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得兔》深井兵

3、旅途

　　林河是个标准的北方城市，出了密集的城区，一眼望去，铺天盖地全都是绿油油的麦田。列车在这个省份开出了多久，大块大块的麦地就跟着送了多久。这种风景，就像是跟在你身后车轱辘一样唠叨的奶奶，足够乏味，却也十分安心。
　　火车咣当咣当的行驶着，林河也越来越远。说话声、走动声渐渐停下了，阿戚打了个呵欠，关掉手机，跟着沉沉夜色一起进入了梦乡。

　　不过她也没有睡得很安稳，因为吴放追来了。
　　对此，阿戚并不是很害怕。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她和吴放站在一大片绿油油的麦地里，风吹麦浪，相顾无言。阿戚挺了挺背，狭路相逢勇者胜。某团长说了，这时候就算明知不敌，也要亮出自己的大宝剑。
　　况且阿戚并不觉得自己会输，看见这个背景色了吗，没有人可以在她的主场上打败她。

　　两人就这次分手，在梦里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战火已经逐渐烧到了大学时期。阿戚喘了喘气，吴放的战斗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一点。吵到现在都口渴了，还没有分出胜负。要不是在梦里脱不开身，她就休战去喝口水。
　　......阿戚灵光一闪。
　　“我都分手了，我都出省了，我都做梦了，我跟他吵什么呀！赶出去赶出去！”
　　梦里的吴放似乎有读心术，立马手一挥，就出现了一个哭唧唧的小屁孩。小屁孩眼泪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特别像柴柴。吴放扯了扯嘴角，突然抱着小屁孩往地上一滚。
　　“你个没良心的拍拍屁股走了，剩下我们孤儿寡夫可怎么活哟！”
　　阿戚眼角抽筋，正要回怼，像柴柴的小屁孩张口了。
　　“妈妈！”

　　阿戚吓醒了。
　　更可怕的是，耳边真的有小孩子嘤嘤嘤哭着喊妈妈的声音。
　　她头皮一紧，浑身一激灵，噌的一下弹起来。
　　呼......
　　还好，是对面床位的孩子在哭。
　　阿戚浑身一软，瘫回了床上。

　　她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开机后，先跳出来的，是几十通陌生来电。想都不用想，就是吴放打的。阿戚昨晚把他拉黑了，其他聊天ＡＰＰ也删除了好友，估计他借的其他人的手机吧。
　　没有管这些，阿戚径直看了看时间。
　　七点半。
　　还有三个小时，才到洛城。

　　带上贵重物品，阿戚去水池那里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回来后就坐在窗前，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虽然还没有到洛城，不过南北的差异已经很明显了。
　　一块一块绿色的田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又一条的河流。
　　河流弯弯曲曲的环抱着农田，安安静静的流淌着。在阳光的照耀下，河水波光盈盈的，像只突然跃起的小白鱼。然后又出现了各种绿，水田里的春稻，近山上的绿树，笼罩着一层青黛色的远山......
　　这就是江南啊。
　　阿戚支着头，突然对这片土地，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喜欢。

　　作为一个从未出省的北方人，从上学时，她就对南方充满了好奇。
　　想见识一下“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怎样的景致；想在“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季节，品尝词中的杨梅；想在黑瓦白墙的巷子里，被软糯婉转的吴侬软语酥一酥骨头；想身着汉服，在一步一景的园林里乐而忘归。
　　还想，在冬天里热的不穿棉袄！
　　多有趣啊，这里充满了那么多想象的到的有趣尝试。还有那么多，想都想不到的未知精彩。

　　阿戚兴致勃勃的看着，一大清早被吵醒的坏心情都消失了，甚至还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刚开始填报高考志愿时，她曾经偷偷填了和蒙蒙一样的学校。可惜还没交给老师，就被爸妈发现了。要不然，也许那年她就和蒙蒙一起出现在这里了。
　　此刻，阿戚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属于这里。现在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虽然晚了一点，但是还好，她来了。

　　对面的年轻妈妈也终于哄住了孩子，正抱着她玩着一个拨浪鼓。见阿戚望过来，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主动开口说道：“对不住啊，刚刚吵到你了。”
　　怀中的小女孩也跟着妈妈的声音看过来，眼睛黑黑亮亮的，像极了奶茶里的珍珠。阿戚稍微逗了逗她，她就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阿戚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没事，我也该醒了。”
　　你来我往的寒暄了几句，年轻妈妈提示她，“你的手机亮了，是不是有人找啊？”

　　阿戚拿起手机一看，是毛毛的视频邀请。
　　她想了想，挂断后插上耳机，发了条消息。
　　“毛毛，我在车上不方便视频，你语音我打字好了。”
　　刚发出去，毛毛立马发来了一条语音，阿戚插上耳机一听。
　　他们分手的消息，果然已经在群里炸开了。

　　毛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阿戚，你不是说你们会好好谈谈的嘛？现在什么情况啊，吴放都快把整个小区掀翻了。你也是，群退了人也不见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阿戚还在输入，几条五十秒以上的消息已经刷刷发来了。
　　她干脆先不回答了，一条一条点开听。
　　语音里，毛毛噼里啪啦，放鞭炮一样把她走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说了个清清楚楚。阿戚耳朵里听着，心里却像围观者一样点评着整件事。
　　自己都觉得自己冷漠。

　　“闹出这么大动静，什么感想啊你！”毛毛没好气的问道。
　　“嗯......分手分的有点矫情，不够大方。”阿戚认真总结道。
　　毛毛顿了顿，“你认真的吗？”
　　“嗯。”阿戚闷闷的应了声。
　　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像敲在阿戚的心头，要把她置身事外的灵魂敲醒。
　　两人，一时无语。

　　“毛毛，”阿戚先开口了，“对不起。”
　　为我的任性，为我的隐瞒，为我的不告而别，为我......只把你当普通朋友。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杂音，后来声音似乎被隔绝了，什么都听不到。阿戚等了一会儿，毛毛才音色有点奇怪的答道：“没关系。”
　　阿戚眼睛湿润了，她揉了揉鼻头，把那股子酸意压下去了。

　　“你现在在哪儿啊？”毛毛换了个话题。
　　阿戚也调整好情绪，“在火车上，我准备去洛城投靠我朋友。”
　　“洛城？洛城是个好地方哎！”气氛终于开始欢快起来了。
　　“对啊，以后我可是住在世界级旅游城市的人了。哪天你来这里，我招待你呀！”
　　两人都有意识的避开了那些让人沉重的话题，像是之前吃下午茶一样，嘻嘻哈哈的聊了起来。

　　手机又振动起来，是蒙蒙的电话。
　　“毛毛，我朋友来电话了，估计要问我到哪里了，我先撤了啊！”
　　“嗯，去吧去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接通了电话，蒙蒙的问题果然不出所料。她已经准备好出发去车站了，今天洛城有雨，需要早点出门。

　　下雨啊。
　　阿戚朝窗外仔细看了看，确实有。跟林河又急又快的雨不一样，这里的雨细细绵绵的，像蛛丝一样，不变换着角度寻找，几乎都看不到。
　　“怎么了，下雨了吗？”年轻妈妈也侧头看过去。
　　“嗯，我朋友说洛城也下雨了。”
　　“哎呀，出行碰到下雨天最麻烦了。”年轻妈妈似乎很是焦虑。
　　看了看她带的大行李箱，还有怀里的宝宝。阿戚主动说：“一会儿到站了，我帮你拿行李吧！”
　　“哎呀！真是太麻烦了。你帮我抱着孩子吧，她轻一点，我自己拿行李好了！”
　　“好呀，来！小妹妹，让姐姐提前练下手感！”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软的像朵棉花。阿戚小心翼翼的接过，本来以为换了个人，孩子要哭闹。没想到这个小妹妹一点儿都不认人，大眼睛盯着阿戚看了一会儿，就又玩自己的去了，很是乖巧。
　　阿戚调整了一下抱的姿势，小女孩一脸享受的表情。这感觉......
　　不比抱着柴柴差。
　　阿戚这么想着，干脆就抱着她，一边和年轻妈妈聊天，一边等着火车到站。

　　聊着天，逗着娃，时间过得很快。
　　“旅客朋友，大家好！终点站洛城站就要到了，在列车到达终点站前......”
　　到站的提示音一出，车上就骚动起来，走廊上也挤满了人。阿戚和年轻妈妈并没有被影响，她们安静的坐着，等车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动身下车。
　　年轻妈妈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阿戚背着书包抱着小女孩，三人一起走出车厢。

　　到了出站口，抬头随便扫了一眼，就发现蒙蒙了。
　　阿戚笑了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小幅度的挥了挥。蒙蒙本来正往这边跑，见状一下子愣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
　　阿戚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知道她误会了。正想解释，蒙蒙后面一个男人就大跨步上前，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了。
　　？？？
　　！！！
　　抢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