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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徂徕山变(二) 有故人来 ...


  •   枫以诀突兀地立在那里,看着满脸警惕的天元门小弟子,也有一瞬间的尴尬,他并非是想直接传送到此去归来居的里面来,和对方撞一个脸对脸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传到屋外,再交待曲则全两句的。

      不过,因祸得福,他至少知道了,自己那三脚猫的阵法确实不是很靠谱。

      曲则全听到少年清脆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枫以诀眼疾手快地覆上了双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是躺在地上的。

      他很配合的,发动他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功法,迅速敛去了气息。

      “这位仙人,我们兄弟二人遭歹人追杀,当年家母机缘巧合中帮扶过天元门下山历练的弟子,获赠红凤翎,后赐予我们,我们二人越百刃山而来。家弟已在途中支持不住,去了。”

      说着,他就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又抹在了曲则全脸上,还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脸,像是不相信他的“弟弟”真的已经去了。

      这段话倒是说得声泪俱下,逼真非常,再加上枫以诀提前伪造好的脚上的伤口,和那根高傲□□的红鸡毛,若不是脸上被抹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两颊上的肉还被拍得一颤一颤,曲则全自己都要信了。

      “可师兄不在,我无法定夺。”

      这小弟子显然是没有机缘见过真正的红凤翎的,样子有些为难。他捡起地上的扫帚,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们。

      “在下自己倒是无妨,可家弟却……仙人能否领我先过去,让家弟的尸骨能先寻得一处歇脚,也算是我无愧于他了。”

      枫以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确是货真价实的红凤翎,我们怎敢欺瞒无想山天元门。等阁下的师兄来了,我们再来拜见他也不晚。”枫以诀又向前挪了几步,就差扯上对方的袖角了。

      文峥被他说得有些动摇,心里暗想,四师兄应当过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现在就只让这一死一伤的受难兄弟这样待在这里确实不合道义。况且,应当也没人敢随便糊弄天元门。

      心下有了决定,他收过枫以诀手里的“红凤翎”,放到了一侧的柜子里,又取出一个玉坠,交到枫以诀手上。

      “我正当值,不能离开。这位少侠,你戴上玉坠,带着你的兄弟从左侧门一路直行,看到云游居三个字,就先歇在那处吧。”

      枫以诀得了允许,连忙道谢,将那玉坠塞进怀里,半拖半拽地把他兄弟的“尸体”给拖走了,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色”,途中还不小心撞了旁边的柜子一下。

      看到那被乱七八糟地拖着的“尸体”,文峥突然觉得,这对兄弟的感情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了。

      那两人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了,可文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些凌乱,依然盯着云游居的方向,愣在原地。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后堂修炼吧。”

      文峥定睛一瞧,竟是亲传四师兄,肖景舒,他就是此去归来居的掌印人,据说一年前他就被掌门师尊派来负责接待这些寻求庇护之人。

      “师兄今日为何回来的如此之早?”

      肖景舒扫视了一下依旧空荡的屋子,目光凝在了地上一滩红色的,似血又不似血的东西上,才缓缓开口。

      “有故人来。”

      一刻前,二师兄肖映之罕见地提前回到了后堂,同他说可以回去了,临走前,又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四个字——有故人来。

      不知为何,他竟意外觉得心中一动,就这么不知觉地走回了他掌印的此去归来居。

      “师兄的故人要前来拜访?那是否要准备些什么?”

      肖景舒轻轻摇头:“不必。”

      “还有一事要禀告师兄,方才有人拿着红凤翎来了,因其兄弟一死一伤,弟子不敢随意决断,先让他们去云游居歇着了。”

      “云游居?”闻言,肖景舒的眉头微微蹙起。

      察觉到师兄神情的变化,刚入门没多久的文峥那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敲动了一下,让他忽然想起一位师兄的告诫——

      据说,三年前,有个泼皮无赖在世人敬仰的修仙圣地天元门里养了只鸡,鸡窝就安在云游居。那并不是什么所谓灵兽,就是寻常农户养来下蛋的那种,不,准确说还是只公鸡,连蛋都下不了。然后,那一人一鸡就无法无天地将天元门里闹了个热闹非常。

      总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让后来上山的人住过那里了。

      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触碰了什么禁忌,文峥刚想低头向师兄认错,却早已不见师兄的人影了。

      另一边,那个三年前在修仙圣地天元门里养了只鸡,还营养均衡养得挺健康的“传奇”人物,正秉承着演戏就要演到底的原则,十分费力地拉扯“兄弟的尸体”到了云游居。

      在推开院门的刹那,枫以诀似乎依稀感受到身后一缕隐匿的气息。

      他立即回身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回廊的那头,几片花瓣轻轻落下。

      而他拖着的那个“尸体”浑身一抖擞,立了起来,使劲用袖子磨蹭着脸,像是要生生擦下一层皮来。
      “不行,我得去洗洗,你也这太……”曲则全一时憋得说不出话来。

      枫以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垂着眼又盯着那几片花瓣看了一会,关上院门,转身径直走进屋里,仔细打量着每一样东西,上头一点尘土都没落下。

      这里分明是天元门的外院,并不受内门阵法的保护。

      但云游居就像是他三年前来的时候一样,甚至,连屋子后面的柴草鸡窝都给他留下了,分毫未动。
      看到那鸡窝,枫以诀不免想起一两件往事,他其实并无意向曲则全隐瞒他来过这里的事,但那经历实在是不怎么光彩,让他想谈都不好意思开口。

      说到底,他这次手上拿的红鸡毛还是当年从那只鸡的尾巴上揪下来的,当时,他拔的这一根鸡毛,吓得那只鸡直接飞到了天元门外门的早课大堂上去,他在后头一路追着,后来被天元门弟子戏称鸡飞“狗”跳。

      当然,这点算不上什么的交集并不足以让天元门破例收留他们,甚至该考虑把他永久列入禁止通行的名单之列。

      幸而这外门弟子一年一换,现在的想必就算听过他的名字,也对不上长相。

      他这么想着,却突然发现曲则全已经没了踪影。

      曲则全是的确要找个地方洗一洗的,他这人,其实还有点洁癖,见四下无人,便也胆子大了起来,疾步穿梭在外廊之中,直到瞧见了一汪似是天成的小水池,旁边立着个碑,惊池。

      这名字倒是奇怪得很,不似什么静心、清心。

      他毫不犹豫,捧起一把水就开始洗脸,泉水清透,接触皮肤泛着微微的凉意。

      洗着洗着,他忽然发现——池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人,青色衣衫,眉眼模糊却依旧出尘,耳后又骤然响起一声似公鸡啼鸣,惊得他一侧身,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曲则全使劲眨了下眼,再看,一只青雀掠过水面,激起层层波澜,什么人影,什么鸡鸣,都全然无踪迹了。

      枫以诀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才等回了曲则全。

      日头已半落下了,他们并没有遇到来问询的其它弟子,更不要说是此去归来居的掌印人,似乎,他们的瞒天过海之计,进展得格外顺利。

      “你想不想,去他们的藏书楼瞧上一眼?”

      枫以诀起初决定来这里,一是想求庇护,但更多地,是想着也许能在天元门里找到些让他的修为恢复的法子来的。

      天元门的外门藏书楼每年都有一天会向所有名门正派的修士开放,因此,他觉得这也不算是偷盗他们的秘法,反正都是看,不过早晚罢了。

      曲则全被他这看似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话吓了一跳。但他转念一想,作为修道之人,似乎又禁不住这第一大仙门藏书楼的诱惑,不必说,里头定然是收着许多修道之法的,说不定就让他碰上了什么开放时会特地藏起来的绝世秘籍呢。

      就因为这一犹豫,他就已经被枫以诀拐到了藏书楼的旁边。

      枫以诀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是他先前从此去归来居的柜子里摸来的,平时,天元门的弟子不分天资,只要持有玉牌都可以通过外门藏书楼的禁制,进入其中任何一层。

      黑灯瞎火之中,枫以诀和曲则全摸进了天元门的藏书阁,枫以诀与他说好了,半个时辰之后在最下面一层见,自己则熟门熟路地爬到了第四层。

      外门藏书阁一层存放的是门中弟子闲时挥笔而成的画作或提字,二层是锻体相关的功法,三层四层为修养经脉,五层为道诀剑诀,六层为宗门历史。

      枫以诀现在的指尖连点个光都做不到,只好颇有几分狼狈地略览书名,挑出几本,一起搬到窗边,就着月光翻看着。

      他也觉得自己这情况来的奇怪,若不是气海被毁,他分明算得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总不会落得与曲则全一同躺在众多尸体中装死的下场。

      那些尸体同样来的离奇,徂徕山向来避世,怎么刚巧那些人一同经过,又哪能惹来那样声势浩大的一场恶战,葬送了几百条人命……

      枫以诀合上这摞书中的最后一本,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恢复的灵力的线索。

      他轻叹了口气,时间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他必须下去找曲则全了,久则生变,只好明日再来。

      下楼时,他似乎依稀听到楼外三四人声。

      “曲兄,该走了。”

      一层光线太暗,枫以诀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穿过层层的书架之间,却无意中碰掉了架子上的几卷画。

      画卷落在地上,其中一卷微微敞开,露出画上人一抹红色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艳非常。

      他俯身正欲拾起,身后却有人先帮他伸了手,将画卷卷紧,放回了原处,动作小心仔细得很。

      “你真是让我一阵好找。”

      枫以诀边低声说着。

      “……”

      他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才刚吐出半个音,就被枫以诀制止。

      “嘘,先别说话。”

      一时间,静极了。

      枫以诀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到声音远了些,才又开口。

      “走吧,外面可能有人,最好列阵走。”

      他不假思索地握上了对方微凉的手腕,感受着对方身体上传来的一刹那的僵硬。不知为何,这回曲则全靠得极近。

      “怎么,曲兄不想着给家中老母延续香火了吗?”

      想起对方早上的话,枫以诀调侃了一句,笑着回过了头。

      影影疏疏,那人的面容似乎就这样凝在了身后倾泻而下的月光里,蓝金色的鹤羽在光华流动中熠熠生辉。

      一时,枫以诀都忘记放开拉着对方的手。

      等曲则全好不容易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月光透过小窗落进来,堆在枫以诀的头顶,肩上。

      他就立在那,面色变了几变,轻咳了一声,才扬起嘴角,抬头对那人道:“肖公子,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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