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一百步》烟雨下西楼

35、第十章

　　阿瑞和小木的离开对袁和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他们的身上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他也渐渐的去正视自己。
　　时间的流逝，无形之中带走了不少东西，但同样保留甚至提炼出了不少精华。最过无情的莫过于时间，但最能检验价值的同样非时间莫属。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结合自身的特质让他以新的方式去和别的人相处。
　　初二，是袁和家最叛逆的时候。那时身边也有一群朋友，少年们当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情谊，只觉得能一起吃饭一起玩乐就是真正的感情了。为了进一步提升感情，他们想出了歃血为盟喝血酒这个荒唐的点子。
　　说干便干，刚拿到一周生活费的众人买了一堆白酒，还买了不少下酒菜准备在寝室大干一场。半夜，几个人偷偷摸摸的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酒瓶就是一顿猛喝，喝的过于尽兴，弄出了太大声响，被查夜的老师一网打尽。
　　似乎是酒壮怂人胆，大家都不怕，和袁和家关系最好的部长和校长怼上了，经过了轮番审查，袁和家被老师送回了家里，到了家里已经是凌晨两点半，父亲还在葡萄地里守葡萄，接到消息后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家里。陪着笑脸送走了老师，回来看着他一脸醉醺醺的样子，知道什么也讲不清，便让他去睡。
　　躺在床上的袁和家很愧疚，不觉间哭出了声，在门口的父亲怒吼道：“现在哭有什么用，好好睡你的觉。”袁和家立刻闭了嘴，不再作声。只是一晚上都睡不着，担心着如果学校不再接收他该怎么办。想着觉得心里更加羞愧。
　　天明的时候被父亲叫起来，看着父亲红肿的眼睛和满眼的血丝，袁和家愧疚的头也抬不起来。父亲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喝酒”？袁和家嗫嗫喏喏：“因为关系好，所以喝酒”。父亲大怒，一巴掌就给他甩在了脸上：“去你妈的关系好，如果学校要开除你，我看你怎么办？”说罢不遗余力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说来也怪，父亲这次揍他，他居然觉得心里要轻松不少，看着父亲脸上闪过的失望，袁和家嘴硬道：“不要我，我就自己出来打工。”
　　一句话让父亲彻底暴怒：“打工，就你这个样子还打工，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你看你去打工谁会要你？你知不知道你读书花费的代价到底有多大，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哥有多愧疚，你知不知道你一天的生活费相当于你妈一天的工资，你读一天书等于浪费你妈一天的生命？”
　　父亲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了袁和家的心里，倔强的少年只能紧紧低着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父亲渐渐平复了情绪，带着他来到学校。到了学校班主任都懒得理父亲，径直的就走了，父亲只能尴尬的走在班主任的后面，进了班主任宿舍后班主任第一句话就是：“袁和家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带坏我的学生。”
　　袁和家瞬间懵了，全然否认。班主任冷笑道：“都说是你，还不承认。”袁和家怒了顶嘴道：“是谁，你让他站出来，如果真有人这样说，我无话可说。”
　　班主任不再接话，父亲赶紧瞪了他一眼道，立即赔笑。然后班主任就一直数落了他两个小时，而父亲只能一直在一旁尴尬的赔笑，再三的做出保证后，班主任让他们出门在外面写检讨和保证书。然后父亲便和他处了班主任的宿舍在外面站着写了检讨，班主任再三检查后才算过关。
　　父亲离开学校时说：“别折腾了，这次把所有脸皮都用完了，你好自为之。”说罢，看了他一眼。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袁和家握紧了拳头，深吸了口气，反身往教室走去。
　　这次喝酒事件除了被父亲狠狠的揍了一顿后，袁和家也成了班主任的眼中钉，但凡出来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也因为这一次事件的冲击，很多人都有意避开他和他保持距离。以前关系好的也只剩下了部长一人。
　　有人走有人留下，袁和家理解，所以没多说什么，只是原本一大群人突然变来只有两个还是觉得有些压抑，不过也因此袁和家有了第一个觉得自己在遇到危险后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他理解，也愿意接受这样的落差。
　　随着时间的流逝，哥哥也从外面回到了家里。看起来黑了不少，人也瘦了很多。哥哥回家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有人可以和他聊天，还有人给他买吃的。哥哥回家是他的朋友去接的，也是听他的朋友说袁和家才知道哥哥回来时的情况。
　　朋友说，哥哥回来的时候脚上就穿着一双烂拖鞋，裤子也是烂的，上身穿的很单薄，可那是冬天，一年里面最冷的日子啊。
　　全程都是站着的，到了车站下车的时候路都走不了了，袁和家听着内心都在滴血。哥哥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添置衣服，而是带着他去城里买衣服，都是去的专卖店，全挑贵的给他买，而哥哥自己就随便在地摊上选几件衣服。
　　在哥哥看来，他自己穿再好也没用，反正做工的时候都会弄脏，而袁和家就不一样了，他还在读书，不能让别人嘲笑他。
　　可是一个正值花季的人，谁不希望自己穿的光鲜亮丽些，而且他本来就长的那么好看成绩那么好，就为了成全袁和家一个人，他心甘情愿的放弃了所有。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袁和家每年的衣服都是哥哥给他买的。哥哥这次回家后，便再没有离开，虽然还是会和父亲闹矛盾，但他就在这里，为这个家承默默担起他的担子。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在医院里握紧双拳默不作声的男孩。默默做出自己的努力，不言不语。
　　后来，哥哥成了一位货车司机，经常一个人开上几百公里的车把货从这个城市送到另外一个城市，一个人又把几吨货卸了。很多时候会弄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一个人轻手轻脚的去厨房随便热点饭便对付过去了。
　　遇上送货比较少，送货地点比较近的地方时，他也会带上袁和家。带着他去外面透透气，顺便带他去吃点好吃的。而每次点菜时哥哥就把菜单扔给他，让他随便点。
　　袁和家没来过，不知道这里什么最好吃，不禁开口问了哥哥。哥哥笑着说：“我没来过这些地方吃饭，都是听他们说好吃，才带你来的。”袁和家满脸疑惑道：“那你以往一个人是怎么吃的？”哥哥淡淡笑道：“一个人的时候，不饿就回家吃，饿了的话就随便找个地方吃碗炒饭就好了。”不觉间，袁和家捏笔的力度大了些，选了些便宜的，而哥哥总会把他选的菜删了重新写上一些袁和家喜欢吃的。
　　家人就是这样，默默为你做出所有一切他觉得好的，哥哥不会说什么一世人两兄弟的煽情之语，他只是身体力行的去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尽力让他少受委屈，长兄如父，父亲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是半个“父亲”。
　　一转眼就到了毕业季，所有人都忙着复习。袁和家也不例外，除了睡觉听课就是在看书做题。以他平时的成绩上个全市第一好的高中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父母虽然比较着急，但心里还是比较安稳。
　　家里的房子有些漏水，所以父亲决定把房子重新翻修一下，并在原有的基础上再盖一层瓦房。所以他便将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但令有所人大跌眼镜的是袁和家这次考试却失利了，比起想上的高中还差了二十几分，这结果把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平时很多成绩比他差的人都考上了，但他却落榜了。
　　父亲打听了一下如果较高价需要一万多，并且还只能去一个普通班，但父亲为了他的前程着想还是一咬牙道交钱，高价也去。
　　袁和家心里很不是滋味，从第一次升初中就是交高价去读的书，而且还给父亲的腰带来了永久的劳伤，更何况这次是真的没钱了，而且房子不可能修到一半又停下来，对工人不好交代而且材料不可能就一直堆放在那里。
　　于是袁和家硬着头皮对父亲说道：“爸，不用了，我就去录到高中吧，以我的基础去哪个学校都差不多，而且这房子修到一般没法停啊。”
　　父亲看了看正在翻修的房子和袁和家，咬了咬牙，眼神纠结，突然长叹一声，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沙哑开口道：“好吧”。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很多的父亲，袁和家很自责，也很痛恨自己，但他只能默默把这些放在心底发奋读书。
　　上高中的前一周是奶奶的八十岁生日，亲戚朋友前来为她庆生，父亲和二伯忙前忙后，等父亲坐下吃饭的时候，袁和家才发现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在其中飘动，短短一个假期，父亲居然苍老了那么多。
　　袁和家知道父亲太累了，但他明白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考试，一个考试考了自己，更考了父母。父亲突然笑着对袁和家说：“咱爷俩喝一杯，又指了指那几根头发笑道不能让它白长哦”。一下子袁和家红了眼眶，混着泪水喝下了这杯夹杂着复杂情感的酒，并在心里暗自起誓。
　　高中开学，班主任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头，异常喜欢袁和家，甚至说是宠溺也不过分。班上的同学也很好相处，这让袁和家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原来老师和同学可以这样相处。
　　没有恶意去中伤别人的人，老师也像朋友一样非常好相处，所以袁和家很快就喜欢上了这所学校。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周都对家里面那样依恋了。
　　除了学习，大家也能相互调笑。日子虽然清苦，但胜在苦中作乐的精神。每周回去，除了父母，最想看的就是奶奶了，奶奶越加苍老，初中的时候还能一个人自己做饭，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自己做饭了。
　　每个星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奶奶挑水，然后就是听奶奶说一些说过很多遍的故事。袁和家很怕奶奶老了，像外婆一样撇下他们就走了。但奶奶倒是很豁达，总是安慰袁和家：“没事，奶奶硬朗着呢，不看到你上大学奶奶是不会老的。”每次袁和家都会紧紧握住奶奶的手，而奶奶也会伸出另外一只手拍拍他，就如小时候那般。
　　高中的生活过的很快眨眼就到了毕业季，除了耳边传来的别离之歌，就只有满教室的书籍了。一首《夏天的风》吹过了三年岁月。袁和家内心既是兴奋又是忐忑。因为大学被描述的太过美好，宛如理想的圣殿，而忐忑的是这次考试觉得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不得不去慎重对待，而且他真的输不起了，转眼高考就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高考又失利了，无奈的他万念俱灰，从查到成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再没有出来过，父亲敲开了他房间的门，对他说去复读吧，这次去全市最好的学校读，你去问一下你的成绩要交多少钱。
　　袁和家百般不情愿，因为这高三读者太辛苦了，何况还要继续复读。他极力反对，在他看来即使是去个野鸡大学也比去复读好。父亲对他说：“去了那些学校，你出来和没去读书没有什么区别，你没体验过没有文化挣钱有多辛苦，还是去复读吧。”
　　看着父亲近乎祈求的神情，袁和家知道他没法再继续反驳了，去了新学校询问老师，居然得交一万多，袁和家不禁在心里揪了一下。因为家里现在在修新房，没办法，父亲考虑到孩子也大了，如果还是以前的那种房子，结婚会被别人嫌弃的，家里已经负债累累，现在还交那么多，无异于雪上加霜。
　　袁和家捏着手机都不敢给父亲打电话，一个人坐在路边默默发愣。父亲像未卜先知一样打电话问他要交多少钱，袁和家哆嗦着说一万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斩钉截铁的说交，交再多也去。
　　袁和家纠结道：“这交的太多了，不去了”。电话那头的父亲淡淡笑道：“得去，你上高中的时候因为没给你交钱已经让你多复读一年了，这次不交你下半辈子怎么过啊。”袁和家泪流满面，父亲开口道回家来拿钱去交吧。然后因为确实没钱了，家里修房子的工期愣是停了两个月又才开始。
　　父爱如山，沉默无言。这个一手撑起一家的男人用他的行为默默支撑着一个家，不觉间他白了头发弯了腰。只为了后代能够过得更好，他将一身气力都用在建设整个家上面，而他曾经也是个需要人疼的男孩。其实男人就是长了胡须的男孩儿，成就了后代苍老了自己。全心全意的爱你，不求一丝回报。
　　确定了复读之后，袁和家就在家里默默复习等待开学，在余下的时间里力所能及的帮家人做一些事，或者就是陪奶奶聊天。
　　开学前一天，奶奶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包，左一层右一层的打开，拿出了两千块钱给袁和家。这举动把袁和家吓了一大跳，他哪里敢接啊，奶奶一大把年纪根本没有收入来源，她手里的钱无非就是逢年过节哥哥他们给她的，平时自己省吃俭用，什么也不舍得买。
　　去别人不要的地里捡拾玉米和别人不要的篷布。但那么多钱得捡多少玉米，拾多少篷布口袋啊，袁和家想都不敢想，更不敢伸手去接奶奶给的钱。
　　奶奶反倒是安慰起他来：“这本来就是给你上大学的钱，什么时候给不是给，而且现在家里也困难，就给你当生活费，奶奶还有钱，赶明儿你考上大学了再给你个大红包。
　　袁和家颤着手接过钱，却抬不起头，这重量不重的钱压得他头也抬不起，奶奶摸摸他的头道：“去睡吧，明天以新的精神去去迎接新的学校，加油。然后奶奶就慢慢踱步回了房间，袁和家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他知道他必须拼命读书，这些期望，他辜负不起。
　　补习生活简单枯燥，做题听课，熬夜刷题。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一雪前耻。补习没有假期，袁和家没带手机，只为了能全心的学习，从七月份到国庆终于有了第一次假期，袁和家瘦了十几斤，回到了家里把奶奶心疼的眼泪汪汪的，奶奶说：“坚持，乖孙，快结束了。”然后袁和家每天都在做题，背书，听课当中度过。一年真的过得很快，除了瘦了二十斤其余没什么变化。
　　这次袁和家跃跃欲试，想着终于要结束了。高考结束后，他就天天眼巴巴的等着查询成绩。好不容易熬到了那一天，但查到成绩的那一天他彻底傻眼了，他又一次考砸了，对学习真的是彻底绝望了。
　　父亲看了成绩后，久久未语。后来沙哑着声音说道：“早知道当时就不逼迫你去复读了，害你多浪费了一年时间。”看着父亲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袁和家内心都快要崩溃了，永远都不想再提高考这件事了。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成绩填了志愿。准备去打两个月的工去挣自己的学费。
　　出去打工很累，也受了很多气。渐渐也明白了什么是人群冷暖。袁和家不禁陷入思考，如果自己一直这么打工不仅连自己都养不活，何谈养家糊口，以后又怎么去照顾父母。而且比起自己早就辍学多年的同学来说起点反而差了。不论是社交能力还是工作经验或是自身掌握的技能袁和家都比不上他们这些早已在社会摸爬滚打的“老油条”。
　　突然再复读一次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起来不禁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自己不禁又想再来一年自己是否能坚持下来，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他想了很久，默默撕了通知书。
　　主动去给父亲表明想再试一次的想法。父亲愣了一下，笑着说：“其实很想让他再试一次，只是怕再耽误他一年，一直没敢开口。”袁和家坚定的说：“再试一次，不论成败。”父亲笑着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再考不好就走个野鸡大学也没什么，现在这个世道，饿不死人的。”
　　家人就是这样，永远都能为了你着想，不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会默默支持你，即使你和全世界对你，他们也能为了你对抗世界。”
　　于是，袁和家辞了工作，再一次回到了校园，这一次他不再盲目激进，也不再踌躇满志。每天做好该做的，尽量查漏补缺。心里面只想着多争一分，感觉身体受不了这样强度的学习，早上便比室友早起一会儿，去操场跑几圈顺便整理一下一天的思路，把要做的事先理一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总结一下自己一天的学习情况。
　　寒来暑往又一年过去了，这次的高考，他不急切，不慌张，慢慢做着题，铃声响起走出考场，心里想的不是解放了，而是坚持下来了。坚持下来了，真好。
　　成绩差强人意，填了志愿袁和家就在家里陪着奶奶。奶奶的身体状况日趋下降，袁和家经常陪着奶奶一起去看医生，两人走在路上，袁和家照顾奶奶步子，所以走的慢，想起小时候奶奶照顾他们的时候，他走一百步奶奶走五十步，而如今奶奶走一百步，他走五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一步两脚印，一大一小，从老到小，完完整整一家人。
　　离家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去吧，奶奶知道你是去做好人，照顾好自己。”
　　一家人送他到车站，看着一张张熟悉亲切的脸，袁和家内心温暖而不舍。他知道这趟旅途到底有多长，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永远有一扇窗口会为他亮着灯，有一扇门为他停留。离家再远他都不怕，因为他永远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