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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里香 许焕 ...

  •   许焕烈把壁炉的火生的正旺,转头看见刚刚出浴的狄秋穿着一套瓦蓝色的睡衣,正站在鹿角吊灯下往马克杯倒鲜牛奶。

      “你今天怎么不喝红酒了,睡前不是都要来一杯吗?”

      “今天换换口味……喏,给你。”

      给运动完的身体灌一杯红酒,会适得其反,还不如鲜滑的牛奶更能滋养人。

      “暖和吧?嘻嘻……”

      狄秋将蓝色马克杯放下,两只手靠近雀跃的火焰,腾热手心,搓一搓,再反过来,腾热手背。许焕烈笑滋滋的望着被火红色笼罩的狄秋,唇边的白色胡须都忘记了舔尽。

      他一直记得狄秋最爱的就是靠在壁炉旁,看一本小说也好,静静听着炭木燃烧的声音也好。像欧美剧或电影里那样,颤动的睫毛,流转的眼色,火焰的温度把所有一切烘焙的刚刚好。像狄秋这样不善言辞的姑娘,正适合凝绘成一副颜色炽烈的油画,凭心欣赏。

      “我也不太想睡觉……今晚要不一块看个电影?”狄秋看了神情微怔的许焕烈,又补一句,“谁说的通宵,难不成不作数了?”

      狄秋没有问她的生日礼物是什么,许焕烈也不好奇她在国外的趣事。

      两年,两人,未曾见面,空荡的大房子里飘荡着陌生与尴尬,或许看着电影,两人说说话,还能稍稍化解一下。许焕烈忍着不去想,电影曾带给他的稍稍不愉快的记忆。

      “好。我这时候可以洗澡了吧。”许焕烈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红色马克杯放在紧挨着蓝色马克杯旁边的位置。“我听说最近有一部电影挺火的,片名含着有你最喜欢的颜色,叫什么来着,对对对,《蓝,另一种蓝》……我们看那个好不好……”

      他赤足蹦跶着跑上楼梯,摩天轮吊灯将他的脸掩映着,连同他的笑脸。那个摩天轮吊灯是陈之晞送的礼物,挂在原地这么多年,许焕烈第一次觉得碍眼。

      不好。

      闪烁的火光染红了狄秋的半边身子,她的手发凉,眼神发冷。

      室内似春暖,钢琴上摆着一小盆七里香。稚白的花瓣仿佛被烫过,边缘有些微微蜷曲,但这并不妨碍它将馥郁且鲜润的香气远扬。所幸格子玻璃门未完全闭紧,幽幽的风吹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起落,曲调悠扬,狄秋弹的是《降E大调夜曲》。花瓣上有一只不知何时驻足的燕尾蝶,仿佛在啜饮花香。时间久了,那蝶依旧立身合翅,好似一具永恒的尸体。风的气息陡然加重,吹散了燕尾蝶的形神。蝶翩翩地飞,像琴键那般忽高忽低,怕是雨滴淋湿了翅膀。视线从蝶过渡到天空,灰茫茫的,那年八月的雨不知下过了几场。

      哗啦啦,积雨绵延不绝,汇聚成河流,从雾霭深处的前后两截石梯,一步一步踏级而下。手边皆是湿透的草地,森冷的墓碑鳞次栉比的排列着,向两边蔓延,直至远处伸手不见五指的灰色空气里。

      前后左右,对称的环境。

      刺骨的寒气顺着雨水渗进了皮肤,狄秋几近晕厥,但她强打起精神,目光四寻,她在找与自己相对的另一面镜。

      “做我的爱人,我答应你,会给你温暖。”

      一场新雨压落石梯,手执黑伞,身着黑色西装的男生站在三阶之下,雨滴重重砸向伞面,他只露出丰润的嘴唇和锋利的下巴。身后也有一位手执白伞,身披白色西装的男生。

      两座墓,三束花,四张照片。

      两人向她伸出手来,二者动作毫无延慢迟缓,就连雨点滴在指尖的节奏也是一致的。

      明明是一个对称的世界,原来自己是一面映着别人的镜。

      踉跄着后跌一步,伞沿仿佛被焚烧冒出一丝烟,细看之下是羽化出了两只燕尾蝶,一黑一白,以互为对称的姿态和轨迹,各自飞行。蝶翅舞动,一片诡异的祥和与宁静。

      雨声颓靡,风声离耳,狄秋奋力逃离,步子迈得一点都不费力,迈出去的距离却像如身陷沼泽泥泞前行一般,不过六尺之外。两套黑白西装已经不复存在,那些因人羽化出的蝴蝶惘惘群飞,遮住了大半边天空。身体重生,灵魂永逝,它们不知道他们为何飞行,正如她不知她为何呼吸。

      狄秋睁开眼睛,梦蓦然而止。

      忽明忽暗的荧幕照着狄秋,衬出她无神的淡色眼睛。她身上盖了一层双人毛毯,电影还在演映,声音降到了零,衬得屋外树叶在风中旋转的声音愈加明显,好似酝酿着雨意。

      许焕烈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倚沙发,头发像扔进洗衣机甩干过度似的,头也向一边歪,狄秋瞧不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其实轻唤一声或是膝盖顶顶他就能分辨,狄秋偏不。

      都晓得话不好好说、话说不出口,男女主角还能再相爱相杀二十集的电视剧规则。狄秋知道如果现在发出任何声响,她连眼前的这点偷看的时光都会失去。

      狄秋听到了塑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看到许焕烈端正身体,一大摞薯片被他捏在手里。

      狄秋笑着看他左脸颊鼓出个包,薯片被嚼碎的声音听起来比外面的风声还要悦耳。许焕烈吃东西总喜欢用一边,总是对自己跟他说的左右脸不对称的担心不挂在心上,他会笑嘻嘻的摸着自己的脸颊说,你还说我,你睡觉喜欢左侧卧,右脸比左脸鼓,咱俩还互补呢。

      许焕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一脸疑惑,“什么时候醒的?梦到什么好事情了这么开心?”

      狄秋耸肩,她一向睡醒了就把梦忘的干干净净,用毛毯把自己裹成春卷才坐到地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狄秋刚一坐下,许焕烈新拆的一包薯片就递了过来,成罐薯片吃着过瘾但吃不爽,成袋的薯片虽奇形怪状,但好在够油,粉撒的足,味道也重,蘸番茄酱更是锦上添花。

      许焕烈又把半碟番茄酱推过来,想起了什么,立马停下了动作,“和薯片一起都是从冰箱拿出来不久,能吃凉的吗?”

      这样问便是问她是不是来了大姨妈,狄秋嗯了一声,从春卷似的毛毯里拔出右手来,两个人一起嘎嘣嘎嘣开嚼起薯片。

      许焕烈一度理解不了狄秋吃番茄味薯片还要蘸番茄酱的操作,就像狄秋一开始也不适应许焕烈把薯片放冰箱冷藏后才肯吃的习惯。

      冷了才好吃啊。

      我这样做也是因为好吃,薯条配番茄酱的吃法很流行是吧,薯片也是土豆做的啊,不过是多了层番茄粉而已。

      渐渐两个人都习惯了对方的吃薯片方法,冷薯片配番茄酱,就像吃油条要配豆浆一样自然。

      “电影讲到哪了?”许焕烈侧脸问狄秋。

      “噗,这话该是我的吧,我睡了多久?”狄秋盯着屏幕,心里正给大学时期看的小说《蓝,另一种蓝》,努力捋出一条模糊的故事时间线。

      “不知道,”许焕烈吸吮着手指上的番茄酱,“反正你睡多久我就吃了多久的薯片。看电影本身这件事已经够无聊了,刚才还是无音的,看字幕滚动看的我不走眼也不走心,呃……我刚才应该这么问,这电影都讲了些什么?”

      “我看过小说,电影可能某些地方变动了些,但整体上应该大差不差。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就是做完一个选择后很久,再回过头来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彼而非此,后来的境况会怎么样,会不会比现在更好?甚至会出现后悔当初的选择的想法?”

      许焕烈拿薯片的动作一滞,深深的看了狄秋一眼,然后点头如捣蒜。

      “山本文绪就写了这么个故事。蓝,另一种蓝,就是我和另一个我,另一个因当初一个爱情抉择而平行衍生出的我,两个我多年后偶遇,都觉得对方比自己过得好,就计划了一场身份互换游戏,可游戏到最后真身和影子发觉,从对方的生活里她们也得不到她们所向往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忧郁的蓝色罢了。”

      狄秋摁了遥控器上的音量+号键,轻柔的背景音乐流出,电影里两个女孩正背对背坐在咖啡馆里,整个画面构图对称。狄秋不确定这是不是两个苍子准备见她们父亲的场景。

      许焕烈拿过遥控器,又把声音调到零,“咳咳……”他似有话要说。

      “说。”狄秋做了个请的姿势,又揉了揉眼睛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不是说,我想唱来着,”许焕烈稍稍撇头,耳朵微动,手搭在膝盖上,指尖飞舞着,好像在跟弹一首他正在听的歌曲,“听你讲又是爱又是自由的,张信哲的《过火》能直接拿来当主题曲了……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让你更寂寞才陷入感情漩涡~”

      “打住,”狄秋投食了一摞薯片,成功堵住了许焕烈的嘴,“要是只谈爱情就没得聊了,很肤浅好吧……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

      许焕烈肯定知道,但他托着腮,眼中带笑的注视着狄秋,一副愿意聆听模样。

      狄秋冲他眨了眨眼,“一条纸带有正面和反面,正面走不到反面去,反面也走不到正面上去,如果是简单的首尾相接,它会闭合成环状,环的里外面甚至比纸带的正反面更加对立隔绝;但如果将纸带扭过180°再连接起来,它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只存在一个面,绕着走一圈,起点也是终点。我读东野圭吾的小说,他说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莫比乌斯环上,男人和女人并不是完全对立存在的。男人身体里也可以住着一部分女性特点,从一个女人身上也可以看出些男人的影子来。”

      “有点性别认同的意思……所以爱男人的不一定非要是女人,也可以是男人喽。”许焕烈提出自己的理解。

      狄秋趁这空隙,又拾了一片带酱的薯片半嚼半吞着,“是的。到了山本文绪这里,含义又不一样。莫比乌斯环就像是生活的轨道,无所谓永恒的自由,自由就算存在也是分段式的,有了自由的生活再怎么走,都脱不出那条轨。即便上天给了一次经历与现在截然相反的人生的机会,有了异于常人的体验,但新鲜感过后,当初的空虚感又会绕回来。”

      “你会感受到那种空虚感吗?”许焕烈挪了挪位置,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当然,好小说都是能让读者感受到作者笔下情绪的。”

      电影中的苍子读着苍子寄来的信,回忆画面一幕幕,刚才的咖啡馆镜头也是,狄秋想这大概快到了电影的结局。

      “我的意思是,你在现实生活里有过这种空虚的感觉吗?”

      狄秋踟蹰了好久,“……怎么没有,”电影里苍子仰望的那片天空,晴朗明净的光线几近让人失明,“她在监狱时,觉得自己没人管没人疼像根草,好不容易相聚,又嫌她管的多……也见过有人为了爱情的自由,和原配离婚后又和小三结婚,过了几年发现婚姻还是那副模样……”

      镜头重新回到苍子身上,光线晦暗了下来。

      狄秋这才想起一旁的许焕烈,她提到了“离婚”,“小三”,余光里的笑脸是不是像泼了一层油蜡,该僵掉了吧。

      深夜和已婚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用不着旁人,她自己也觉得不妥。

      “没得选会觉得空虚,有的选不见得就会感到充实,男人要的可能不止是红白玫瑰,花木兰、压海棠也喜欢,甚至是菊花。女人想要一副吃不胖的身材,一段不会危及到爱情的闺蜜情,一个家庭和事业关系协调的刚刚好的生活……”狄秋不再从私人经历里聊私人感受,“自我欲望比选择还要多的时候,就是感到空虚的时候。如果真有一次机会,我希望自己变成一面镜。”

      “镜子?为什么?”

      “镜子薄,只够映镜外人的喜怒哀乐……要是再自私的想,那就是孽镜台,‘孽镜台前无好人’,连人一生的恶与过也能评判。”

      许焕烈哑然苦笑,“不,你不是真的希望,”许焕烈否定的语气比狄秋许愿的语气还要强烈。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起码还爱你自己。”

      我非子,知子甚于子。

      话音落地,荧幕便黑了下来,大概是因为阴雨天气,等待缓冲的符号一直在屏幕中央旋转着。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只余下壁炉未灭的丝丝红线。

      狄秋冰凉的手掌变得温热,许焕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狄秋耳膜震动,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屋外的雷声。

      《廊桥遗梦》《花样年华》这类把情感拍的如此唯美脱俗,以至让人忘了这是婚外情题材的电影狄秋看过,再如《消失的爱人》《浮城迷事》这类强调了婚姻出轨,又把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出惊悚感的电影狄秋也看过,但看过不一定代表感受到,感受到又不一定代表经历过。

      狄秋手指僵硬,微微扣了扣地毯,熟悉的毛绒感,啧啧,原来不是梦,狄秋恍然,她还有当别人婚姻的破坏者的一天。

      站在道德低洼的人一定有理亏的地方,才会被站在道德高地的人指指点点。而站在道德高地吹冷风的人一定是无聊又心思狭隘的人,才会一直揪着人家犯下的错误不放。

      如果必须二选一,狄秋更愿站在一览众山小的地方,以此证明自己有道德洁癖。就好比她没看过《一帘幽梦》,也没读过小说,单单冲着网上疯狂转发的一句“你失去了一条腿,可她也失去半条命和她的爱情”,就基本给琼瑶奶奶的三观永远判了刑。

      当小三是犯道德罪,婚姻之外存在的爱情,是绕不开“龌龊”这两个字的,琼瑶怎么还能用底气这么足的说辞来为小三正名?

      如果今晚止于牵手,风平浪静掀过这一页,狄秋想,那么她或许和那些小三不同。

      微弱的光芒在忽然黑暗里敞开一道小口,将丛生的鹿角映到了天花板上,是狄秋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在响。狄秋如释重负,挣脱焕烈的手,光着脚,摸索着,踉跄地走向那一点点光明。

      “吃药如吃饭啊,小秋!”,是芯姐姐给自己设的闹钟。西雅图比北京时间晚了15个小时,没调回来就觉得自己还留在过去。

      狄秋打开连同客厅在内的灯,沙发前的许焕烈和年少时一样:眉眼青葱依旧,不抹啫喱的头发还是像重力失衡的鸡窝场,那件眼熟的黑色卫衣已经洗的灰白。但……又有不同,以前的许焕烈即便不笑,也给人一种温暖依赖的感觉,就像一只可以任人抱、任人亲的毛绒布偶熊,但现在凝固的脸色像乳牙色的雕像,这种冰冷的距离感让狄秋觉得陌生又熟悉……娄朔勋才该这样。

      狄秋攥紧了拳头:焕烈不该表现出失落,自己也该滚的远远的。

      客厅响起的铃声将狄秋拉回了现实,许焕烈对茶几上旋转的手机置之不顾,

      “你的手机响了……焕烈?许焕烈?”

      许焕烈从回忆里挣扎过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速褪去各种灰色情绪,重新染上笑意。笑容比思维来得更快,他挺直身子,向狄秋释放了一个微笑。

      “我那只是闹钟,你这可真是电话,看看谁打来的,需要现在接吗?”

      是萤爱的专属铃声。

      狄秋一直给自己留有足够的空间。许焕烈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着将电话挂断。

      “你定闹钟干什么,要记着去做什么事吗?”

      “哪有什么事,芯姐姐乱给我定的,你知道她这个人,总喜欢开玩笑。”

      狄秋站在茶几前捏着自己的指关节,模仿焕烈的动作,同样耸了耸肩。

      说谎,不过没关系。许焕烈浅笑着把枕头立起来,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她过去。

      时间停滞了几秒,狄秋蹲下身子,胳膊环住膝盖,脑袋支在上面,表情有几分凝重,但又有几分安然,这世上除了娄朔勋,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来了。

      话就在嘴边,许焕烈细细摩挲着无名指指关节,耐着性子等着某些话倾吐出来,那么他也能坦白了。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对方以一种打扰到底的阵势彻底搅翻了两人间的沉默。

      “你还是接吧,这么晚打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累了,先睡觉了……还有,从明天开始我打算搬出去住。”要是有处可去,她今晚就会搬出去。

      狄秋打着哈欠,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一边捋顺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拎起拖鞋,不给许焕烈任何机会地,转身上楼。

      “小秋,”焕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这样的声调唤住了狄秋,但她没回头。不回头便没有话讲,许焕烈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讲话。

      在这场沉默拉锯战里,电影片尾曲忽的响了起来。《莫比乌斯带》里,钢琴起调,吉他和旋,鼓声点缀,歌手唱的让人感到心烦意乱,唯这一首歌成了不足之处。

      狄秋首先示弱,转过身来,摩天轮吊灯的光,环在许焕烈的头顶上,他像教堂里聆听颂歌的大理石天使,脸上的微笑有悲悯的色彩。

      狄秋看了一点心疼的感觉也没有,她这才意识到,焕烈的那句“你起码还爱你自己”只说对了一半,她爱人的底线是自己,爱人的上限也是自己。楼梯边缘抵住她的脚踝,凉丝丝,像下过一场漫过脚背的大雨。

      爱情是荷尔蒙的产物,婚姻是社会发展的产物,如果他还单身,她愿意和他相守到老。

      “自己在国外生活一定很辛苦,你瘦了很多……”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你第一次从英国回来也是这样,脸都凹进去了,吓我一跳。我做失败的红酒烩牛腩你竟吃的一点都不剩。”

      “我爱吃你做的菜,想念你烹饪过的每一种味道。你想起过我吗,在国外的这些日子”

      “……想过,开心的时候会很想你……”

      这是实话。

      “那你开心的时候多吗”

      “……不多。”

      也是实话。

      “我和萤爱……没有领结婚证。”

      哦?狄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流言蜚语听过不少,但她从始至终都没见过杜萤爱这个人,犹豫了半天,

      “她父亲知道吗”

      “我们瞒着他……”

      “有夫妻之名……你们想骗的还有谁”

      相同的铃声第三次响起,这样深的夜,电话那头的人一定有要紧的事。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谁没骗过谁”

      “你骗过我什么”

      “你还骗过我什么”

      气氛冷了下来,是落霜的冷,狄秋接着走她没走完的楼梯,听到耳后一下清脆声响,是什么东西掉到了什么地方。她手贴着自己的胸口,空荡荡的,她连自己心脏的跳动都感受不到。

      【焕烈哥,接我电话】

      【阿飞他出事了】

      【他的事你不能不管】

      【我保证,真的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直接关机。

      许焕烈把整个脸埋进枕头里,断绝了空气,鼻腔里满是他唇间残留的发波的香味。他把自己逼到了一定的境地,有点死亡意味的绝境,没有意识上的短暂空白,只有狄秋的模样。

      她的笑,她的怒,她的哀,一帧一帧,都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许焕烈大口大口的搜刮着氧气,柔和的光线贴在他倔强而又扭曲的侧脸上。许焕烈已不似以前那样爱抽烟,可他今夜破例,一根根地往烟灰缸捻。

      大风吹开格子玻璃门,及时送上的新鲜空气也禁不住他这样折腾。花园里的落叶飘零纷飞,像人急得团团转,乱走一气的声音。风和叶子都认为他烟抽得太猛了。

      钢琴露出白色牙齿冲他笑。

      许焕烈还记得最初小秋求他,拜他为师的时候,他问她最爱哪三首曲子。

      她选了好久,才告诉自己她最爱《千与千寻》的《Always with me》,其次是《斯托克》的四手联弹《Duet》,最后是《不能说的秘密》里的《路小雨》。

      好。我可以教你,除了《Always with me》。

      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你看我弹奏你最爱的曲子。

      怅然若失。

      他去翻那些灰色烟烬,烟灰缸烟头拥挤,如同乱葬岗错立的无字墓碑。一枚婚戒躺在其中,像尸体焚烧后结存出的舍利子。拭去灰,钻石仍璀璨,彩光刺进许焕烈漆黑幽深的墨色眼睛里,他笑了笑。

      大雨归来,七里香在风雨里摇曳,像心跳的节奏。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
      我接着写
      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七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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