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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桥缘起(一) 他的左手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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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夜桥。
微风轻轻掠过乌江的江面,掀起白色的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银光,如煎盐叠雪,时而有鱼跃起,鱼尾在半空中翻出星星点点的水滴,像散落的珍珠,又归于江水的怀抱。碧水茫茫,一路向东,直奔向海。
乘船顺江而下,很远就能看到江北夜桥琉璃坊上形形色色、往来不绝的人,他们都是枫家子弟和家仆。
枫家非寄于城中,而是独占夜桥,设琉璃坊,有如此实力,不仅因为他们是仙门世家,而且还是江南一带的富商大贾,先辈在北方,非要细算约莫是在上三辈时才搬来此处。
似乎是在准备什么盛大的会事,家仆们在不断地从江边停泊的船上搬下一箱又一箱的珍奇物品。
在忙碌的人群之中,依稀可见两个锦衣少年追闹着,灵活地穿梭其间,一个不小心,差点打翻了一个侍女手中端着的一大盘新摘的莲花和莲蓬,花瓣上还乘着晨时的露水,一个倾斜,湿了红衣少年后方的衣摆。
“大少爷,您小心些。”侍女提醒着,一边小心地把盘中的莲花扶正,“今日可有贵客过来坊上。”
话还没说到一半,两个少年就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窜上了江边的画舫,不见了踪影。
跑在前面的枫以诀打开一扇雕窗,翻身钻了进去,然后回身就赶紧把窗柩一合,正好拦住来人,他十分得意地隔着镂空的地方冲被拦在外面的玄衣少年做鬼脸。
“步非影,进不来了吧?”枫以诀吐着舌头。
“黎疯子,你有本事就呆在原地别动。”
步非影转身就要绕过去堵他,却不料在转角处正撞上一人。
“非影,你在这画舫上做什么,黎儿呢?”
说这话的是一位身着绿色衣裳的姿态雍容的女子,样貌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身上戴着不少翡翠首饰,后面跟着两位侍女。
但她又不完全似平常女子,就像是她明明穿着不甚便于行动的华美长裙,腰间却仍配着两把古朴的小弯刀,刀柄处镶着两颗殷红的奇石,就这么看上去,煞是唬人。
这便是枫以诀的娘亲,远嫁到夜桥的柴桑黎家的二小姐,黎晚棠。
因为黎家本也是名门望族,于是众人敬称她并不唤夫姓,而是仍叫一声黎夫人,也有唤其名号“晚棠静主”者。
据说当年,黎二小姐一双美目,两把弯刀,不知折了多少英雄腰,却终于被枫以诀的爹抱得美人归。
但这并不意味着步非影此时很愿意见到这位枫家主母,因为她管教起人来也是极有一套办法的,光看着平时枫以诀一提到母亲就嗷嗷叫的模样便可窥得一二。
可既然这么当头碰上了,他自然是避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夫人,枫黎他……”
……
窗内,枫以诀只看着步非影不见了,也没声了,便想着不如先在这画舫上走走,也顺带跟他玩一玩捉迷藏。步家五公子步非影之所以追他追个不停,是因为他开玩笑顺走了一位柳姑娘赠予步五公子的香囊。
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如此玩闹也不少见。
他回身环顾了一番,上来前他并未注意,现在才发现看这内里装饰的精细程度,这个画坊应是琉璃坊中最高等的那一种,平时除了主母和迎接贵客要用,一般都是关着门且有专人看守的,今日也不知为何窗门大开。
枫以诀屏上内息,向内里走去,这个房间除了窗户可以通向外面,只有一扇门是通路。
他走到门边,似乎隐约听到些水声,门没有闩上。
枫以诀轻轻推开,入眼的是一扇三面的屏风,上面绘的是女侍采莲图。奇怪的是,进来后反而没有水声了,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似乎是无人在内的。
本来依礼,无论是否空室,他都该问一声,以示尊重,但枫以诀自小就不是谨慎守矩之人。
况且,除了他谁还有胆子在枫家的画舫上随意走动,若是万一碰上步非影的话,他只需转身就跑就好了。
于是,枫以诀大摇大摆地绕过了屏风,正欲四下随便看一看布置,却不料正对上一个人,一双眼。
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一个红衣似火,站在上面,一脸惊愕;另一个未着寸缕,半身没在水中,神色诧异。
怎么会?他分明没听到有人。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画舫上,还在洗尘室沐浴?
忽然,枫以诀想起坊中这几日都有客人不断过来,难不成是其中之一?
两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打量着彼此。
只是不知为何,枫以诀对上对方澄澈的眼睛,他那张平时能说的天花乱坠的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么巧,你也来这画舫沐浴?
还是一解腰带,说这么巧,你也没穿衣裳?
不可不可,恐怕会被打。
枫以诀还在愣神,却突然感到眼前一道寒光掠过,危机意识让他迅速地闪身避了过去,凝神一看,才发觉是一把通体散着幽幽蓝光的利剑从自己耳侧擦了过去。
再一侧目,那少年嘴中似乎在默念着什么,这剑是他操控的!看来是将自己直接划归到敌人范畴了。
他刚想解释什么,可那利剑无眼,剑气四溢,操纵者的技艺又十分高超,几乎是步步直逼他的咽喉,彰显了剑主人的愤怒,水中的少年极为娴熟地控制着那剑,一招又一招毫无间隙地攻来,他虽年龄不大,却有稳如泰山之势。
枫以诀没打算真枪实剑地同他动手,觉得若是真唤出灵器来,未免太过欺负人家。
但他未料到,自己连续几个翻身,都是惊险地躲过,这剑有灵!他的余光看向那个少年,心中暗道,要是还不动手,只是一味这么躲迟早要被击中要害,如此,只能另寻他法。
枫以诀灵光一现,毫不犹豫地转身一蹬墙壁,将浑身的真气凝在右手,径直冲向那少年,都说擒贼先擒王,他躲不过这剑,也只能从剑主人下手,给他点苦头吃了。
那剑确是极有灵性的,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也调转方向,飞快向主人身边飞来。
此时,谁快,谁便是赢家。
枫以诀自然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他的动作的确快于那把剑,直逼对方的颈间,他已经看到少年眼里诧异的神色。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时,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一切,虽然听起来隔了至少两层门,但也是近在咫尺了。
“黎夫人,师弟还在内室,还请稍歇片刻,我进内室一问。”
“好,我只担心小儿顽劣,惊扰了天元门的诸位。”听声音是位温婉的妇人。
肖枕本来只是稍稍分神一听,不觉得有什么,但他却发现原本攻势凌厉的红衣少年突然收了手,扑通一声扎进了池子里,水花都溅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就是师兄的问询,声音越来越近。
“澜儿,我听得内室有声,有什么事吗?”
似乎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在洗尘室之外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天元门的亲传二弟子肖映之就推门进来了。
而他一进来,没看到自己的亲传师弟,而是他领过来的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外门弟子,肖枕肖景舒。
那少年一脸严肃地站在沐池之中,而折云剑悬在空中,剑气凝聚,蓄势待发,就像是,在跟什么人搏斗一样。
“怎么了,是有什么人闯进来了吗?肖映之抚着下巴,这个画面,确实是非常有趣,他猜到了什么,却只是隐约隐着对方告诉他。
肖景舒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自己在水下的左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拉,力道很轻,很柔,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
他微微蹙眉,不用想就知道,必然是方才那个红衣少年。他想果断地抽开手,却不料小指被勾的死死的,又感觉到对方随着水飘动的发丝似乎拂到了自己的腿上,有些痒。
这倒不能怪枫以诀了,他此刻藏在水下憋着气,也只得做如此办法,他只能赌这个家伙并非好事之人。
“景舒?”肖映之觉得自己这个外门小师弟今天着实有些反常。
顿了半晌。
“无事。”肖景舒终于吐出两个字,冷冰冰的,倒是和一贯没什么不同。
肖映之又与他对视了半晌,才道:“黎夫人与我说她的长子也上了画舫,若是你待会见着了他,记得请他来堂厅一叙。”
肖景舒微微颔首,又感觉到水下那手更肆无忌惮了些,轻轻握上自己的指缝,卷上指根,还似乎是觉得手感不错,于是轻轻揉了两下。
他毫不犹豫地夹着真气一用力,在对方的虎口穴处狠狠摁了一把,立即就看到附近的水面上冒出一长串可怜兮兮的泡泡来,见状,肖景舒不知为何,心情好了不少。
“还有,师兄知道你比肖澜更勤于练习,不过以后,还是不要选在沐浴的时候了。”肖映之临走前补充道,带着有些无奈的笑意。
他也许的确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待终于听到关门声,枫以诀便猛地从水底窜上来,他一身单薄的红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纤细身形,还未冠起的黑发也都湿漉漉地垂在那里,还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
肖景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偏不转。
“方才,多谢了。”枫以诀一拱手,要是被他娘发现了他跑到这里来还撞上天元门来的贵客沐浴,恐怕少不了要挨上一顿打。
折云剑自动回了鞘,安静得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而剑主人还站在原地,比正常人偏白些的皮肤上还挂着不少刚才被破水而出的枫以诀溅上的水珠。
一入水,一出水,竟是被溅了两回。
站定,枫以诀此时方仔细一看,才发觉那少年相貌极佳,只是身材似乎有些清瘦,但仍不减风姿,也不知再过几年是否又是那些仙门小姐的梦中情郎。有此一人在,恐怕步非影摘遍天下花的风流梦又要泡汤了。
当然,这人比上他自己,还是要逊色几分的。
“你长得——呃,你这剑不错啊。”枫以诀平时随性惯了,差点要把所想脱口而出,幸好在中途还是硬生生地拧了回来。
肖景舒没有给予他回应,还是那样看着他。
“嗯,你的剑法也不错。”又找了句话。
对方依旧未动,就像是入定了一般。
枫以诀表面上还是挤着一个微笑,但却被对方盯得有些发虚,心底里也是波涛汹涌。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也是夸了人家,对方难道连谦虚一下都不谦虚吗?真是不怎么讲究礼数,显然他并不曾考虑过自己是否有那个资格质问别人。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这样下去也是无趣,况且他娘还在外头,再待下去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
“那我先走了啊,你待会要是出去,千万别告诉我娘我来过,否则,否则……”枫以诀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此时倒还真是憋不出什么威胁之词来了。
突然想起什么,他往怀中一摸,摸到那个顺过来的香囊,可手指顿了片刻,又干脆摘下自己腰间佩的香囊,扔给了那少年,后者下意识抬手接住,嗯,还是湿的。
“这个送你,说出去反正于你也无好处,你不要告诉旁人就是了!”
虽说男子送男子香囊,似乎不太合乎礼数,但枫以诀又哪里管得了这些,他只知道拿人手短,这样一来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见对方还是没有要回应自己的意思,枫以诀一拂袖就要离去,却不料他这一身湿漉漉的,那原本风流十足的甩袖子的动作在这时候看来倒显得有些可笑。
上了岸,他在半空中凭空用指尖画了个什么纹样,然后向自己胸前一点,顿时,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抖干了衣服上所有的水珠,一眨眼,就恢复成上岸前的模样了。
他回头又扫了眼那个少年,想要再说句什么,但终于还是闭了嘴,径直从来的路回去了。
只留下肖景舒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用银线绣着\'一个黎\'字的香囊,左手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