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后会无期 已 ...
-
已经是军训倒数第二天，教官们把这些天学过的立正稍息、敬礼礼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又来来回回复习了几遍，明天9月3号，每一个班级都要在新生典礼上走方阵，给学校领导和家长展示这一周的军训成果。
如果要以牛排的成熟度来表示暴晒等级的话，经过一周向日葵式的阳光洗礼，男同学们都已经到了那种十分熟，呈焦黑色儿的又干巴巴的级别。而女生这边不太一样，仍留有一二三四五六分熟的鲜嫩多汁。除了有防晒霜的保护，还有教官的偏心。练习军姿的时候，教官让男女面对面站，女生的后背总是对着太阳。
狄秋的脸，除了靠近发际线的那部分额头都是六分熟。她常常忘记涂防晒霜，军帽又盖的严实，和《九品芝麻官》里周星驰眉间的那颗黑星一个道理，晒出一道短刘海。她嫌丑去遮，越遮界限越明显，越明显越难看。
每逢新生开学，军训总是第一课。课本每年都在变，唯独军训的内容不变。练军姿、整理内务、叠“豆腐块”，狄秋刚上初一的时候已经都学过一遍了，等到她上了大学，还要再学一遍。
一白遮三丑，把大家都晒黑了，或许能减少学生恋爱的几率。这应该是一遍又一遍军训的目的之一吧。
“稍息！”
“立正！”
“向右转！”
“向右转！”
“向后转！”
“起步走！”
只要教官不和学生玩那种，教官说出指令，学生做出与口令相反停止间转法的游戏，狄秋可以身体从众，而把整个脑袋腾出来，琢磨怎么向老师请明天的假。
昨天远足拉练，从学校出发向西走到北央大道，再途径区体育馆返回来，全程6公里，要是中间磕着碰着就好了。30号那天下午，教官在男生宿舍演示如何叠军被，四点往后就没有事情，狄秋把晒了一天的被子抱回宿舍，然后请假出校，要是妈妈那天出狱就好了。
偏偏今天，没有可以出岔子的事情。偏偏明天，又是不能出岔子的开学典礼。该怎么跟班主任说请假理由呢？总不能说家长明天不能到场是因为……是因为……童芯姐不让说，自己也不愿说。要不把芯姐姐搬出来，说明天有家人移民出国需要去送机？
目光随意落下，四目对接，她向对面的男生还以微笑。
“稍息！原地休息！”
“赵时行！”
被叫的男生回头去和他新认识的同学说话，狄秋举着水杯咕咚咕咚一大口。赵时行是她的初中同学，高一分班又在同一班。
狄秋在这所新学校能碰见不少昔日旧人。
某天下午狄秋还在食堂碰见了一个小学同学，双方都没有打招呼，擦肩而过。狄秋认出对方但下意识眼神仍随着她前进的步子走。狄秋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面对面，便不会主动招手say hi的人，她总会装作自己走的十分专心，没看到人家。对方应该是真的没有看到狄秋，人家长得高眼神又有些散漫，像狄秋这般差不多身高的一抓一大把，看不到实属正常。
“赵时行！我记得你说过你初中是双语的，没记错是吧。那怎么有哥们说和六中篮球比赛的时候，记得你打前锋呢？”
“谁说的？”
“太子，来来来，过来！烈哥，给他腾个地。你是不是说过上初中的时候和赵时行打过篮球比赛？”
“对呀，你那手就和章鱼爪似的，球被吸得紧紧的，然后一投一个准，怎么防都防不住。我当时就想，我去，整一杜兰特啊！”
“哈哈，那不是我，我哥，他初中上的六中。”
“双胞胎？哇，爸妈强悍，强悍！咱班就你一个双语的吗？”
“不，还一个。”赵时行大手一挥，大约指个方向。那个方向上只有一个女生。
“噢。我唐清，你，还有太子哥几个，什么时候一块打场球，也把你哥叫着？咱这还有一个见过凌晨四点南柯的许大神，大家找时间一块切磋切磋球技，”说话的人拍了拍许焕烈的肩膀，“不过我这一提篮球就郁闷啊，NBA停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儿？”
“哇，烈哥。你这难得半天不说话，一说话便要问人家女孩子的名字，这是几个意思？”
“不是，你不觉得那个女生的存在感很低吗，我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怎么会?我觉得咱班女生存在感都挺高的……我倒记着她的眼睛，嗯……应该带的美瞳，没错的了，青黄色的。”
“胡说的吧你!她的眼色很正常啊，我记着。”
“她不带美瞳，她眼睛颜色确实很浅，像黄心猕猴桃。”赵时行在一旁补充解释到。
“哦……哎，不是!她到底叫什么啊?”
口哨的带子像呼啦啦转的大风车，缠住教官的食指。“休息结束，起立!慢了慢了啊。”大家屁股离地的速度被教官嫌弃了。
“狄秋。”
许焕烈重新将帽子扣在头上，没来由的，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二十二班还练啊，别练啦，优秀的人从不临前抱佛脚，比如我们七班的大家伙!”，七班的教官兴致高昂地领着七班的大部队从操场另一边走来，他这么一说，七班的人立马附和着。“两个班来拉军歌凑个伙，怎么样！”
二十二班和七班隔而相望，相距不远不近的，军训的五天时间里没怎么联络联络感情。或许临近末了，教学任务基本完成了，教官也想多给学生多点放松的时间，两个班面对面，阵势排开，即兴的文艺演出将要在余夏未褪的操场上拉开帷幕。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娄朔勋负手而立，神情洗然地站在七班首排第三列的位置。干燥暗红的薄唇抿成微微上扬的线条，娄朔勋眉眼弯弯的注视着向自己招手的许焕烈。
狄秋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众人准备席地而坐的时候，她退出了方阵。
“狄秋，我可以坐你这的位置吗?”
有个女生轻碰了狄秋一下，小心翼翼的询问她。女生有些眼熟，班上有些同学，狄秋名字和脸孔现在还不能完全对得起来，但狄秋记得这个女生写得一手漂亮好字，上交的军训日记还被班主任点名赞扬。狄秋点了点头。
“老师，明天我想请假。”
适逢班主任到了操场，手里拿着一摞对折叠好的A4纸。
“为什么要请假呢？明天有开学典礼，这你知道吧。”
班主任长相斯文，皮肤白净，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细框圆眼镜。从外貌上判断左不过三十岁出头，正是全力拼搏，争取一番作为的年纪。而狄秋的老班确实有能力，已经坐上了年级副主任的位置。况且运气很好，接了高一二十二班。
班主任手里折叠的白纸一张一合，像在把玩一个蚌壳。而许焕烈的名字就像藏在蚌壳里的绝世珍珠，溢彩光芒折进狄秋的双瞳。
“南柯一中2011级新生代表——许焕烈”赫然印在纸上，许焕烈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踏进第一中学的大门，自然能担得起在新生典礼，近两千名新生面前致辞的荣耀。
少年们无忧的笑声与掌声从人群散开，不知从哪刮起一阵风，卷携着方阵里的声响吹过狄秋头顶上方的绿荫。几片沾染着死亡般灰黄的树叶簌簌飘落，狄秋拭尽鬓间的汗水，嗅到了秋天的气息。
一曲搞怪版《忐忑》终了，余光里许焕烈勾肩搭背搂着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肤色要比他白上好几个度，两人亲密无间的一同鞠躬谢幕，爽朗干净的笑声如泛了涟漪的湖面，一波又一波的传到了狄秋的耳朵里。
“我知道，我知道……”狄秋鼓起勇气，“我家人移民，明天的飞机，我想送送……所以明天来不了。”
班主任用手顶了顶镜框，狄秋模仿动作，手抬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没戴眼镜，没办法，只能换成揉眼睛。眼周围淡淡的妃色，仿佛哭过没多久。
“家人?你不跟着移民吗？”
狄秋摇了摇头。应该把家人换成朋友或是亲戚的，狄秋不打算再多说多答。谎言像往高处落积木，越少越不易功亏一篑。
“送机送一天?”
狄秋点了点头。
“明天不用来学校了……你去把许焕烈叫过来吧。还有……”班主任叫住转身的狄秋，他指着她的眼睛，表情有点一本正经，“学校里不允许带美瞳，下次可要注意了。”
总有人说老娘带了美瞳，他们也不琢磨琢磨美瞳哪有这么自然好看的！
狄颂的话突然钻进了狄秋的大脑。妈妈一边扒栗子一边得意洋洋的表情，与香气四溢的味道一同在脑海重现，那么崭新，仿佛只是前几日的事情。
“不是的，老师。”狄秋难得微笑，眉眼间皆是笑意，“我眼睛随我妈妈，天生这个颜色。”
心情突然大好，因为站军姿脚后跟上的酸疼也可以暂时抛诸脑后。
快乐不能长久，但愁苦也不是永恒的，万事都有一个期限。
去吧，先去找许焕烈。哦，还有他身边的男生，上次形同陌路，这次却到了不得不面对面的时候，那就打个招呼。用不着说好久不见，就说……
“Hi，娄朔勋。”
-----------------------------------------------------------------------------
天空组织好情绪，洒下冰凉的雨滴。狄秋撑着伞，雨幕之外，南柯市第二女子看守所白色大门依然紧闭着。
前方有一家人已经收起了伞，随意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滴，也没顾及是否控干了水，被胡乱塞进了透明塑料袋。
狄秋将伞抬高，抬头去看头顶那片乌云。南柯市的天空变幻无常，让人难以招架。前一秒还能艳阳高照，下一秒就能淋成落汤鸡，马路对面是缤纷的太阳帽，这面便很可能是一片深沉的伞海。
过不了多久，狄秋也要收起伞。厚重的铅云开始向远方飘去，可能会经过第一中学所在的上空。开学典礼还举不举行？许焕烈该不会要打伞在台上讲话吧？二十二班的全体同学岂不是要冒着大雨走方阵？
一串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从狄秋的脑袋里冒泡，然后破裂。狄秋索性向前走了几步，收起湿漉漉的伞。她的手稍一动，焦甜的糖炒栗子味便从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溢了出来。狄秋感到一股热气，想了想，将袋子系个活扣，将全部的香味隔绝停留在大红色的食品纸袋里。
“哐当”沉重的大门终于打开，几个女人一同出现。尽管没有出现电视剧里预示着重新出发的好天气，狄颂还是伸长了脖子，轻轻吸了口气，踏过这道门槛，便是新的开始了。
有一个女人跑向狄秋这边，和她的家人抱在一起，哭声不止。
狄颂在看那一家人，狄秋在看狄颂。
狄颂看向狄秋这边，狄秋在看狄颂。
狄颂转身沿白色高墙走，狄秋在看狄颂。
狄颂停住脚步，又看向狄秋这边。画面好像静止。
狄颂在看狄秋，狄秋在看狄颂。
在姥姥家前的那条长街，微风和煦，晨色温暖，两个人这样相看过很多次。在狄秋的梦里，霓光闪烁，警笛四起，两个人这样也相看过许多次。
过去的几年里，狄秋不是没有见过她妈妈、有时童芯实在受不了狄秋的喋喋不休，会领着狄秋去监狱看望狄颂。狄秋很难忘记旁人在场听自己说话的感觉，也很难忘记被分割成条的阳光照在冰凉的铁桌上，微尘在空气中游荡翻滚的画面。
在那样的环境下，说什么样的话，表达怎样的情绪，都会变得十分拘谨和克制。
狄秋有和她妈妈一样的眼睛：眼形似水滴，眦角尖锐朝下，眼尾斜扬；湖色从眼球边缘向瞳孔渐变成琥珀色，就像西垂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薄荷手工皂，是冶艳之色。
可就是那双狄秋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在监狱里丢失了色彩。每次见面，她妈妈双手总是无意识地拢在一起，好像一副手铐永远落在那里。
狄颂正一步步走近她，她突然害怕起来。《肖申克的救赎》里，图书管理员布鲁克斯不惜用伤害狱友的方式想继续呆在监狱，出狱后不久他选择上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狄秋见识到艾里斯口中所说的“体制化”力量。在任何一个地方呆久了，都像监狱，更何况她待过的地方本来就是监狱。
狄秋提起食品袋，声音故作轻松，“芯姐姐说她实在拖不到今天了，公司总部给她下了最后日期，没法来见你，让我代一声抱歉……喏，千丝街的栗子。”
话一说出口，狄秋立马认定这是个糟糕的开场白。话憋了太多太久，舌头也会不堪重负，净会拣捡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本可以连话都不说，就在她妈妈面前大哭特哭，就像小时候玩耍磕破了膝盖，流了血，姥姥气得鼻子都歪了也不想抹药，非等着妈妈来，哭上一场。
即便子孙满堂，只要母亲在世，耄耋老人也有权活得像个孩子。
狄秋想，她为什么不试试回头变成小孩子，将长大的事情再往后延一延呢？
狄颂没有伸手去接狄秋递上的栗子。千丝街上的甘栗铺卖的糖炒栗子，她曾说过这是世上最好吃的糖炒栗子。
“我还以为没人愿意来。”
狄颂摩挲她的后脖颈，皱纹从她含笑的眼角浅浅地蔓延开，像金鱼的尾巴。
她已经三十五岁了，身形仍是少女般的消瘦，留着清爽的短发。那个和家人抱在一起的女人也留着这样的发型，但远不如狄颂好看。
“可我来了啊。”
狄秋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笑着回应，她突然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期待和妈妈相见。
狄颂也满面笑容，大大方方的张开手臂，把女儿拥回怀里，她像给宠物猫捋顺背部的毛一般，摸着小秋柔滑的长发。
狄秋陷在怀抱里，鼻息间是清宁的皂香味。肩膀一阵温热，狄秋又想起了那双洗尽铅华，浅色的眼睛。
狄秋经常梦见那双比她更漂亮妩媚的眼睛，饱含暖意的对她笑。那是一种母性的光辉，狄秋潜意识里这么认为的，让她忍不住在梦里任性地撒娇、闹小脾气。
“小秋？”
“嗯？”
“你……你为什么不回抱我啊？”
“哦……呃，我手里有东西。”
一手是湿漉漉的雨伞，一手是热乎乎的栗子，怕溅湿又怕打到她妈妈，狄秋只能两臂下垂，像个关节处忘滴机油的铁皮人。
“嗯？哦哦。”
狄颂松开怀抱，发现情况确实如此。她双手合拢，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嫌弃，不想抱我。”
“没有。”
狄秋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屈膝，伞和栗子放置在脚边的水坑里。她又回抱过去，她明显感到怀里的人抱自己更紧了，自己的眼角仿佛也感受到力度，隐约闪着泪光。
狄秋想，从此时此刻开始，她会变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往后若再有天大的事也轮不到她迎难而上了，她讨厌痛苦，这种东西就像激素，多了是会早熟的。
“小秋？”
“嗯？”
“你想去理发店吗，换个能让自己心情变好的新发型之类的？”
“……现在吗？”
狄颂松开手臂，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划过狄秋的发际线，因为军训，她女儿的额头晒得黑一杠白一杠的，“给你剪个刘海，遮一遮。”
“行……”
“你身上带现金了吗？有多少钱？我还想烫个发，李姐只给了我两百多块……”
“李姐？”
狄颂挑着食指，肩膀向后一扭，仿佛身后还站一个人等着她来介绍，然而视野里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紧闭的看守所大门。
狄秋记着刚才是有一个人站在那扇敞开的门里，若没有印象，狄秋还以为李姐是她妈妈幻想出来的人物。
“噢……关门了。我们走吧，那就只能找个性价比好点的理发店。”
希望是个好东西，即便有希望才危险，即便希望能把人弄疯，即便希望有时会很无用。很多人喜欢《肖申克的救赎》，常常喜欢的是它所传达的主题“希望的勇气”。
因为好看，观众也常常忘记这些穿着囚服的人曾经犯下过滔天大罪，艾里斯、布鲁克斯他们或许杀过人、抢过劫、绑过架，恶贯满盈，所以在监狱里待了四五十年。
每个人都有应有得救之道。
只是那些因他们受到伤害、与亲人阴阳相隔的家庭也会这样想吗？
谁都没有告诉狄秋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孩子从来没有知情权。狄秋知道的信息自始终不过是童芯说的你妈妈杀了人，要坐牢的那句话。
狄颂为什么杀人，杀的什么人。童芯对狄秋说过，如果她一直这么坚持的话，可以等她成年之后，自己会把真相都告诉她。
每个人都是身处盲区的囚徒，什么才叫真相？你我皆凡人，所有人的视角拼凑在一起才能还原出真相。狄秋一点都不想要这份成年礼物。
“小秋？”
狄颂自顾自的已经向前走远了好几步，她一只手遮住头，乌云又飘了回来，斜斜的雨丝几乎让她睁不大眼睛，“木在那里想什么呢？”
没具体想什么，却感觉什么都想到了。
“没……”狄秋咬了咬嘴唇。
狄秋撑起伞跑过去，手里的食品袋淋沥着雨水，像行刑后的刽子手手里提的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后会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