尚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我今天总算信服了。”
“说笑了。”
归雁难得看到丁博尚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这位漂亮的小妹妹是你女朋友?”钱涛眉开眼笑。
“啊?哦——呵呵。”丁博尚看了看归雁,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含糊地带过了。
“今天晚上我正好请了几个朋友,在游艇上开个小型舞会。你们一起来吧!”
“我们——”丁博尚看了看归雁,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今天一走,谁知道何年马月才能相见!选一日不如撞一日,就今天了。必须得来!”
“那好吧,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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