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得兔》深井兵

2、蒙蒙

　　电话那头，是阿戚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
　　从初三开始，她们两个就形影不离。直到高考后，阿戚留守林河，蒙蒙南下洛城，她们才分开。不过距离并没有稀释她们的友情，反而给这段感情增加了点回忆美。
　　此时此刻，如果还有一个人，能不问原因就接收她的话，那就只有蒙蒙了。

　　阿戚调整了下情绪，想高高兴兴的宣布即将投奔她的消息。但是听到蒙蒙声音的那一刻，她鼻头一酸，猛然说不出话来了。
　　被忽视了一天的情感，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丝破绽。像是听到了出发的鸣枪声一般，砰地一声，喷涌而出。
　　“哇！”
　　阿戚泪如雨下，哭到不能呼吸。

　　她一直很委屈。
　　从听到自己被绿那一刻，就很委屈。
　　才在附近的美容院充值了五千块，跟毛毛一起报的舞蹈班还剩三节课，下单的亲子装还没到，冻在冰箱里的手工水饺还没有吃完。
　　她已经做好了，跟这个人，在这座城里过一辈子的准备。
　　为什么，一天的时间。
　　她理所应该的生活，就变得这般如履薄冰。

　　阿戚忍不下这口气，也见不得这种结局。
　　可是眼泪在心里转啊转，却不敢落下。
　　还不到时候呢，现在不是她放声悲泣的场合，这里也没有抱着她一起哭的人。要忍住，不能泄露一点儿情绪，甚至还得没事儿人一样说说笑笑。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遇到过一两个糟心事呢。再怨再恨，也得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哪能人家一问，就哄着眼眶、扯着伤口大吵大嚷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接通电话前，阿戚觉得自己还能像在毛毛面前那样，成熟体面的演下去。没想到小姐妹一声呼唤，就让她瞬间破功。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连问都不用问，就能把你变成爱哭鼻子的幼稚鬼。
　　阿戚认了。
　　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拿得起放得下，也没有自我感觉的那么无所谓。
　　阿戚怂了。
　　她是想要仓惶出走，逃到一个勾不起回忆的地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开始。

　　阿戚这里哭的一塌糊涂，电话那头也乱的乌七八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好像摔了什么东西，间或还传来男生的询问声。
　　不过阿戚正哭得不能自已，也没有听到。

　　渐渐地，她哭累了，声音也慢慢弱下来。
　　从开始就一动不动陪着阿戚的柴柴，看到她哭声渐歇，就赶快爬起来，使劲的舔她。电话那头，蒙蒙也着急的问道：“喂！阿戚！你怎么啦，别吓我啊！”
　　阿戚抽噎着抱住柴柴，想回答蒙蒙的问题。

　　只是哭得久了，心里想停下，身体却不听话。
　　阿戚干脆起身走到阳台上，努力调整呼吸，右手也不断拍着胸腔顺气。
　　“喂”，刚说了一个字，她又打了个哭嗝。
　　蒙蒙赶紧安慰道：“别着急！我在呢，你慢慢说。”

　　阿戚又重复了一会儿吸气、呼气，才带着哭音说：“蒙蒙，我能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吗？不会特别久的，我会尽快找好工作搬出去。”
　　“啊？”听筒里传来惊讶的语气。
　　阿戚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行，来吧！”
　　顿了顿，蒙蒙又说：“阿戚，别怕，有我呢！”
　　听到这句话，阿戚又忍不住了，她使劲仰起头憋住泪意。
　　友情，果然比爱情靠谱多了。
　　有朋友，真好！
　　“蒙蒙，真的特别谢......”

　　话还没有说完，蒙蒙又插了一句。
　　“哦吼吼吼！为了防止你临时变卦，我已经发朋友圈庆祝了，还专门＠了你爸妈，是不是机智得一比！”
　　......
　　当你的朋友，精分、戏多、神经病，说谢谢前先看看她是不是帮的倒忙。
　　阿戚擦了擦被气出来的眼泪，面无表情。

　　蒙蒙已经开启了自嗨模式，“阿戚阿戚，我跟你说。咱们住的这幢楼前面的树上，有两只小松鼠！你肯定会喜欢的！还有还有，你不是喜欢狗吗？我同事那里有只边牧，我一会儿就把它弄过来。你到了我带你去吃饭吧，洛城我最熟了，跟着我你只管放心！还有你行李多不多啊......”
　　她讲得语无伦次、乱七八糟，可是阿戚忐忑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了。
　　一天之内，失去男朋友，失去狗，失去住所，孤身一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阿戚不是不害怕的，她怕自己的到来并不那么受欢迎，怕远方的生活没有那么美好，怕有一天后悔......

　　现在，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畅想，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对于明天的到来，阿戚突然多了一份美好的期望。
　　未来不可期，远方有好友。
　　她才二十三岁，正当最好的年纪。何必因为畏惧，就这样被困在一座城里，和一个人纠缠不清。与其踌躇不前，不如换一方天地重新开始。
　　毕竟美好在被撕碎之前，总该先发生。

　　阿戚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活成了当年那个无所畏惧、横扫全班的阿戚。
　　“现在说的这么好听，到时候可不要肉疼，我可是要白吃你的！白喝你的！白住你的！”阿戚突然吼道。
　　蒙蒙懵逼了几秒，立即适应了新的画风：“李小姐，那不成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阿戚嗤之以鼻，“哼，当初包养我的时候叫人家小戚戚。现在要花钱了，就叫人家李小姐！王二狗，你这耍赖的本事，果真不负盛名！”

　　噗嗤！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憋笑，不太像蒙蒙的声音，难道还有别人在？
　　阿戚正要问，就被蒙蒙一顿吼．
　　“别乱叫了！什么呀！不耍赖不耍赖！”蒙蒙气急败坏。
　　阿戚得意的甩了甩马尾，时隔多年，这个外号的威力依旧如此彪悍。

　　“不过说真的，”即使看不到表情，阿戚也知道蒙蒙笑得不怀好意，“你还可以睡我！”
　　......时隔多年，小伙伴的节操果然更渣了呢。
　　“不睡！就白吃白喝！你爱养不养！”阿戚骄傲的像只战斗鸡。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阿戚看了看屏幕。
　　信号满格啊。

　　她正准备说话，电话里就飚出来了星爷的名句：“我养你啊！”
　　蒙蒙贱兮兮的声音紧随其后，“怎么样，有没有被撩到啊！”
　　......
　　本来是可以的，现在被邻居用死鱼眼盯着，没有了。

　　阿戚讨好的对着邻居笑了笑，就捧着手机溜回了客厅。
　　“既然你这么会撩，今年过年，我一定在你妈跟前，帮你好！好！美言两句！”阿戚咬着后槽牙，在两个字上标了超重音。
　　“哈哈哈哈哈，我怕你呀！知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逢年过节，你王阿姨那，还真的得靠你帮我美言两句啦～”
　　......
　　蒙蒙ＶＳ阿戚，ＫＯ！

　　对了，“你不会真的告诉我爸妈，我要去洛城的消息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戚的心又揪起来了。
　　“阿戚。”
　　“嗯？”
　　话筒里传来蒙蒙浓浓的质疑，“你是不是傻！我发了你还能来吗？”
　　不能啊，所以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阿戚默默输出一万吨吐槽。

　　“好了好了，一个多小时了，不想跟你说话了。”这是倒打一耙界的代表人物王蒙蒙。
　　“火车票我已经订好了，乘车信息也发你手机上了。你赶快收拾收拾出发吧，明早我去接你。咱们先玩两天，不着急工作的事情，回头我帮你找。安定下来后，咱两一块去你母上那认罪谢恩。好了，明天见～”
　　“嗯嗯，明天见！”
　　挂断通话，已经七点半了。

　　蒙蒙的短信也到了，今晚十一点出发，明天十点半到站。
　　时间上还很充裕，不过还是加快速度吧。
　　联系完快递上门取货，阿戚就带柴柴下楼散步了。楼下的小花园，是柴柴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个迷你鱼池，每次来这里，柴柴都要趴在水池边撩鱼，今天也不例外。
　　录下柴柴一脸想要鱼又不敢下水的怂样，阿戚心里默默地说着抱歉。她这一走，是绝对不会再跟吴放联系了。所以柴柴，你多玩会儿。

　　离预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快递员就到了。把大件的行李寄送走后，原本满当当的客厅，就只剩下一个小行李箱了。
　　终于到了最后，跟吴放说分手的时候了。
　　阿戚翻出了一张明信片，坐下来开始写信。

　　她并不打算发信息，一方面想为自己逃跑多争取点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吴放今天跟死党聚会喝酒，万一接到短信急着赶回来......
　　手写信，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提起笔来，却落不下字。

　　刚知道被绿了那会儿，阿戚存了很多想说的话，恨不得句句化刀甩在吴放身上。现在哭过，笑过，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
　　离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没有时间了。
　　阿戚埋头写了一句话，将明信片放在茶几上，亲了亲柴柴的脸，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

　　趴在车窗边，她贪婪的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往者不可复，来者犹可追。
　　再见，林河。
　　你好，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