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一百步》烟雨下西楼

34、第九章

　　也是在这一年的暑假让袁和家第一次尝到了亲人别离的苦楚。爱他们的外婆永远的走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袁和家愣了很久，只觉得脑袋空空荡荡的，心里也是空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什么，但却怎么也抓不住。
　　知道消息的父母火急火燎的前往外婆家里，家里就只剩下了他和哥哥。因为家里面种了葡萄，恰巧又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两个人不得不在家里看守着，两个人相对无言。
　　袁和家只觉得那几天的夜特别长，怎么睡天都没亮，晚上没睡好，白天也打不起精神。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以至于两个人都在田里守着葡萄却还是被偷摘去不少。
　　到了下葬那一天，天还没亮，父亲便来接两人。到了外婆家，天色早已大亮，看着人来人往，袁和家突然没了归属感，以往来到这里外婆总会拿出很多她珍藏的食物，想吃什么外婆也会变戏法似的让它出现在饭桌上。
　　而现在，再没了那熟悉和蔼的笑容，也少了那嘘寒问暖的关切。这一刻，袁和家终于明白了何为死别，死亡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意味着少了曾经的习惯，需要去习惯新的习惯，习惯外婆再也不在的习惯。
　　机械式的被被别人穿上麻衣带上孝帕，走了很长的山路，挖好墓穴，将棺材放进墓穴那一刻，袁和家的心都被揉到了一起，母亲一个人孤单的站在一旁，满脸泪水，像个被世界抛弃也主动抛弃了世界的孩子。
　　袁和家突然意识到母亲更加孤单了，这世上最疼爱母亲的人走了，彻底的走了、母亲再也没有母亲了，他必须要更加乖巧，更加听话，他得反过来照顾母亲才行，也是这时候他明白了亲人之间的羁绊和责任。
　　家人，就是会全心全意的站着你身边的人，是你最后的依靠，会全心全意的把爱给你，不求回报。用她的心，用她的命，只要她有，只要你需要。
　　家人如空气，平常而普通，平时你甚至注意不到她的存在，但当你某天真的缺氧时，你才会发现原来你会痛的无法呼吸。
　　外婆的墓前，袁和家和哥哥轻轻拉着母亲，只想给母亲一个真实的温度，让母亲稍稍减少内心的寒冷。母亲念念叨叨的说：“走了也好，外婆这一生没享过福，走了少受点苦。”
　　可是话才落地，母亲又顾自说道：“都还没享过什么福，怎么就这么走了。”袁和家死死咬着牙床，努力的扬起脑袋，不想让泪水流下，可还是忍不住满脸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他才知道原来别离的泪水是苦的……
　　砌好坟，一群人就要下山了。母亲对两兄弟说：“去给外婆道别，让她在这里和外公好好过，让她们别吵架，让他们别担心我们，我们能过得很好。”
　　袁和家不敢打折扣，一句一句按照母亲的嘱托在外婆坟前诉说着，一旁的哥哥跪着，把脸深深埋进土里，身体不断抽搐，起身时，成了一张很滑稽的大花脸，不知是泥弄花了脸，还是泪水打湿了泥，真的是滑稽，但袁和家却怎么也笑不出。除了留在这里的坟堆，外婆被挂在了墙上，画面永远定格，笑容慈祥黑白分明。
　　哥哥又挨父亲骂了，自从哥哥辍学以后，跟着父亲在外面打工。父亲看着眼前这个原本应该在校园里漫步行走的孩子，此刻却和其他中年男人一起穿的破烂干着粗活，愧疚心酸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让他内心很是自责。但两个人都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又都是驴一样倔的性格，所以两个人在一起注定很难相处的愉快。
　　父亲嘴毒，哥哥小气而且自尊心强，所以两个人就像刺猬一样总是互相伤害着。而这一次吵的特别厉害，哥哥饭也没吃的冲回了房间，一晚上也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被母亲喊醒的袁和家才知道原来哥哥离家出走了，看着桌上留下的纸条和泪流满面的母亲，袁和家顿时手足无措，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稍微清醒点后，他起身去安慰母亲，待母亲情绪稍加平缓，他才有空看纸条：“好好读书，照顾好妈妈”。
　　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但他得先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袁和家急忙出门去找哥哥关系最好的朋友，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点消息。听他朋友一说，袁和家惊呆了，哥哥去了千里之外的山东省，和他的朋友一起在工地上班。
　　回到家里袁和家都不敢告诉父母哥哥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只敢和父母说哥哥去和朋友一起去别的县城里打工了。那段时间，父亲的脸黑硬的像块生铁，母亲整日黯然神伤。
　　袁和家只得从中一边调和一边慢慢和哥哥联系。联系到哥哥后，袁和家总算松了口气，父母也渐渐接受了哥哥独自外出打工的事实。只是母亲总会在耳边念叨哥哥一个人在外面是否吃的饱穿的暖，每次袁和家只能在心里叹息表面还得笑嘻嘻的说：“哥哥在外面很好，工作也不累，老板待人也挺好的，让我们不要担心。”
　　然而袁和家却知道哥哥在外面很辛苦，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和水泥，推车搬砖。天气很冷，身上刚流了汗很快又会冷却，粘粘糊糊的，怎么可能会舒服。
　　由于哥哥得了脚气，满脚都是伤口，鲜血淋漓的，冬天也只能穿凉鞋，水泥粘在伤口上班直接凝固了，晚上洗脚就成了一件很让人头痛的事。报喜不报忧的哥哥从来不会给袁和家说这些，都是从哥哥朋友嘴里得知的。每次袁和家都只能压住自己忍不住抽搐的内心，表面做出平和的样子。只能在心里期盼着快些长大，能快点帮家里分担一下负担。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间初二都过了很久了。袁和家的同桌还是小木。不过这学期小木沉默的多，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待人，希望得到老师的认可，也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能关注自己。袁和家早已见怪不怪。
　　突然有一天，他对袁和家说：“他要去告白，这让袁和家很是吃惊，平时这家伙虽然敢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大放厥词没个正形，但这家伙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别人，一让他认真，准会怂。”不过袁和家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很支持他的行为，积极出谋划策的为他当起了狗头军师。
　　那会儿的他们哪懂什么是时尚什么是潮流，不说当时，现在过了那么多年袁和家也还是土里土气的。
　　在那个非主流横行的年代，阿木随着另类风格走。穿了一件大花衬衣，用发胶梳出了一个爆炸头，这家伙满脸忐忑的问袁和家怎么样，袁和家皱着眉，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经过深思熟虑发现脖子上差了点什么，于是花了几块钱买了跟项链。感觉还是挺帅的。然后他便威风凛凛的出发了，不知道为什么，袁和家看着他的背影总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不过想不通为什么，索性就甩了甩脑袋不去想。
　　不过，没过多久袁和家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小木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袁和家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开口询问，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过了一会儿，小木长吐了一口气道：“我准备退学了。”
　　袁和家没听清随意嗯了一下，反应过来先是一愣，接着大惊道：“大兄弟，别啊，这有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再说了，你还有学业要继续啊，他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做出那么自暴自弃的举动？”
　　小木苦笑道：“她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堆不合适之类的话。”袁和家看着那封满是油渍的情书道：“你没给她看？着可是你精心准备了很久的东西啊。”
　　小木愣愣出神道：“给了，只是她连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垃圾桶了。看见她扔在了垃圾桶，我又从垃圾桶里面翻了出来”。袁和家心里叹息：“在那个非主流肆意横行的年代，大家为了凸显自己的个性，说话往往是怎么伤人怎么来，完全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不过，年轻就是这样，觉得畅快就好，其他的不会去想，更懒得顾虑太多。
　　小木接着说：“我是少数民族，自小家里就给我订了娃娃亲，开始我并不在意，可是现在我有自己喜欢的女生了啊，要我心中装着一个人去和一个我不喜欢的女生去共度余生，我办不到。
　　因此我选择反抗，他们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不怕，不让我回家我也不怕。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了，而且退婚要承担一笔很大的费用，我也不想父母为难了，回去也正好接手家里的事，不能再让家里费心了”。
　　袁和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共度余生，结婚这些词对于他而言太过遥远，遥远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该怎么去描述才显得恰当。只能静静的陪在他身边，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两人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支香烟，还喝了些酒。很呛，很辣。袁和家看着这个睡着了还满脸泪水的孩子，不禁轻轻抱了抱他。
　　后来，小木就退学回家了，那天只要袁和家一人送他，两人道别，说了声珍重，也期许着日后再次相见的场景。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七年之久。
　　七年后，袁和家背包来到了小木的家乡。一下车就看见了这王八蛋，热情真诚一如往昔，带着他到处疯狂吃喝，把袁和家撑的只剩半条命。
　　到了他的家里，见到了他当年的未婚妻，如今的媳妇。女子说话文静秀气，待人真诚。袁和家不禁在心里默默称赞着。小木也成了一个身材发福的汉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这个不靠谱的少年也变身成为了一个超级奶爸。
　　酒过三巡，，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以前的事。小木突然神神秘秘的对袁和家说：“给你看样东西，”然后起身带着袁和家去了他的房间。拉开抽屉，袁和家看到了那条项链和当年那封没打开的情书。
　　睹物思人，时间仿佛一下子跳回了七年之前。小木断断续续的说道：“当时本来想扔了，后来不知怎的还是揣回了包里，回到家里按部就班的进行了仪式，但他的内心是抗拒着一切的。
　　表面上遵循着一切，但私下他一五一十的和未婚妻说了告白失败的事。也向未婚妻叫嚣道是不可能会喜欢上她的。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未婚妻也直爽：“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人啊（虽然那会儿他们都很年轻，甚至是年少）以后的路还长，放心吧，我不介意的。
　　然后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很介意，非常非常的介意。小木也深切的明白，女人都喜欢说反话。小木说：“慢慢的和她相处，发现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表面虽然和和气气，但性子却异常刚硬，而且还认死理”。
　　由于小木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所以女方的家长想要退婚。但却被女子狠狠拒绝了。并且撂下狠话“如果退婚，就直接断绝父女关系。”女子认为既然选择了那就一直走下去，她不怕一条路走到黑，因为她就是那种从一而终的人。
　　这件事让小木感动了很久，他们这个民族最注重面子，如果被女方退婚是件很让人抬不起头的事。后来小木发现她身上的优点很多，而且厨艺超绝，让小木从胃到身心都觉得异常满足。
　　小木想了很久，终于有一天，他决定扔了情书的时候，却被未婚妻给拦住了“这是你的青春，留着吧”。小木心里百感交集，万分感动。但后来他慢慢的发现那是错觉，都是骗人的。
　　因为每次两人拌嘴的时候，尤其是在她理亏的时候，女子总会满脸委屈的说“小木才见面就给她下马威。为了别的女孩可以写上几天的情书”。小木立马缴械投降，这招就屡试不爽，成了小木的死穴，而小木渐渐变成了一个妻管严，但他乐在其中。
　　这封情书是一段感情的终点，却是另一段感情的起点。心照不宣的两人用这件事来化解所有矛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袁和家内心感叹，默默祝福。
　　也庆幸你没和那个女孩走到一起，因为你走后，她当着众人说：“不看看你是什么样子，配得上她吗，她想要过的生活你给不起。”真心为你现在的幸福生活感到开心，好事不怕多磨。
　　想着想着，袁和家不经意笑了出来，小木现在不正幸福着嘛，何必再庸人自扰。这次你喝醉了不必再满脸泪水了，更不用担心没人陪着你了，因为你爱的人也爱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