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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徂徕山变(五) 四百尸之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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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以诀蓦地起身,背过身去,打算将那朵花神不知鬼不觉地扔到远处。
就在花瓣将离开指尖前的瞬间,他忽然留住了那花,一个点子在他脑海中灵光一现,似乎可以一解他当年落败之“耻”。
天元门亲传弟子中长相最具阴柔之气的必然是三弟子肖澜,他年纪最小,五官线条都较为柔和,据说和他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偏偏生了个烈性子,极不喜他人谈论自己的样貌。
二弟子肖映之相貌本算得上儒雅,偏偏生了一双凤眼,平白添了几分狡黠之色,也与他本人的脾性更相近了些。
而肖景舒在他的印象里,总是波澜不惊的,他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剑,沉淀着许多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他转回去,俯下身子,决定将手里的花别在肖枕的发间。
女修士都鲜少佩花在发间,何况男子,怎么想那样子必然是颇为滑稽的,似乎光是想象那情景便让人觉得有趣非常。
他是想看肖枕的笑话的,夹着花的手指触上了一头束得极好的青丝,将花随意地别了上去。
枫以诀离远些,定睛一看,却没料到这俗气的花并未减了那人一分一毫的出尘之气,相反,倒让他看得一时失了神。
随后他似乎玩心大起,特意将那朵花弄歪了些,又调整了片刻的角度,直到他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肖枕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眼,但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想必是全都看到了。
枫以诀颇为尴尬地一笑,也不解释什么,抬手就要将他发间的花拂去,所谓消灭罪证。
他刚取下那花,却只听得身后传来滔天巨响,沉重的脚步神掺杂着坚硬的物体相互碰撞的沉闷响声,似是成百上千的商队即将冲来。
肖景舒迅速回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跃而起急退了数十尺的距离。
情况紧急,枫以诀也能没在意他几乎是半倚着肖枕这个事实,只是直直地盯着山坡的另一边。
阴气更重了,他先前所感并非是错觉,那些尸体也许根本就没有离开徂徕山。
果不其然,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山坡与天相接的那一条线处,涌出了数之不尽的人,远远望去,连成红色的一整片,他们的衣服残破不堪,浑身浴血,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这场面一度让他觉得熟悉,满眼的红,仿佛夜桥秋日的枫林,秋风一过,窸窸窣窣落下满地。
枫以诀一眼便分辨出,那些人就是他当时见到的给黎家送礼的人,但现在,显然都已经是死人了。
“傀儡术。”肖景舒下了定论。
傀儡术是修道之人多为不耻的一门法术,应当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中原绝迹了,偶然出现会使用者,大部分也都被正道人士联合起来赶尽杀绝。
仔细来讲,傀儡术主要分为两类,一种是利用灵力操控活人或尸体,而另一种则是利用苗疆传来的巫蛊之术。
徂徕山中不能运功施法,那这傀儡术的来源只可能是蛊虫。
死前大战一场,死后又不得安宁,这四百多人之死,果然不仅仅是寻仇那么简单。
而此时,他们浩浩荡荡而来,又不知是冲着什么。
枫以诀正推敲着,还没待他想出,就直接得到了答案。
因为那些尸体几乎是一窝蜂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涌来,神情异常狰狞。
这些被操控的尸体本身并不可怕,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几乎是可以一剑一个地斩杀。但数量一旦多起来,便是可以直接将人吞没。
此时此刻,因为徂徕山的阵法压制,肖枕又不可能运功施法,若是真的交战起来,只能凭着一双手和一把剑。
更何况,三年未见,他并不了解肖枕现在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相比之下,枫以诀自己本是可借用肖枕的灵力从而唤出灵器一战,但他偏偏在不久之前唤出了那朵花。
这种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使出的无力感和或许会陷他人于危难之中的可能,让枫以诀难得生出几丝焦躁之情。
他微微回首,肖枕的左手已经覆在腰间的配剑上,面上则是定定地看向前方。
枫以诀连忙道:“不要打,走。”
肖景舒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身影飞快地动作了起来,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修士的体格本身也是久经锻炼的。
枫以诀刻意走了和肖景舒略有偏差的另一个方向,向上山的地方跑去,他记忆中不远处有他师父留下的一处阵法,当时师父和他说若是在他闭关期间,逢性命之危时,可以引着敌人往那处去。
先前那次则是因为黑衣人逼得太紧,又堵了上山的路,以至于他和曲则全不得不直接下山。
逃着,他回头瞄上一眼,几乎是所有的死尸都转向冲着他这边而来。
与他所猜想的无二,果然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还是冲着自己而来,就同一开始的那些黑衣人一样,枫以诀又加快了脚步,却没料到身后追赶的尸群速度越来越快。
而肖景舒似乎也发觉到这一异象,已经停下了步子,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当枫以诀的视线与肖景舒接触的一刹那,他才惊觉,并非是那四百余人的尸群跑得更快了,而是他自己越跑越慢,因为“追”还作用在他的身上。
转眼间,身后错乱的脚步声似乎已近在咫尺了。
枫以诀正欲再次发力,却突然感到有什么湿冷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脚踝,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皮肤已然是青紫色的,上面布满了伤口。
与此同时,身后的危险在分秒间逼近,枫以诀正欲解开那只手的禁锢,却有一柄利剑先他一步斩断了那手。
“肖枕。”他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被肖景舒拉至身后。
眼前剑光飞舞,流转间,最前面的几具尸体纷纷被一分为二。
肖枕的配剑名为折云,剑身隐着云纹,出鞘便似乎被流云缠绕,剑气破空。
他们迅速地后撤着,肖景舒边退,边迎击着扑上来的死尸。
忽地,一个被控制的女尸猛地从侧面扑了上来,一只手拽住了枫以诀腰间的玉佩,细长的指甲还划破了最外一层的衣料,那系着玉佩的黑绳随之断裂,坠落下去。
令枫以诀惊讶的是,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尸体都转而扑向那枚玉佩。
正在这时,枫以诀只觉一阵疾风从耳畔拂过,似是一道人影掠过他的身侧,又随手摘去了他手中握着的那朵花。
他的目光随着那道影子而去。
霎时间,一人已立于百尸之间。
那人一身青衣,嘴角微微扬着,他抬起手,指尖稍一松,紫色的花摇曳着飘落,却仿佛投向深潭的一粒石子,刹那间惊起一片。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汹涌强劲的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周围四散开去,隐在徂徕山下的阵法隐隐闪着微芒。
花朵落地的刹那,一切灵力又即刻敛去,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但那些被傀儡术操纵的尸体全部都倒在地上,恢复了一片死寂的模样。
那股骇人的阴气也随之骤然而逝了。
青衣人走到一处,弯腰从泥土中拾起那块玉佩,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上面未沾一丝尘土。
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惊讶之余,枫以诀发觉自己体内的经脉似乎突然畅通了,灵力源源不断地流淌起来。
想来,应当是受方才那股灵力波动的影响。
他的气海并非被毁,而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他欲飞身向那人的方向而去,却被身后的肖景舒拉住了左臂。
“小心。”
他本想解释些什么,可听到肖景舒的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竟一时哑口无言。
那青衣人自己转身徐徐向他们走近,他自如的样子丝毫不像刚刚从尸群中走出。
近了,枫以诀挣开肖景舒的手,微微俯首,道了一声:“师父。”
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世间第一列阵大师,在六年前开始闭关的徂徕山的主人,顾奚。
肖景舒见状,也明白过来,跟着道:“见过顾前辈。”
顾奚冲他摆摆手,笑着,将玉佩递到枫以诀面前:“我给你的东西,这次可要拿好了。”
枫以诀并没有抬手,只是道:“这么危险的物件,弟子可不敢随意接了。”
顾奚看看他,倒也不恼,只是道:“那不如,先交给你身边这位公子——”
他话音未落,枫以诀就一把将那玉佩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笑着道:“不必了,世间都说师父的阵法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若我因此而死,相信师父不会见死不救的。”
话毕,他才瞧了一眼一旁的肖枕,后者则是安静地站在一边。
顾奚闻言,并没有应声,过了半晌,才道:“为师闭关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枫以诀便将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四百余人混战之中,没了修为,又到他随着曲则全去了天元门,再跟着肖枕下来,再到刚才这么些事简明扼要地同顾奚讲了一通,当然,他隐去了自己拿红鸡毛装作红凤翎一事。
顾奚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枫以诀自己没了声响,才道:“你体内也有蛊虫,刚才同那些人身上的一起消失了。”
枫以诀在灵力恢复时便猜到了这一点,他点点头。
静默了片刻,他忽而又道:“师父,我有一事相告。”
顾奚点头示意他说,而一边的肖景舒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这次这四百余人的模样,和三年前我回去时的夜桥,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