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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桥缘起(二) 是个路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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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以诀出了画舫,腾空踩了两步就上了岸,他在岸边一棵岁数比他要大上几轮的巨大枫树下等着步非影。
他估摸着,那小子应当是被他娘擒了去。
如他所料,约莫半个时辰后,黎夫人和两个侍女,还有一个垂着脑袋的玄衣少年一同从画舫上走了下来,家仆见到主母纷纷行礼。
黎夫人似乎又在江边和步非影说了两句什么,才转身往坊内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远了,步非影那一脸阴霾的神色顿时不见,抬头就往老枫树这边望,果然看见了树下等着他的枫以诀,三步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枫黎,你娘真是……”步非影似乎一时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
“她与你怎么说的?”自然地搭上步非影的肩,枫以诀问道。
“非影,说,是不是枫黎也在这画舫上?”步非影捏着嗓子,故作女人的尖细状,重复着之前的对话。
听着,枫以诀不禁捧腹大笑,待终于直起了身,才道:“像,确实是像,但你还是没掌握到她语气最精髓的地方,她说话第一个字总喜欢重读。还有啊,她开口之前,总喜欢先用右手转两下左手的扳指……”
步非影听得有趣,也不打断,于是两人一边沿着江边走,一边聊着。
“对了,你方才上了那画舫,怎么找起来就不见人影了,难不成,绕回岸上了?”步非影忽然问道,“连黎夫人上去也没把你带出来。”
“当然没有,我自有我藏身之处。”枫以诀想到他躲过了黎夫人,心里颇为高兴,又想起帮了他一把的少年,随即问道,“对了,你可知那画舫上现在留宿的是哪些人吗?”
“你不认识?你上那画舫,就没碰着人吗?”步非影有些难以置信。
“那画舫上又没有什么漂亮的姑娘,或是奇门异术,我有什么好在意的。”枫以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你现在怎么又突然打听起来了?”步非影的目光略带探究之意。
“你只管说便是。”枫以诀摆摆手。
“你想知道?”步非影凑近了问他,见枫以诀点了点头,干脆地道,“问别人去啊。”
“步非影,小心我告诉步大哥你今天偷懒没练画。”
这一句话却是一下子戳中了步非影的痛处。
“服了你了小祖宗。”步非影赶忙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他的兄长就听见了。
“好了,你快说罢。”
“那艘画舫里是无想山天元门来的人,我方才跟着黎夫人进去的时候,引我们寻人的就是天元门的亲传二弟子,肖映之。”步非影解释道。
听到这,枫以诀闻言点了点头,他是认得肖映之的,便没有再深问了。
“这下你总该把香囊还与我了吧。”步非影说着就要动手。
“你都拒绝人家柳姑娘了,还要这个做什么,倒不如便宜了我。”枫以诀高高举起那个香囊,不让比他矮些的步非影够到。
步非影伸手就要去够,却忽然停在那里,只是沉声道:“枫黎,你自己的香囊呢?”
这话,让枫以诀再次想起方才那个少年,他不甚在意地道:“大概是方才不小心丢在哪里了吧,我回头再管我妹妹要一个便是。”
正在说话间,步非影一跳夺过那香囊,转身就跑,他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运行起来,身形顿时快了许多。
“反正这香囊到了你手里,你也随意弃置,还是让我保管吧。”步非影远远地道。
“你!”
枫以诀自然不甘示弱,也飞快地追了过去。
于是,淞江边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幅场景,两个锦衣少年穿梭于无数的家仆中,好生逍遥。
傍晚,宾客们络绎不绝地从画舫涌出。
枫以诀坐在一处屋脊之上,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乌江之水,和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的映衬下,热闹非凡的江边。
那艘他今日去过的画舫中,出来的是一群穿着白衣的修士,领头的两人衣袖上绣着鹤羽纹,想来身份要尊贵些。
他的视线随着这些人一路进了枫家,然后从他眼前堆叠的假山林景间沿一条蜿蜒小道走过,准备去赴宴。
那行人离得略微近了些,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栀子搀着红枫,那是他的香囊。
果然,他在队伍的最后看到了那个他白日里见到的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的颈间隐约有一银色链子,看不太清晰,但他自成一排,没有同其他门人交谈。
枫以诀在高处,盯了他们许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拾起屋檐上鸟雀落下的碎石,轻轻扔了下去,正砸中了那少年的后背。
果然,那少年停住脚步,回头望了过来,屋瓦上,一抹红色的身影。
对上他的眼睛,枫以诀喊了一声:“喂。”
少年看着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敢问少侠名讳。”
少年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想什么,许久没有出声。
久到枫以诀打算干脆放他离开之时,他才缓缓开口:“肖枕 。”
枫以诀的耐心几乎耗尽,他记下这个名字,点点头,便又望向江边了。
大约过了半刻,直到他再次低下头时,才瞥到那少年还没有离开,顿时颇为惊讶,道:“你为何还留在此处?”
那少年没吭声,只是左手反复摩挲着剑鞘,似乎这样才可以令他安心些。
枫以诀左思右想,忽然发觉,天元门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自己同这少年又不算相熟,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
“你迷路了?”
闻言,少年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枫以诀觉得有些好笑,也轻轻笑出了声,见那少年面上似乎有些微红,才指着沧浪台的方向,同他说:“你往那边去,过两个院子,往左拐,看到一大片湖,便到了。”
“多谢。”
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院子的另一头。
转眼,就到了太阳落山之时。
从今天晚上的夜宴开始,便是由枫家主持的琉璃会,每五年一办,每次持续半个月,会宴邀五大仙门世家为主的宾客来参加,由枫家主母主持,可以说是除了善见天宴外,最盛大的仙门集会了。
今年琉璃会恰逢善见天宴结束的两日之后,于是来自善见天的上古遗族在善见天君洛逸的带领下,会在夜桥停留一日,再回善见天去。
这无疑让更多各门各派的修士闻声而来。
仙门之中总是新鲜血脉层出不穷,但他们平时见面的机会并不那么多,尤其是小一辈中,互相大多是有所耳闻却不曾正面交锋。
而在琉璃会期间内枫家本族接受一切的切磋挑战,赢者可作枫家门客或收到一盒金银珠宝,输者亦可得枫酒一坛,只为比个淋漓尽兴,不过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同辈切磋,所以这琉璃会其实更是年轻一辈的盛会。
除却仙门斗法,还有琴棋书画等风雅之事,亦有花灯会、游湖、戏园、乌江垂钓等种种安排,皆在夜桥而办,也是枫家实力的另一种彰显。
夜宴在琉璃坊内平天湖中心的沧浪台上举行,被莲花围簇着的沧浪台上,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面大鼓,据说四鼓齐鸣,可引来惊雷霹雳,浪卷云尾,场面壮阔无比。
此时,宾客大都已经落座。
北面为正主枫家,因枫家家主正在闭关,于是便只有枫家主母坐于正中,其侧为枫家旁系和侍者,但似乎未见得枫家大少爷的身影;
东侧为天元肖氏和九阳黎氏,无想天元自不必说,黎家又是枫家的姻亲,除主位外最尊贵的位置自然是留给他们。
天元肖氏清一色的白裳,亲传弟子衣袖间绣着鹤羽纹。
掌门未至,便以掌门二弟子肖映之为首,左手边端坐着的是一玉面少年,年龄不大,却也身着亲传弟子的衣袍,那少年身后站着另一个较为面生的少年,相貌清隽,年龄看起来比他大上一些,便是肖枕。
九阳黎氏多着墨绿衣衫,坐于正中的是黎澈,枫家主母的亲哥哥,柴桑城的统兵。
他左侧坐的少年是黎家嫡子黎柏,字成玦,右侧有一正在帮他斟酒的鹅黄衣衫的妙龄少女,是他的女儿黎婉儿。
西面坐的是凌波步家和玉树颜家,步家以大公子步成辉为首,着玄衣,步非影也是嫡系,就坐在他的身侧,而玉书颜家则由颜宁书领着,他的弟弟颜泽挨着他坐,嫡系都着金衣。
南面为其他慕名而来的仙门小派,像是先前送步非影香囊的柳姑娘便在其中。
因琉璃会与善见天宴不同,是天下之聚,并不设门槛,于是也难免有些鱼龙混杂,但并不排除其中也有出类拔萃者脱颖而出。
待到沧浪台边,四鼓依次擂起,鼓声震天,四周波涛应声涌起。
黎夫人方捧着酒杯站起身来,同时,各家的领头人也站起身来,分别为肖映之、黎澈、颜宁书、步成辉。
“今日琉璃会,有幸得邀各大仙门,共聚于此,实乃夜桥枫家之幸,各位修士不必拘泥小节,痛快尽兴即可。”黎夫人最后一句豪气十足,双手捧起酒,一饮而尽,将空杯向前一翻,对向下座的各家。
“多谢枫家和黎夫人盛待。”众人皆应道。
“小妹费心了。”黎澈先道,随即落座。
黎夫人又饮一杯,以示应答。
“黎夫人不愧为\'晚棠静主\',风雅潇洒之姿,晚辈望尘莫及。”肖映之先道,随即也饮尽杯中酒,目色一亮,“晚辈先前只闻这枫酒甘醇,今日一尝,果非凡物。”
“看来肖门主的二弟子,不仅修为了得,见识也不一般。”黎夫人莞尔。
“静主过奖。”肖映之微微躬身。
“是啊,这位肖公子,真是少年英才,一收一放间尽是仙家风姿。”颜家也跟着表态了,是颜宁书开的口,他一挥手,一金衣弟子便捧着长方形的锦盒来到了肖映之面前。
“这里头是颜家的一点薄礼,望天元门笑纳。”
肖映之笑着道:“那在下就替天元门谢过颜家了。”
他还未来得及接过那锦盒,却听得一声重重的酒杯撞击桌面的声音,顿时整个宴上的人都安静了。
众人寻声看去,竟是肖映之另一边的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将酒杯砸在了桌子上,酒液落了满地,一片狼藉。
“现在知道什么二弟子了,我爹还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奉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