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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柴人 生命像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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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清晨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脸贴地,狄秋或许能准确地想起她刚刚梦见了什么。
狄秋半睡半醒,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了一夜。时下她正背靠沙发腿,发胀的脑袋枕在酸疼僵硬的胳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悬浮在阳光之中,毛毯之上的尘埃粒子。和酒徒醒酒一样,她在醒梦。
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落幕,身不由己的走上一遭。这便是做梦。
咦?这不也是和过人生一个道理?
狄秋的脑袋和水桶里的瓢一样,浮起又沉下去。心里念叨着:这世上又多了一句听起来有道理的废话。
她用力捧起她的脸,好让双颊火辣辣的灼烧感把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一边是今早起床附带的,一边是昨夜掌掴留下的,狄秋摸到了一种红肿对称的感觉。从赵时航那记巴掌开始,记忆像隔着被雨打湿的玻璃碎片,模糊且破碎。
一开始,林沛怡只是在哭,哭的旁若无人,泪水和哭声从她掩面的指缝里出来,赵时航则在一旁紧咬牙关,不敢上前半步。哭过一阵,林沛怡突然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蓄积着眼泪,像切开半只的柠檬。
我们第二天做同桌,我错给你什么当做见面礼?
一包已经胀气的苹果味酸奶。
我粗心大意暂且不说,你也是,陪着我一起马虎。
别哭了,好不好……只要你给的我都喜欢。
那后来呢,你又回送了我什么?
嗯……也是一包苹果味酸奶。
但是呢……
但是呢,奶袋子上被戳了好几个孔,你拿起来一捏……总之,你的脸和校服脏的不成样子……那时的我是个混蛋,竟然在捉弄你,欺负你。
林沛怡没有答话,只是沉沉的笑。他也跟着笑。赵时航是一面湖,林沛怡是一场雨,雨音淅沥,唯有雨让湖面常有涟漪。
狄秋想离开。
没想到林沛怡起身,赵时航紧随其后,“哒”“哒哒”“哒”“哒哒”。
狄秋不是第一次当稻草人了,等人走光了,心情筛一筛,空一空,自己也可以再次出发了。
“狄秋,我很好奇,”林沛怡竟然停下脚步,“今天中午你是在哪看见时行的呢,就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你是从哪感觉出不对的呢……”
狄秋迟疑了一下,“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发现了连时行兄弟俩自己都没发现的区别点,我说出来后,他要求我保密,我求他帮我保住我的一个秘密。”
一个是个人秘密,一个是家庭秘密,相互交换,各自保密,公平得很。
虽然狄秋的秘密最后差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但这不关赵时行的事。“现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我并不是那种非要坚持内力里消化的人,但你的心已经有所动摇,我若说了,你就会有意无意去观察去探究,没完没了,你会苦恼又后悔的。”
何必让自己身陷囹圄,换作狄秋处在林沛怡的位置,她情愿充耳不闻,躲在爱情的气泡里窒息而死。又是一场爱情自戕?狄秋这才意识到处在爱情漩涡里的人总是放弃自救,置身事外的人又想着救人。
“你若不说,我现在便开始苦恼……人这么多,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一眼看出了他俩的不同?”
“除了说谎还有什么可以解释她这样的行为?”被遗忘在一旁的赵时航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头发像洗过了一样,白衬衫,牛仔裤,棕色皮鞋,手里一捧百合。
酒店大厅里的光比楼道里的光更加明亮,将他健瘦的身体投影成了手持狼牙棒,体型肥大的鬼魅。
“如果两个人一同到森林里探险,只有一人安全归来,她说另一人是因为跌落悬崖下落不明,是因为重病而死。死无对证的话,沛怡,你会全心全意相信回来的那个人说的话吗?如果狄秋随口编了一个我们兄弟俩的不同点,又或者说她说了一句只有赵时航才有的特点……”
“我跟你还没有熟到那种地步,”狄秋不想再多听一句,她赌气道,“我从未发现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发掘的闪光点和特点。”
“那你跟时行又熟到哪种地步?点头之交尚且会出席对方的葬礼,做最后的告别。我弟弟葬礼你又在哪里?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消失匿迹这么长时间,鬼知道你躲在哪里。”阴鸷和愤怒就像潮水,男人眼底的情绪不断翻涌着。
“好,那你告诉我。”狄秋手指关节攥的发白,她比赵时航矮了半个头,她竭力撑住一口气,“高二那年你兄弟俩打完架后,时行跪在雪地里跟我说了一段话。你如果是赵时行,你能现在再说一遍吗?或者给你一小段时间,让你琢磨琢磨以时行的性子能说出什么大义凛……”
“啪”极有力道的巴掌如带着刀尖儿的飓风,卷着咆哮的怒意,狠狠甩向狄秋的脸颊。眼前天旋地转,精神恍惚的狄秋仿佛感到整个身体抛空,然后顺着力量重重落地。
“你以为你知道一切了吗!”赵时航咬牙切齿道。
多年前的记忆竟然留有这么大的情绪。狄秋没有哭闹,疼痛感还没有上来的时候她把那年雪夜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翻了一遍。理智与情感的天平像被打翻在地,重新扶起后却出现了偏差。
这一巴掌下去,赵时航和狄秋的争执还没有落幕,林沛怡不知何时再次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没有再哭,只是按着左胸口,丢了魂似的,机械地,剧烈地咳嗽。
“你叫我不相信别人的话……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你说你是时行,我……信了,你很伤心你没能救出你的哥哥……我也信了,死无对证的话……我都信了……”
林沛怡感到了彻骨的悲哀,重新蓄了一眼眶的泪极力忍住,嗓子像被火烤过,又干又燥,她咳了又咳,却始终喘不过气来。
赵时航已经怒不择言,一句“我弟弟葬礼你又在哪里”出卖了他,可林沛怡的情绪却陷在上一段话里。她已经不堪折磨。
狄秋那个巴掌后的记忆勉强撑到了这个节点,至于林沛怡怎样把发泄怒火的出口转移到狄秋的身上,又是怎样咬牙切齿喊出一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杀过人的妈妈教导出的女儿,到底是一副蛇蝎心肠”,狄秋又是如何反唇相讥,将本就淡薄的同学情谊,姐妹情谊撕扯的所剩无几,一切的一切,狄秋记不太清了。大家话赶话,到了这般地步,像三伏天一场场无法解暑的雨,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叫苦不迭,雨后的燥热也让人不痛快。
又“嗡”的响了一声,狄秋拾起了手机,却没有要看的意思。她昨夜里睡得浅,朦胧中听到过手机响过,知道有人找她。
人都说塑料姐妹花,防腐又防烂,也只有这样的花才能在经受大浪淘沙的考验后依然绽放如初。人们又说标本花卉更高级,因为彼此真心交付过又惺惺相惜过,在感情慢慢枯萎前及时封存,花的灵魂虽不复存在,但却还能留着一个躯壳可供追念。
林沛怡和狄秋的关系,比塑料姐妹花复杂,比标本花卉简单,她俩像两株各自生长的昙花,相隔着东西半球,只有过一瞬的真正绽放。
不是没有敞开心扉过,只是时间对不上。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没能把冬天变成春天。
狄秋想到了这一句后,解了手机锁屏密码。
【起床了吗?】
【有空下来找我一趟吧。】——娄朔勋
【你睡了不】
【好吧,晚安是送不到了】
【晚安,嘻嘻】
【还有明天的早安一并送上】
还有一条视频消息和一句【回家见】,也是来自于许焕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快乐生日~亲爱的小小秋啊~祝你生日快乐~哇……”
开头便是许焕烈送的生日祝福,幽暗背景衬得许焕烈的肤色极白,黑色简约西装搭配丝绸质感黑色衬衫,波点口袋巾叠放在胸前,影像中的许焕烈拍手庆祝,咧嘴笑的干净而帅气。
狄秋怀疑他喝了酒,明明之前说了早安的话,应该就此打住,他却还是要唱上一遍生日歌。毕竟两条消息隔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小秋快乐快乐~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吧,那……有没有很好奇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许焕烈闭着眼,对屏幕探出耳朵,粗黑的睫毛编织出如蝴蝶翅形般完美的弧度。莹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许焕烈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画面静止了几秒,狄秋知道许焕烈在跟她隔空互动,自演自嗨,像快乐的天使,与最初遇见一样,他可以轻而易举能点燃周围人的好情绪。
“知道你,肯定不愿动脑乱猜。那我来个提示哈……”
顿墨般的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许焕烈下巴上扬45度,正组织着语言。
“一份,嘻嘻……专属于我印记,也只有你适合的礼物,我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了,你可不能……”
“烈烈,躲到这犄角旮旯里做……嗝……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陌生男音闯入镜头,由远及近,还带着醉朦的腔调,引得许焕烈停下话,偏头去看来人。屏幕转了个位置,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灼的狄秋眼睛发烫。
“背着大家伙儿跟萤爱分享动态呢吧……要我说啊,你各方面都特完美,完美到……嗝……我都快被掰弯了……但就是妻管严的毛病,咱得改改!”
“你小子先去醒醒酒吧,两条腿拧着都转圈了……这味儿……臭小子,爪子!别拉拉扯扯!”
画面跟随着呼呼风声,也沾染着星星醉意,一同摇晃了起来。
“但是……如果妻管严能让我的酒量……嗝……像你一样,烈烈,我向你发誓,我愿意放弃我母胎单身的荣誉称号,甘心投身红尘……嗝……”
“腿别缠我身上……都花心大萝卜了,还母胎单身……你别碰……”
屏幕忽明忽暗,偶尔还能入镜头的许焕烈的下巴直接消失不见,无数根手指缠来绕去,在镜框里打起了架。
“我就看看你手……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着……”
一直虚晃的画面终于定格白茫茫一片,影像终止。
狄秋摇摇头,从昨晚到现在,许焕烈没有再说他准备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只是末了一句,【回家见】。
是的,许焕烈结了婚,狄秋早就知道了的。
手机扔到了地毯上,狄秋这次双手抱膝,把头埋到了臂弯里。31岁的生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庆祝生命开始的欢愉和同学友谊逝去后的无奈,情感的重量都很轻,交锋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心里空落落的。
狄秋有时希望自己能彻底学会依赖,学会坦诚,学会分享心里的得意和失意。对,就像焕烈那样,身边永远热热闹闹的,他会将许多连她都未曾见过的朋友聚在一起,把每一个生日都过成了朝鲜的太阳节。那么或许包括林沛怡在内的许多感情可能不会被时间无情的腌渍,也不会有岁月缝隙里得的一声叹息。
狄秋有时又希望自己能彻底远离纷扰,无视喧嚣。她也会羡慕娄朔勋身上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楼下的Party热闹了一整天,他可以身不关己地接连看上三四部电影,然后在月光下赤脚踩着睡衣裤脚,端着冰咖啡,透过窗口对着站在大门门口即将离去的人发呆。情绪不外露,真心不交付,什么都伤不到自己,多好。
狄秋左右摇摆,不停纠结着,为人处世没有一贯的风格,总是变来变去,三十年来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里,有太多半途而废的感情和事情。她做人做的稀里糊涂也一塌糊涂。
若拿比喻来比较他们三个:许焕烈像是奥运火炬,被人擎在手心,圣火传递,总是生生不熄着;娄朔勋像供桌上的香火,不见热度只闻炉香,哪怕飞出来一些火星,最终也会寂冷成灰。狄秋则像一根火柴,与他俩不同的是,火炬和香火都是受万目瞻仰的。
“噌”,“哗啦”,她能短暂地承载住小女孩寻求温暖的目光,然后“咻”,“啪嗒”,在圣诞雪夜里变成残缺的焦尸陪着小女孩一起,等待第二天人们的发现。
狄秋抱自己抱得更紧了。身体无缝隙地折叠起来,无意识地维持着生命体征,就像胎儿在子宫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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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推开大门,半截身子钻进办公室。装潢典雅,光线明亮的厅堂里,似乎空无一人。
“不进来吗?”
落地窗前,从巨大的沙发椅处传来一句没有温度的话。狄秋循着声音望去,长绒地毯上整齐摆放着一双白色球鞋,除此之外,狄秋只能看到一只手臂架在椅手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隐没在松软的头发里。
“要说的话其实都在微信里说过了,我下午就做飞机回南柯了。本来就应该直接飞回家的,而不是这里……”
房间右半部分好像有许多值得留意称赞的的设计布置,从门口到他跟前,狄秋一直侧着脸,眼珠子忙着转来转去。
盘着腿,窝成一团的娄朔勋摘掉眼镜,缓缓抬头,注视着渐渐靠近的狄秋。他还没有从那双翻翻眼珠就能控制用户界面的阅读眼镜里缓过来,那些精确、不允许被错估的数字抛诸脑后,一切影影绰绰的。
有点似曾相识。
一个人的身影在眼前分分合合,却永远叠不到一起的时候,那便是梦,梦里总是身不由己。
镜片沾上了拇指指纹,重新戴上也不能足够清醒。倒不如不戴。娄朔勋收起眼镜,轻托着腮,轻叹了一声,同狄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起掩埋在绒毯里。
休闲长衣搭配着牛仔裤,娄朔勋将刘海全部放下,细碎蓬松的头发乖巧的贴在额前,要不是看见他手里超极本显示的股市,一路飘红的股价,狄秋差点就要相信她踏错了时空,遇见了十多年前的少年娄朔勋。
时间会怀着偏见,对待同龄男女,赐予他们不同的岁月痕迹。
“昨天有没有伤到哪里?”
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娄朔勋扯了扯狄秋的水蓝色毛衣袖口,想让她完全转过身来。
女孩子之间和男生不一样,男生打架挥出的拳头是要见血伤骨的。他见女生掐过架,不会这般严重,可单单对揪头发这一点,他就望而生畏,总会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头发。虽然说争吵打架这种事情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双方都有错,但他担心她攻击力太弱,会败下阵来。
狄秋低头去捡衣袖上的毛球,“见过林沛怡了?”
“嗯,昨晚。她取消了婚礼,而且到现在我连时行的影子都没见到。”
昨天深夜,林沛怡用硕大的旅行箱堵住他的去路,粉红色的绉纱从箱子的夹缝里溢出,破烂的贴花还留着,仿佛是百合的残香,弥漫着既破败又悲伤,绝望而无助的芬芳。
朔勋,你爱上的是一个恶魔。
林沛怡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的妆晕开一层层,像凝固后的火山岩浆,她咬着牙,流着泪,留下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真的有婚礼取消这样的事情?”
娄朔勋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有秘密吗,娄朔勋?说不出口的秘密?”
“……有……人都有秘密。人若没有秘密,便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人……我不问便是。”
娄朔勋将眼镜、超极本扔到了沙发椅上,他踩着鞋面,手插口袋,陪着她看脚底下的车水马龙。半响,他才慢吞吞的吐出一句,“等这儿不忙了,我也会回南柯。”
“好,说定了。”
“飞机时间不要订的太晚,女孩子一个人很危险的,要是……南柯那边,有人给你接机吗?”
“接不接的吧,今天回去是临时的决定,况且又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狄秋手里已经攒下了好几个毛球,轻飘飘的,像春日里的柳絮,“你身体不好,虽说酒场难逃,但你也要少喝些。”
“好,听你的。”
狄秋没有察觉娄朔勋语气里的异样,他好像无时不刻神游着,表情一如既往的散漫。她对他浅笑,没有说再见,便踏步离开。
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来往往的人们,一片隐隐的哗闹声,娄朔勋怀念起前天夜里在狄秋房间里,他看到的那张由归途的车流织成的橙黄色的网。血管里缓缓流动着暖色调的血液是这座异乡的城市最温情的时候,身后盥洗室里洗澡水声在耳朵里载沉载浮着,当时娄朔勋感觉到了这两年里从没感觉到的心安。
手机旋了一下,焕烈说他知道了。
娄朔勋目光收回。
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停放着半根未吸完的烟,灰烬像压弯松针的冬雪,落地无声。
越来越接近正午,太阳调整了高度,他俩刚才并肩站的位置阳光已经后撤了一小步,娄朔勋也往后撤了一步,白袜子落到了绒毯上。用不了多久,阳光连他那双白色球鞋也照拂不到了。
除了眼角细碎甚至可以忽略的涟漪,狄秋还是和娄朔勋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只要嗅到她的气息,心就会安稳。
“爱上恶魔?”
错了吧。
娄朔勋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眼睛里的光明晃晃的,像拨开云雾的月亮,清爽的笑意蔓延及上翘的眼尾。
是比恶魔还要恶魔的娄朔勋爱上了狄秋。