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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徂徕山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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徂徕山脚,午时。
枫以诀把玩着手里的穗子,思忖着,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给他写回忆录,他一定要告诉那人,这段路绝对是他这辈子最无聊,也最没有意义的一段。
不,这一段应该干脆地删掉,根本就不能写进他的个人传记之中,否则会极大地降低整本故事的精彩程度。
想他和曲则全几天来装死装得如此用心,才躲过了那些人,跑得远了些,而肖景舒携着他不过半天就赶回了徂徕山,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点。
这样的安排,枫以诀显然是不满意的。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他现在的状态,想打赢这个人再溜走,是肯定不可能的。
在他作死地亲身实践之下,他弄明白了那“追”的作用,便是他不能离开肖景舒百尺,且在这距离之内,离得越远,他身上的负重感便越强,到百尺边缘时,基本上便是无全身伏地,无法再抬起一根手指的情形了。
好在经过这半日的观察,他至少放心了一点,就算危险,肖景舒跑路的功夫,应该还是非常不错的,到时候他只要死死抓着他不放,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一点,便是天元门掌门的用心。
枫家当年与天元门的关系只能算是不冷不热,徂徕山和天元门又似乎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至少他是不曾听师父谈起过有关天元门的事。
照理来讲,他和曲则全都应当被驱逐,但现在看来,天元门似乎无端地生起了助他之意……
徂徕山所在的整片区域内都有徂徕山人亲自布下的护山阵,到山顶前都不得使用法术。
枫以诀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雕着凤尾,是徂徕山人赠与他的,本可以抵消掉这阵法的限制,但他现在没了修为,于寻常人无异,两人便还是只能徒步上山。
这山爬得累,太阳还烈得很,空气中蒸腾着湿热的水汽。
枫以诀实在是百无聊赖,又不想主动去向肖景舒搭话,两人便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走在后面,周围没什么可看的,他便盯着肖景舒衣袖上反着阳光的金色鹤羽纹,他第一次发现那刺绣绣得栩栩如生,在衣袖摆动,仿佛真的如仙鹤扇动着翅膀飞升九天一般。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枫以诀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的一片稀疏的草地。
肖景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棵孤零零的树立在那里,树干上布满了凌乱的剑痕,和些许刮破的衣料碎片和旗帜,地面上的草叶表面则印着大片的血痕,而原本的液体早已被日头蒸干。仔细嗅一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腐臭的气味。
“是这里?”肖景舒偏过头去,却发现枫以诀的眉头紧蹙着。
枫以诀点头,然后兀自向前走去,四周的草木都被染红,几乎要和他那一身红衣连成一片了。
他伸手拨开那些过腰的草,走着,左右看了看,眉头锁得更紧了,奇怪,着实奇怪。
“怎么?” 声音很近,是肖景舒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自从没了修为,枫以诀几乎感觉不到那些修道之人的靠近,此时对方游魂一样地出现在后面,差点让他以为是先前的尸体起尸了。
“那四五百具尸体,怎么一个也不剩了。”枫以诀当时就在躺在那些人中间,那遍地残值断臂和死尸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现在,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
因为徂徕山不能御剑,多数修士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但这一回,恰逢江南发了水汛,水路不能走,而徂徕山又刚好在从江南一带到黎家所在的柴桑城的必经之路上,若要绕开,便会远了许多。
再加上那些人都押着贵重的礼品,大概斟酌后最终选了这条路,却没能料到这是一条死路。
肖景舒道:“或许是被领回去埋葬了。”
枫以诀对此并不赞同:“你是没见到那时的情形——”
肖景舒忽然打断他:“当时你在场?”
被这么一问,枫以诀反而将后面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眼睛左右转了转,反问道:“是肖掌门想让你带我来调查此事?”
闻言,肖景舒似乎没料到枫以诀会反过来怀疑他们,半晌,才回道:“无想山下的那些人,不只是冲着你来的。”
枫以诀的眉毛掀了掀:“不然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吗?”
“今年的善见天宴,不在天元门。”肖景舒这一句话说得极慢,末了,才又添了三个字,“在黎家。”
这句话像一条线将目前发生的一切悉数串了起来,枫以诀三年未下徂徕山,竟是不知道有这样大的变故。
善见天宴自古就每十年一次设宴在无想山天作岸,今年竟是突然改换了地方,也难怪那些小门派要聚集起来向黎家赠礼。
无论缘由,对于黎家,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但对于天元门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那些小门派敢去明目张地围天元门,想来也是觉得无想山气运已变了。
肖景舒不吭声了,就那样立在那里。
须臾,枫以诀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道:“既然如此,天元门现在想必也颇缺人手,不如我们就地在此歇息片刻,我去舀些清泉水来,歇息完,你回你的天元门,我上我的徂徕山。”
他不等肖枕回些什么,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那处的尸体虽然全部消失了,但枫以诀总感到阴气未散,绕在周身难受得很。
他知道这附近有股清泉,先前之所以碰上那场乱战,正是由于他在那里。
枫以诀来到泉口,十分庆幸这山泉没有被血水污染,依旧清冽得很,他先是自己用双手捧着喝了两口,再把腰间的酒袋拿出来,里面的酒早就被曲则全偷喝光了。
他舀满了水,原路返回,却发现肖枕竟然闭着眼靠着一棵树,似是睡着了。
走近些,定在原地看着这人的面容,熟悉中带着一丝陌生,枫以诀不知为何,又忽然记起了他那所谓被肖枕“打败”的那次经历。
那时是十年前,在夜桥枫家的琉璃会上,莲花台比武。
本来那天的比武与枫以诀没有半点关系,依照随机分好的对战名册,他前天刚刚教训了肖澜一顿,等着明天迎战天元门的二弟子肖映之。
他之所以去了那里,是因为他的挚友步非影让他关照下一位柳姓的姑娘,而他到达之时,适逢肖景舒在和那位姑娘对决。
枫以诀去的时候,对决刚刚开始,他本以为可以悠闲地在一旁看上片刻的热闹,毕竟那柳姑娘身手不凡,同龄人中,即使是修行过一两年的大家子弟从她手上获胜也并非易事。
却不料这肖景舒似是深藏不露,第一剑下去就冲着柳姑娘的破绽要害,因为剑未出鞘,若真砍下去了,这柳姑娘虽不致重伤,但轻伤难免。
好歹是受了好友之托,枫以诀情急之下干脆飞身上台,一个借力将柳姑娘推到台下,自己接下了那一剑。
也是这样近的距离他才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剑风实际上比他在台下所猜想的还凌厉得多。
“好剑法。”枫以诀嬉皮笑脸地道,丝毫没有打乱他人比武的愧疚感。
肖景舒退了两步,看着他,眼里似有一抹惊讶掠过。
其实,天元门的外门弟子寻常并不会出入这等盛会,肖景舒当时是算作肖澜挑来的跟班前来琉璃宴,论身份定然不会排到和枫黎对战,且就算比,他人也只会说枫黎欺负一个天元门的外门小弟子。
“昨日未有幸识得天元剑法,今日倒是偶然得见真身,就让我来代柳姑娘领教一二吧。”枫以诀这话说得轻巧,还暗地里黑了昨天与他比武的肖澜一把。
“枫黎,你识不得是你眼力太差!”没想到的是,肖澜此时正站在台下,手摁住腰间的配剑,一副下一秒便要冲上台的样子。
枫以诀显然是没想到肖澜竟然还会来看他的小跟班的比武,倒是打破了他对这人傲慢姿态的印象。
毕竟要是肖澜自己没赢,身边的外门弟子却赢了,确实不太长脸。
“我这就把他送下去陪你。”说着,枫以诀就动了,他手心捏一诀,光芒大涨,显然是将唤出一件灵器。
器修器修,以器为媒进行修炼。寻常器修,只能寻得一件顺手的灵器,融入其自身的一魂之中,依赖灵器进行修炼,而这件灵器的品级往往便成了决定器修将来成就的重要因素。
“肖枕,你给我小心一点,他不知会变出什么玩意来!”肖澜冲台上喊着提醒道。
他知道枫以诀的修炼门法尤为特殊,听闻是枫家祖上传下的,这种修炼方法让他的三魂七魄均可炼化一件灵器,总计十件。
因此,他的战斗在外人看来总是极为有趣且变化多端的,昨天在莲花台的比武也是人满为患。
由于这门功法的特殊性,人们都觉得天材地宝尽纳其中的枫家必定打小便挑了上好的灵器来给他修炼,于是各自都打着一窥上等灵器的心前来凑热闹。
当时枫黎少年成名,但真正在人们面前露过面的灵器也只有两件,其中之一便是昨日战胜肖澜所使用的“伏矢”,那相传是伏羲留下的一副弓箭,通体如翠玉,却韧劲十足,注入灵气后散着幽幽绿芒。
虽不能射日,但据说可以射落星辰。
昨日一战后,一幅红衣少年郎弯弓搭箭射星辰的画卷已然挂进了琉璃拍卖行的珍品行中,署名:步非影。
因此,台下的人们见枫以诀突然上场,都惊喜非常,暗自期待着枫家的大少爷是否会拿出什么崭新的令人惊羡的灵器。
相反,台上的肖景舒却被肖澜喊得一时分了神。
枫以诀暗道好机会,他直接冲过去近身,与此同时手中的灵器光芒敛去,化形现身,他嘴角轻轻上扬,似已胜券在握,然后——整个人生生在肖景舒面前一尺处立住。
全场静默了。
不仅台下的人愣住了,台上的两位也都愣住了。
台下的观众们擦了擦眼睛,才确定他手里拿的既不是一把剑,也不是一张弓,而是一朵花。
这朵小白花就那么递到了肖景舒的面前,香气袭人。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妥。
人们不知道的,以为他变了个戏法。
枫以诀自己却清楚得很,这花是他小时候不懂事时误打误撞炼化的,是一件枫家族长送给他娘黎夫人的礼物,除了可以变颜色并没什么实用性,却占了他十件灵器之一的位置,就这一件事,黎夫人不知曾拿出来反复念过他多少回。
偏偏这灵器又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若是捏碎在掌心里,他自己还要受点轻微的苦楚。
枫以诀扯了扯嘴角,干脆空手给了对方一掌,这一掌并不重,却震得肖景舒退了半步。
之后,莲花台上,两位少年,一人执剑,一人执花,仿佛玩起了猫追耗子一般的轻功游戏。
这画面是美的,只是在台下人看来。
枫以诀暗暗叫苦,他本是器修,没有灵器在手,与修为不佳者相斗还有胜算,但这肖枕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于是他只能躲上一刻钟,直到他可以下一次召唤灵器。
然后,这机会,终于在久久地纠缠之后到来了。
枫以诀见手心的花已经消失,直接捏诀,身形在空中一滞,随即猛地回身,他不想再耗下去,不管出来的是伏矢亦或是别的灵器,他直逼对方手中武器而去。
毕竟这对决不是生死之争,只要击落对方的武器,或将对方击下莲花台,便是胜了。
肖景舒反应也很快,立刻剑锋一转,回击。
再然后,枫以诀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小白花没了,出现了一朵小红花。
枫以诀觉得自己离当场去世可能只剩下半秒。
他在之前的无数次召唤中,都鲜少召唤出这朵花,偏偏就在那一天。
结果是,肖景舒的剑划过他的发带,散下了他的束发,而他手里拿着一朵小红花,站在莲花台上,花瓣随着对面的剑风还轻轻抖了两抖。
台下传来两处笑声,一个来自肖澜,另一个来自不知何时终于赶来的步非影。
枫以诀站在莲花台的正中央,挤出一个笑:“肖少侠不愧是天元门的弟子,鲜花配英雄,这花我就送给少侠了。”
他将手里的花扔到地上,转身离开了。
那日一战后,一幅名为花间少年游的十分令人遐想的画作再度挂进了琉璃坊的珍品行,署名:步非影。
直到后来,枫以诀也没能理解,为什么偏偏就在那天,他会连续两次召唤出那朵花。
而现在,枫以诀看着阖着眼的肖枕,心下一动。
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借一丝对方的灵力,试图再度催动自己魂魄中沉寂的灵器,先前他曾拿曲则全试过,但不知为何并不奏效。
肌肤相触的一刹,枫以诀感到一股极为纯粹通透的灵力顺着对方的经脉徐徐流进自己的指尖,然后,他的手中隐隐泛着微光,是灵器将要现形。
枫以诀面露激动之色。
光芒凝聚之后,他差点没骂出声。
一朵紫色的小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