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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什么都是南柯一梦,除了南柯这座城市 狄秋没 ...

  •   狄秋没想到还能再碰见大明星颜然,而且又是在电梯里。

      头戴鸭舌帽,一身纯黑运动装的颜然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擦着边跃了进来,在绝对封闭空间降临之前,狄秋隐约感觉到颜然背后一阵风般的人群躁动声。要不是昨天曾在电梯里打过照面,站在电梯角落里的狄秋绝对不会认出对角线另一端轻微喘气的颜然。

      从大学起,因为舍友追星,狄秋见到过不少颜然的照片、动图,但从没有近距离,而且还是以类似窥探的角度看颜然。但明星就是明星,好看能到360度无死角。

      昨天娄朔勋和狄秋吃完午饭后回到酒店,从地下停车场一路上来,电梯里原本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对着四面镜子,从《盗梦空间》里的静态镜渊到《记忆大师》里的动态镜渊,再到《8号房间》对镜渊的演变,谈了许多。

      直到电梯门打开,下一秒两个人被一众保镖赶到墙角,身穿蛋黄色羽毛裙的颜然被人拥簇着走进电梯,身后则是海啸般的快门声和各式各样的应援海报。

      事出突然,灼眼的镁光灯弄的狄秋无所适从,赶紧缩成虾米状躲到人高马大的保镖身后,娄朔勋因为个头太高,没有狄秋的身高优势,无奈只好驼背。

      “别被媒体拍到!”

      娄朔勋几乎要和狄秋脸贴脸,说给狄秋听,又像是警告自己。

      娄朔勋曾因为两张高中打篮球的照片小红网络,一张是篮球停在脚边,他神情冷峻,雕刻一般的侧脸微微上扬,仰视着球筐,隆起的喉结在夕阳的亲吻下,散发着十分致命的雄性荷尔蒙。松垮难看的黑白校服不敌娄朔勋逆天颜值,扑鼻而来鲜嫩的肉儿味在南柯一中贴吧里激起千层浪。
      另一张则抓拍出了虚影,娄朔勋腾空身体,教科书般标准的跳投,网友也不关心最后投没投中,纷纷留贴称赞娄朔勋就是从动漫里走出的流川枫,帅的简直没天理。

      那时的娄朔勋内心其实是崩溃的,那球最后又没有投中。

      明明八百年不打一次篮球,好不容易活动活动筋骨,却被人偷拍放到了网络上。他暗暗祈祷,就差双手合十跪在主的面前,热切期盼着这股热度赶紧降下来。但这股火转瞬即逝就太对不起他那张明星脸了。

      照片传到学校贴吧之外,热心的网友还扒出了娄朔勋小时候获得过南柯市机器人模型大赛一等奖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讨厌被人关注,行事低调的娄朔勋即便在入股传媒集团,也很少出席媒体在场的活动。他要远离自带话题属性的明星,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生活。所以他一看见颜然,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之后,顺着保镖推他们的力度拉着狄秋逃命般藏到了角落里。要是被拍到和女明星同框,鬼知道他们会编出什么来。

      电梯门外的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时的狄秋哪里听得清楚娄朔勋说的什么。

      从上向下俯视,这电梯绝对是一罐不合格的沙丁鱼罐头,有的地方人身体都挤扁了,有的地方还留有不准备填充的空隙。

      等到电梯门好不容易关上,体型高大的保镖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向前挪挪,匀给娄朔勋、狄秋位置的意思,宽厚的背抵在娄朔勋的胳膊上,认为身后这两个人也是粉丝。

      娄朔勋一只手撑在墙上,以此隔开狄秋和保镖,一只手握住了狄秋的手腕。狄秋身陷盲区,以为这是不得以的位置。

      顶光倾泻而下,刘海的阴影里。他的眼睛莹莹发亮。

      他在想什么?他会想什么?

      她在笑。她的脉搏平稳。她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她会想什么?她在想什么?

      “唔”保镖忍不住叫痛。他今天负责保护的明星竟然拨自己一下,让自己让开。微微侧身而已,身后那人的胳膊,却有刀刃般的锐利,挡了自己一下,整个背像被片了一层肉。是真疼。

      “娄总,您好。”

      颜然对着角落里的人儿浅浅鞠了个躬。巧克力色的长卷发被随意拢到一侧,摇曳的珍珠耳链缠绕着松散的鬓发。

      “哎呀,娄总也在这儿,瞧我这瞎眼睛怎么就没看见呢。”

      颜然旁边的男人,应该是经纪人上前几步搭腔。经纪人因为堆着笑,眼角延展的皱纹里溢满了在娱乐圈摸爬打滚多年后的精明和谄谀,他总是时不时,但不留痕迹地瞥一眼娄总身边的女人,心里猜测两个人的关系。

      娄朔勋和经纪人在讲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娄朔勋简单回应一句,经纪人便化身为一根音叉,说话轻飘飘的但总是余音不绝。

      狄秋看过一眼颜然,后者很敏锐地感觉到,转过头来对着狄秋眨了眨眼睛,荔枝眼漾着恬静的笑意。狄秋因这赏心悦目的面容感到满足,她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但她也不敢再多看,总盯着别人看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昨日的一面之缘冥冥中倒是给今日的巧遇做了铺垫。

      “你好,有些急事能接你手机用一下吗?我们昨天电梯见过的。”

      狄秋没有回答,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机递到气还喘不太匀的颜然手里。

      “太感谢了……逸哥吗,我是阿然……”颜然胡乱按了几个楼层的按钮,“情况有点危急,我现在被粉丝围截了,现在在电梯里,嗯……原先的房间号码怕也是泄露……我也不想出现这种局面啊……”

      颜然在狄秋眼前踱来踱去,态度倒也不急不躁,十分耐心和电话一头的经纪人讨论着对策。

      颜然就是昨天中午记者蹲点守候的大明星,小狄秋两岁的颜然在狄秋上大二的时候因参演一部网剧开始爆红,当时她的任意一条微博动辄点赞数十万。

      生于1996年的叶诗文在她16岁那年拿到了伦敦奥运会的金牌,3个平均年龄不过15岁的男孩子创造了“TFBOYS”式偶像奇迹,还有颜然,他们成名的年纪太小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所从事的职业躲不开镁光灯的捕捉,又或许在大环境下,人们对出人头地有着切乎实际的需求。

      叶诗文打破世界纪录的那年夏天,狄秋还坐在书桌前预习着高二课本;TFBOYS从饭圈走进大众视线的那段时期,狄秋又在为大学学生会里的人情是非焦头烂额。

      年少成名对狄秋来说,已是不太可能,但她也不求着能大器晚成。一是她没有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觉悟,二是她做事虽麻利,可潜意识里总怀着一种“理想在远方,生活在别处”的处世态度。

      “我先去我朋友的房间躲一躲,你尽快赶来……房间号是……”

      颜然江湖救急的眼神从下到上焯过狄秋,狄秋很无语,但又很激动。

      大明星耶。

      “3201……”

      于是狄秋领着新朋友进了房间,在等待经纪人期间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寒暄着。

      “也是套房哎……狄小姐是哪里的人?”

      “南柯市的。”

      “是吗?真是太巧了!我下一部古装戏听说就要在你们那的帝夫山景区那取景,还有之前一个广告也是在那座城市的主题游乐场取的景,听说那里的摩天轮曾经是全亚洲最高的,南柯市五个区的夜景都能收进眼底,是叫……”

      “彼得潘主题游乐场,摩天轮其实……”听说星期天的摩天轮比别的日子转动的更慢,狄秋不明白游乐场的主人为什么这么做,这根本是与商业利益考虑背道而驰。“游乐场是我们那里一个叫陈之晞的地头蛇建成的,他在市中心开垦出一片中央湖,下雾的时候湖上白茫茫一片,那时你会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进了虚无岛……”

      “听你说的我都想去重游一遍了,听说,娄总也是游乐场的股东之一?”

      “不是。”

      狄秋笑着摇摇头,她走到窗前,之前她订的午餐用无人机送到了饭店,飞机正停在32层楼高的位置等着她确认。狄秋隔着窗户看了看店名和号码,无人机成功扫描狄秋手机上二维码后,开始降落。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顺便在这里吃点饭吧,我点了两人份,量是够的。”

      “是和娄总一起吃吗,那我更不能叨扰了。”

      颜然摘了帽子,长发散落至胸前,她手指缠绕着头发,瞥了一眼缓缓垂落的无人机,继而笑眼盈盈,看着狄秋。

      “那倒不是,我早午饭混在一起,当然要多点些。再说这家海鲜店的菜都很好吃,昨儿都尝了一遍还在心里惦记着,打算今天再吃一次。”狄秋掰着手指头,一想起昨天的美食,味蕾仿佛已经探测到口腔里的各种味道,信号从味觉细胞到味觉中枢一路横冲直撞,紧绷的神经慢慢舒展开,身体渐渐变得轻盈。狄秋惬意地伸起了懒腰。

      “昨天……那我就厚着脸皮尝一尝啦,女明星的胃都很小啦,应该不耽误你吃饱肚子……狄小姐,你有没有听过机器人偶像?”

      机器人偶像,有谁不知前些日子网络上因它而掀起的一场场热烈讨论?

      以Futu手机名闻全球的X公司声称不久后将要推出一款机器人偶像,产品主打多样化外表和个性化设定的理念,通过即刻定制可以将客户幻想里的偶像送到家门口。消息一出,网络上一片唇枪舌剑。

      有人坚决抵抗,说自家爱豆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无人可替代,更何况机器人;有人反击,强调这是机器人偶像,又不是什么机器人亲人,出不了《黑镜》里《Be Right Back》那种真人和机器人的落差感,有便宜可占还傻傻地在那里跳什么脚;又有人打趣道,说五年前的多胎优惠、十一年前的二胎政策还没来得及显著提升生育率,这下倒好了,机器人偶像里提供的针对18岁以上客户的特殊服务简直是要毁了人类繁荣生衍,继续称霸地球的愿景;有的人脑回路清奇并且清晰,称这项服务说不定能减少偶像对粉丝骗炮的现象,还长篇累牍地列了一些中外明星的斑斑劣迹。

      颜然怔怔的看着窗外有序飞行的无人机,怅然若失的轻叹。十多年前路上随处可见的快递员终被后来批量生产的无人机替代。

      一种科技的崛起,一种职业必然相应的没落。20年前初音未来的出现像是伏笔,颜然眼皮跳动,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嗯,不是说明年春天就要首次面世了吗,好像在家就能近距离接触喜欢的明星呢。”

      “狄小姐会买一个吗?”

      “不会吧,我没有十分迷恋的偶像。而且我觉得偶像都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近距离会抹杀神秘感。”

      “是吗……官网因为预售,已经瘫痪了好多次,看来和狄小姐一样想法的人寥寥可数呢。谢谢……”

      颜然微笑着夹上狄秋递上的小肉卷子,小肉卷子味道应该很不错,狄秋已经单吃了两个。

      “看来颜大明星在杞人忧天哟,机器人偶像归根到底还是利用了人们对偶像本人的崇拜,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担心,一个工具撼动不了人类的地位。”

      有的人崇拜名牌包,豪车以至疯狂状态,它们原本也只是工具,这又该怎么解释。做了金钱的奴隶,又要受智能机器人的威胁,这世道越来越难混了。

      颜然难得尝了一块碳水化合物,却味同嚼蜡。

      真是太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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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柯南柯,南柯一梦。狄秋觉得把这个名字安放在一个繁华的城市未免太草率了。再加上一个叫彼得潘的主题游乐场,简直要把“梦幻”“虚无”这两个字演绎到极致,会不会一觉醒来,这座热闹喧嚷的都市从中国地图上消失,再也寻觅不到?

      狄秋从舷梯最后一级跳下来。远处的帝夫山山色渐隐,摩天轮则像赌场里的轮盘,悬在半空中,绚丽地缓缓移动着,给了夜晚抵达的旅客一张耀眼的城市名片。

      其实颜然谈起南柯市的摩天轮时,说的不太正确。

      南柯市市辖19个区,两个县,常被外市人熟知的是五个主城区:南央区,南川区,向阳区,乌西区和牙孜区。

      一个城区该有多小,又或是摩天轮该有多高,才能看见南柯市的五个区域呢?不过是游乐场的广告营销罢了。

      万向轮滑动的声音被机场门口的车流声稀释,阔别两年的家乡,天空,道路,周围陌生的面孔,狄秋左顾右看,走着走着,跑着跑着,跳着跳着。脚下好像生风,随行的几个大箱子仿佛也压不住她装满快乐的身心:她思念这座城市,只为她现在能呼吸着这熟悉的空气而感到快乐。

      力气很快耗尽了,狄秋回头一看,跑出去不过一百米。她一屁股坐在离她最近的箱子上,长吁一口气,深秋的夜晚里,这般有温度的气息像从鼻孔冒出的两条烟轨。

      没有人会来接机,狄秋约了无人出租车,一路开向乾和墅区。

      沿途的街景映在狄秋的脸上,狄秋忍不住拍了几张照,料想内的高糊画质,照片画面像五仁馅儿的月饼,绿丝红条的,有一种紧实的热闹感。

      若出租车里有司机的话,司机看到这番场景,肯定认为狄秋是来参观旅游的,说不定还会热心地向她推荐南柯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比如骰子街卖的糊涂面味道天下一绝啦,彼得潘游乐场的摩天轮包厢里提供的古排饼和汤豆汤是最具老南柯风味的啦,不要为了爬山而爬山,不妨多留一晚,体验一下帝夫山的民宿生活啦,坐船横渡笑妇河,看乌西大桥这种旅游项目可有可无,拿这半天的时间去逛个骨瓷博物馆或是纹身设计馆更有价值啦,类似种种,都是真正熟知南柯——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才会知道的。

      狄秋很希望现在车里有个出租车司机这样对她说,司机说司机的,狄秋一贯的听下去,只当自己是个异乡客。

      有时候自以为的过分熟悉一件事物,一个人,一座城市,耳朵会堵塞,只有自我催眠的声音回荡在身体里。

      可方向盘兀自在那旋转,周围只有风刮着她的耳朵,没有人能从另一个视角出发,去改变她印象中的南柯市。车子一路向北,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

      狄秋下车,倚在车门上,后备箱门自动开启,滑出待取的行李箱。狄秋却没有收拾行装,进家门口的意思。

      满壁的爬山虎和花园白色栅栏旁舞动的波斯菊将漆黑一片的别墅隐匿在南柯市水彩般浓重的夜空之下,这房子静的像一座鬼屋,薄的像一片纸,好像风一吹,就可以“吱哟吱哟”,不见尘土地往后倒。

      狄秋原地站了很久,这时候她应该庆幸她乘坐的不是有脾气的汽车:司机见到她这样大约会使劲拍着车皮,大叫着让她赶紧交车钱自己还可以在换班前赚上几单子;又或是荣恩韦斯莱家里的魔法汽车,觉得不耐烦了,便从自己身体里弹出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然后亮着车屁股灯,消失于夜色里。

      狄秋不会抽烟,也不爱烟味,但她觉得她这样子站了有三支烟燃尽的时间。她看着夜意渐浓的天空,思绪又回到车里见过的街景。

      世人皆知张爱玲的红白玫瑰,寥寥几句仿佛写尽了男人对女人的终极设想,以为她写的不过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故事。但凡看过小说的,哪怕囫囵吞枣读过,也知道“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娶的烟鹂也会在黄梅雨天里偷汉子,他惦念的娇蕊竟成了尽本分的人/妻。

      红玫瑰不完全是红玫瑰,白玫瑰也不完全是白玫瑰。

      因一块金字招牌引得人进去了,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可大多数人情愿站在门外瞧着这般紧实的热闹,以为红白玫瑰的故事只关乎情爱,却不知道这是关乎自我的故事。

      狄秋脚尖点地又离地,像踩烟头的动作。不知是困意还是冷意,或许是倦意在作怪,她站直身子,提了行李箱,径直向前走。

      狄秋原以为家里没人,但许焕烈在走廊里留了灯,玄关处摆了双蓝莓色软底拖鞋。

      一点点月光凝固在客厅里的三角钢琴的顶盖上,琴身后的格子玻璃门虚掩着,狄秋以为客厅里的香气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脚尖几乎不落地的跑过去。

      然而花园里只有一地的落叶与荒草,遭人遗弃的生命似乎不应该释放出这般鲜润的香味。

      狄秋食指压在把手上,又将门旋开一些。阴蓝的树,墨蓝的夜,从东至西,对面每一座别墅的房梁上仿佛因受了整个夏季的烘烤而长出了具有腐败变质意味上绒毛,与天接壤的轮廓总是不甚分明。

      都说这条街叫落金大道。

      谁说的?

      人们都这样说。在富人区里取这个名字,大抵是希望天上所有未掉将掉的金子都落到这条街上吧。

      还以为是因为这的晚霞。一个人的时候看了很多次。

      是吗?

      夕阳下金灿灿的屋子。金屋里藏着的美娇娥。娇人手里的红蛇果。

      她趿拉着拖鞋,折回走廊,走到尽头的健身室。电子音乐从低音音箱流泻而出,许焕烈正和着节拍,背对着狄秋,站在胸部训练器前健身。

      许焕烈下穿灰色裤衩,上身赤裸,湿滑的汗珠从古铜色的脊背蜿蜒而下,精瘦的腰肢洇湿出水仙花般烂漫的轮廓,沉重缓慢的一呼一吸踏着拍子,极富有节奏。他长呼一口气,活动着头部,慢悠悠走到窗户前,单手举起了杠铃。

      狄秋倚在门口,在跳动的乐符之下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骨头碰撞的咔咔声。许焕烈的手臂隐隐像一串色泽饱满的冰糖葫芦,滑腻亮眼的糖皮包裹着隆起的青筋。弄得狄秋大晚上想撸一串冰糖葫芦了。

      “偷看多久了?”

      许焕烈没有回头,窗户映着正脱去大衣的狄秋。

      “你不累吗……晚上不要锻炼太多了,容易兴奋睡不着觉。”

      狄秋背靠和她差不多身高的衣屉,两腿交替支撑,终于拽下了袜子。

      “那正好,我今晚还想通宵呢,别动……我看时间。”

      许焕烈大步流星,一次迈上三层阶梯,混沌而炽热的气息骤然而降,紧裹着怀里的那个人。许焕烈将狄秋困窘的表情看在眼里,依旧执着的右臂贴着衣屉,左手去捞被他放在衣屉之上,位置靠里的手表。

      狄秋突如其来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后有抽屉的把手直戳脊梁骨,前有两个巧克力色的汉堡包挡在面前,囫囵而至的汗水像掀动锅盖的滚滚蒸汽扑她一脸。

      小时候狄秋曾和姥爷一起看湖南台金鹰独播剧场的《大长今》,姥姥因为抗议爷俩熬夜追剧,只愿意温上两杯鲜牛奶。深夜看剧中人物为宫中贵族费尽心血的制作异国美食,嘴里却只能回味着牛奶的味道,即便姥爷拿私房钱补贴上两三包跳跳糖,两人也着实感到辛苦。

      不过后来境况渐渐转好,自从长今决定学习医术,做饭的镜头是少之再少,朝鲜王领头带着全宫里的人生病,好像只是为了长今日渐高超的医术提供解释地通的理由。狄秋至今还记得长今重新回宫后,和信非一起受宫女的刁难时,她敛收心情,将各种护脸诀窍告之的情境。

      狄秋记得她曾说过让脸部保持湿润的最好方法便是打开饭锅盖时的蒸汽。许焕烈身萦热气,但却带着淡淡的异味。她仰起头,希望能争取点新鲜空气。

      他低头,她抬头,仅仅花掉了心脏跳动一拍的时间,他把她妩媚动人的眼睛收进眼底,她把他折了一褶的双下巴纳入眸中。

      “你瘦了。也晒黑了。你……”一字一顿地,内心积攒多时的台词正以深情脉脉的节奏流出,却被眼前人不合时宜的笑声切断了。

      “你笑什么啊?”许焕烈虽不明所以,依然嘴角带笑地替她将额前碎发挽到耳后。动作轻柔至极,像是碎羽毛准确划过脸上所有的敏感部位,舒服而轻松的感觉吞没一切,狄秋有些醉眼朦胧。

      “好像,从来没有这个角度看你,这样显得你胖。”

      许焕烈挑眉,满不在乎的语气,“还有很多角度你没见过,要不要待会见一见啊,或者说就现在……嘶,你的脸,怎么不一边大?是不是睡觉还是老样子?”狄秋的下巴,仿佛吃冰淇淋脆皮筒余下的那一点尖儿,被许焕烈捏住。

      狄秋想摇头却动弹不得,解释道,“只是……今早上翻身,连人从……床上摔下来,脸着地。还是肿吗?”

      “你说呢。”许焕烈反过手来刮蹭着狄秋的脸蛋。随即他又停下来,铁器和尘土溶解在手心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一时间,许焕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才能弥补流转在两人间的沉默。身体隔得这么近,却无话可谈。

      地心引力能强迫人脚踏实地,却不能教人的心安分守己。被时间和空间拉长的距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缩短至最初的状态。他茫茫地想着,狄秋的话像落在伞面的雨滴,囔囔的响着,他忽的回过神来,听清了她说的话。

      “我之前说的是14号回南柯,你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这话说的仿佛这里不是我的家一样,我一直守在这里,过去,现在,未来,哪怕身在他处,心还是属于这的。

      腹稿拟得有一分假,九分真。

      狄秋以为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许焕烈没有来过这座空荡荡的房子。不是不可以完全顺着狄秋的意思说下去的,许焕烈也隐约期待她能做出一些嫉妒或是愤懑的表情来,爱情如困兽犹斗,他不想只有他自己一直在黑铁笼里负隅顽抗。

      “朔勋告诉我你今晚回来。我叫了保姆打扫过屋子,不过花园还没来得及收拾。”

      “哦?这样啊。”

      “怎么今天回来了,林沛怡的婚礼怎么办,不参加了?”

      “婚礼取消了。”

      “呃?好好的婚礼为什么不办了?”

      “嗯,不办了。”

      “所以呐,我问为什么不办了……总不能跟你有关吧,哈哈?”

      “有我的错在里面。”

      “你能有什么错?你能犯什么错?总不会因为是长的太好看,迷住新郎了?谁那么熊心豹胆,怎么不知道眼睛放老实点。”

      “你不知道新郎是谁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吧。”

      “喜帖看都没看吧,不认识你还交那么多份子钱。”

      “腰!腰!腰!你掐的真……疼。”

      “喜帖上写的是赵时行……我们的高中同学。”

      “哦,有印象。有孪生哥哥的那个。没记错的话,他哥哥好像不久前去世了。咦,你等会儿,说半天,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结婚。”

      “不是不结婚,我觉得。走到婚礼这一步,大约已经把结婚证领了。婚姻不是突然感觉不对,就要掀开头纱,收起婚戒,说一句\'我没办法和你结婚\'就可以结束了的。举行世俗意义上的结婚仪式,是要告之全世界,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了。”

      许焕烈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仍抿着嘴,一贯乐天派的表情。再继续探究别人为什么结婚,为什么取消婚礼,火就要烧到自己的眉毛上来了。

      “我先去冲个澡……”

      “出了汗别着急洗,凉快下来再说。”

      狄秋一手指轻轻戳中许焕烈的一块腹肌,正好得空从他手臂空荡下抽身而退。许焕烈的手僵在半空中,右手无名指上的环痕还囤积着暗红色的阴影。

      “你没必要把它摘下来,”狄秋瞥过一眼,蹲下去拾地上的大衣和两只袜子,她把衣物团起来抱在胸前,“你瞧,印记还在。”

      狄秋猛地起身,只觉头晕目眩,明明睁着眼睛,却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视野的中心有一圈钨丝灯般的光亮。狄秋闭眼又睁眼,又觉得这亮光变成了一张蜡黄色的四方形嘴唇,在冲着她呵冷气。

      “咚”,衣服从一个人的手上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本无声响,可那一刻血液重回大脑使她重见光明,她将这声音幻化成是心落地的声音。

      “没什么事,我先去洗澡了。你再等等,这时候洗容易热感冒。”狄秋摆摆手,两步五步的,出了健身室,顺着实木旋转楼梯上了楼。

      “……”

      衣服在许焕烈的手心勃勃的膨胀着,然后再摊平了,软绵绵的躺在许焕烈的怀里。

      一具灵魂出走的躯壳。

      许焕烈感到烦躁,又伸手去拿手表。几点来着,怎么给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什么都是南柯一梦,除了南柯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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