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归雁》吾品中上

10、雨雁（一） 出生以前,

　　别墅一别后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乔垣少去参加了一档真人秀节目的录制，丁博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微博也再没有更新过。仿佛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米兰昆德拉说，生活的本来面目与时间的本来面目相互相撞击，就是无聊。每一天归雁都在重复着这种撞击。门诊、手术、查房。但她却习惯了这种状态，不想改变。忙碌让她没有时间抱怨生活的艰辛，也忘记了等待未知的焦灼，这种感觉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路过天桥时她又看到了那对父女。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见到她时立刻站起身。
　　“归医生！”
　　归雁放慢脚步回头。
　　“归医生！”
　　她确定他在叫她。
　　“归医生，我知道您是一名优秀的心外科大夫。我们去了好几家大医院，都说她没救了，他们说只有这里的进口器械能提高手术成功率。求求您了，救救我女娃！”
　　这对父女的情况归雁听说过一二。先天性单心室大动脉转位，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也根本无法承担昂贵的医疗费。像他们这样没有钱看病的人许许多多，做医生的也没有办法。医生也是普通人，治病救人是职责，但无法放弃自己的生活去供养病人。她将视线移向地上的女孩。女孩席地刚睡醒，用手揉了揉眼睛。
　　她的手指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见归雁长时间盯着自己看，躲到了父亲身后。
　　她蹲下身微笑着跟她说：
　　“你的指甲很好看。”
　　女孩腼腆地将手指缩了回去。
　　“摊贩上买的，一块钱一瓶。都病成这样了，还臭美。”父亲埋怨道。
　　“能给我看看吗？”
　　女孩怯怯地把手伸出来。
　　“真漂亮！”
　　听到归雁的赞美女孩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囧囧有神的眼睛里是对未来的希冀。
　　归雁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给她做手术。手术风险如此高又要垫付医药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极度疯狂极不理智的行为。
　　“归雁你疯了吗？我承认你确实很有天分，一般情况下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但这件事你接下来后想过后果吗？”
　　“想过。”
　　“不能因为他们苦苦哀求了，你就可以放弃原则。你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承受这一切的能力。连刚出生时最好的救治机会都能错过的家庭，你觉得他们能有多大见识多大胸怀？”
　　“赵灵，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幸运，一出生就在S市，拥有最好的教育和医疗。”
　　“我没有看不起任何出身不好的人。我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就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生长的环境不同，注定境遇不同想法不同。所以你竭尽全力去做的事，人家未必能理解你。你以前不这样，一直都很理智啊！”
　　“我现在也很理智。”
　　“很理智？绝大部分情况下手术失败，人死了家属很有可能医闹，这个风险是你自找的院里也帮不了你，你职业生涯将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如果奇迹出现了，算是个很好的结果吧，但你垫付的钱你觉得他们这辈子还得起吗？不问你继续借钱维持后续巩固治疗就不错了。”
　　“还说自己缺钱，这么一垫付医药费我估计你余额又要清零了吧？”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帮？”
　　“好啦，赵灵，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研究下手术方案么？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们的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没问题，但你一定要把手术所有风险都详细告诉那对父女，让他们签好字。出了什么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嗯。”
　　“千万千万记住，别到时候怪我没提醒你啊！”
　　“知道啦！”
　　住院后，女孩的父亲每次见到归雁就会站起身来个九十度鞠躬。医院里的病号饭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吃过，每顿都舔得干干净净。包括赵灵在内的许多人一开始都特别鄙视他们，后来渐渐地被感触到了。把自己家里多余的零食拿来给他们尝尝。
　　为了这场手术，归雁查阅了许多国内外的相似病例，反复研究那几例被堪称业内绝唱的手术教学视频。但凡有些没把握的地方直接去向自己的导师李雪汝院士请教。她每天都去女孩的病房关心她身体的各项指标。离手术时间越近，心情就越发紧张。
　　“归姐姐，我长大后也想在S市上班，这里的楼好高好漂亮。饭也特别香！”
　　“好啊，那你就要赶紧好起来。”
　　萱萱的手术让归雁倍感压力。手术前一天，所有参与的医护人员集中在一起召开术前讨论会，将手术方案、操作步骤、术中可能发生的问题及抢救措施等进行最后的确认。
　　归雁对女孩老父亲又强调了一遍，手术成功的概率很低。是不是要坚持？
　　“要试！”女孩父亲干瘦佝偻着身躯。
　　“如果失败了，你就没有女儿了。”
　　“对娃而言，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归医生您别有压力，她就是——没救，也是她自己的命。您能给她这个机会我们已经终身无以为报了！”
　　“我会尽全力。”
　　为了这一刻她已经做足了充分准备。将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了紧急预案。进手术室前突然接到了已经怡庆护理院的电话，荣老师病危正在抢救。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荣老师还有萱萱，都要平平安安。
　　女孩换上手术服，被推进了手术室。
　　“归姐姐，我有点害怕。”
　　“萱萱不怕，等下会打麻醉。董超哥哥的技术可好了，一点也不疼。”
　　“打了麻醉会睡着吗？”
　　“对呀，睡一觉醒来你就好啦。”
　　“那我以后是不是还能做空姐？”
　　“那当然，萱萱长得那么好看，肯定可以做空姐。”
　　“准备好了吗？董超哥哥要给你打麻药了哦。”
　　“嗯。”
　　“萱萱，你今年多大啦？”
　　“7岁。”
　　“手术结束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萱萱？”
　　麻药起了作用。萱萱沉睡过去。
　　心脏是人的动力之源，丝毫的停顿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如今随着体外循环技术的不断成熟，心脏拥有了接受治疗的机会，萱萱也有了一线生机。
　　插管、消毒、铺巾、分离腋动脉备用，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归雁作为主刀思路清晰，十几个医护人员各司其职，紧密配合。每个人都全身心投入到这场硬战当中，顾不得汗水从额头滑落。手术接近尾声，本以为一切顺利，忽然，一名护士惊慌地喊道：
　　“病人心律失常！”
　　监护仪发出了警报。
　　“控制二氧化碳浓度！”
　　“血压180！”
　　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疲惫，迅速进入一级抢救状态。
　　“给一次利多卡因！”
　　屏住呼吸祈祷着监护仪上能有转机。可最后心电图还是变成了一条直线。
　　一群人静静围站在萱萱身边，看着归雁一遍遍做着心脏电击。
　　5分钟，10分钟，15分钟。
　　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她便还有生的希望。
　　“归医生——”
　　护士轻轻叫了她一声。
　　“归医生——”
　　她们把她从手术台上拉了下来。
　　赵灵把口罩摘下，哽咽地说：
　　“归雁——萱萱走了，我们尽力了。”
　　所有医护人员沉默地低下头，有的悄悄擦掉了眼泪。这不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但他们永远不会习惯平静地去面对死亡。
　　萱萱安详地躺在手术台上。她年迈的老父亲正在焦急地等待她平安醒来。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明明刚才她还在跟自己说话。还没来得及听到她说醒来第一件想做的事，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手上走了。
　　归雁静静握着萱萱的手。她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手指上的温度渐渐散去。
　　所有人撤走后她依旧坐在手术室守着萱萱的遗体。
　　在生死面前，她一次次感到无助。
　　她只想痛哭一场。
　　丁复闻讯后火急火燎地赶到心外科。
　　“院长！”
　　“归雁呢？”
　　“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手术室。”
　　“她去天台了。”
　　丁博尚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不经意间看到对面天台上一个身影，双手扶在围栏上，时不时用手臂的白大褂擦眼睛。
　　归雁？
　　她哭了吗？
　　“小归已经尽力了，这病人的医疗费大部分还是她垫付的。”张主任听闻院长在质问，也急忙赶过来。
　　“胡闹！医疗费怎么能垫付呢？！”
　　“她也是一时心软。”
　　“先心病外科手术难度本身就大，这名患者又早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手术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种概率换做你我去做也都一样。”
　　“是是是。小归还年轻，对生死还看不开。”
　　“是不是家属在闹？”
　　“没有，家属倒挺讲理，还谢了我们。说病人所有有用的器官都捐献。”
　　“哎，所以她才会更难过。”
　　“今天就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先放一放，你们帮着处理下。”
　　“知道了，院长。”
　　“等她心情平复后你们去天台看看她。”
　　“好的，院长。”
　　那晚，归雁又梦到了以前的事。
　　上午的校运会结束了。她正跟同学们在教室里休息。同桌拿出一瓶红色的指甲油，得意地说是小姨从S市带回来的。S市是国际大都市，所有时髦的东西都让人趋之若鹜。同桌涂完自己的指甲后对归雁说：
　　“要不要也涂一点？”
　　“老师会不会批评我们？”
　　“批评我倒还有可能，她怎么舍得批评你呀！”
　　“这东西能擦掉么？”
　　“可以，有专门擦指甲油的水。今天反正是运动会没关系，等明天我就把卸甲水拿过来，我们悄悄洗掉。那就神不知鬼不觉啦！”
　　归雁高兴地点点头。小心地涂完后，两双手放在眼前欣赏着美美的指甲。
　　“下个学期就要搬到新学校去了，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全校的纪念活动了。”
　　“是啊，等下运动会结束后还要在校门口拍照留念呢！我到时候能把手指露出来吗？”
　　“别臭美了。那么远的距离怎么看得到啊！”
　　“那个孟想今天还来找你玩吗？”
　　“他说下午到。”
　　“他肯定是来看你的。”
　　“我又没有什么比赛项目，看我干什么啊！”
　　“归雁姐姐！归雁姐姐！以前他每天放学都这样喊你一起回家。”
　　“还好他转学了，不然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哈哈。”
　　忽然，所有的桌子摇晃起来，讲台上的粉笔盒从桌子上滑落到地上。
　　“怎么回事？！”
　　“啊——”
　　“地震了吗？！”
　　“救命啊——”
　　同学们一个个从凳子上翻到在地，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淹没在天崩地裂中。所有的一切在没有任何防备下被无情地吞没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闭塞的空间里，只有一束微光射在不远处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那是她同桌的手，被压在了石头底下！她挣扎地想爬起来救人，但自己也在夹缝中动弹不得，她拼尽全力勉强触到了那双小手，想把她拖出来，可根本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僵在那里渐渐失去了温度。她绝望地呼叫，嘶声力竭地求救，没有人能听到。她终于放弃了挣扎，等待死亡的降临。
　　闹铃响了，又是一场噩梦。
　　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起身拉开窗帘，太阳已微露光芒。今天是她的生日，又是一年轮回。她想起了史铁生写的那段话：
　　“出生以前
　　太阳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并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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